《贵女登科》风暄和

72、天宁

　　叙别情夜饮菊酒
　　惊世人龙御花会

　　这回，他们在王勉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家僻静的酒馆里。这儿虽然地方不大，但菜肴却都十分精致，摆设布置也讲究的很。
　　“王兄，你……你这是刚回到京城吧？”惊魂初定的林逸恒打量着王勉的满身风尘，开口问道。

　　王勉点点头，对他们道：“是啊……”说着，他也低头看了看方才被撕掉了一块的短衫，笑道：“若是我们去其他地方，恐怕早被店家轰出来了。这家酒肆的掌柜与我是旧相识，因此我才带你们来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我是随着皇上派遣的车队，去迎接北夷公主入京的。路途遥远，我们为了快些赶回来，日夜兼程，所以才弄得这般狼狈。明日，皇上就要将此事昭告天下了，到时候，京城肯定热闹得很，若是你们有空，也不妨多出来瞧瞧这盛景。毕竟上一次皇上纳妃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天下不如现在太平，国库也不充盈，一切从简，我听久居京师的老人们说，不过是一路到太庙拜了先祖，沿路看到彩舆的没多少人。”

　　这时，店里的伙计端着木盘走了进来，对王勉道：“掌柜的听说您带着朋友来了，特地吩咐小的奉上这新酿的菊花酒，眼看就到重阳了，诸位尝一尝吧。”
　　说着，他摆好杯盏，将那酒缓缓倒了出来。一股清香顿时溢满了房间。顾清妍轻轻饮了一口，这酒清凉中带着一丝菊花的甘甜，回味悠长，确实是极为难得的佳酿。

　　“对了，”顾清妍忽然想到了王勉离京前给他们送来的帖子，她的目光落在了王勉受伤的手臂上。她开口问道：“王兄，重阳节……应当就是两日后了，你……你一路劳顿奔波，是不是要回府休息几日，那么花会的事……”
　　“我会去的。”王勉晃了晃手中的酒，对她笑了笑：“你们呢？我听说国子监管理颇严，但去花会瞧瞧，应当不妨事吧？”

　　“‘管理颇严？’”程渝苦笑了一声：“要是真有人管理，哪里会有今晚的事？王兄，不瞒你说，我先前在杭州府学读书，就受了这赵兴不少欺辱，如今来到国子监，以为他会收敛一点，想不到，他仍然是一副恶霸嘴脸，处处和我们几个作对。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们少不了又要挨他一顿拳脚。而且，到了明日，他和那伙人说不定还会跑到训导、司业面前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招惹了他……有时候，我真是觉得，天理何存，王法何在啊？！”
　　王勉默然听他们把赵兴的来历和他以往做的那些坏事数落了一通，他放下酒盅，劝慰他们道：“为善未必有近名，为恶未必有近刑，我在京城多年，也曾见到不少人仗着家中的一点势力就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可是不要忘了，在京城里，真正掌握着生杀夺于的大权的，只有一个人。除了那个人之外，其余的……”

　　说到这儿，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往后靠了靠，低声说道：“……其余的人，一时得势，一时失势，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

　　顾清妍他们都安静下来，慢慢品味着杯中的酒，也思考着王勉所说的话。王勉本来洒脱淡然的目光中竟然闪过了一丝畏惧，还有几分顾清妍所无法看透的情绪。
　　他们又斟满了酒，开始聊起了两日后重阳花会的事。天宁寺是京郊一处赏菊的盛地，只是今年，那里早早就安排了京卫关闭了寺门，普通百姓是不能靠近的。王勉还说，皇上下令把御花园中不少名贵的花卉都送了过去，供这些王公贵族们赏玩。

　　重阳很快就到了，顾清妍他们三人带上王勉送给他们的请柬，一大早就朝京郊的天宁寺赶去，谁知道刚出城门不久，就见一辆辆华贵的马车排在路上，华盖如云，等着往天宁寺方向前进。顾清妍估计，这些都是去赏花的女眷，至于男子，有的骑马，有的坐轿，像他们这般一路走去的实属少见。
　　不过，正因如此，他们才得以沿着小路早早赶到了天宁寺。只见寺门口站着一排兵士，个个穿着金色的盔甲，腰悬金牌，配着长刀，手持金斧立在寺前。寺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身穿重阳景菊花补子蟒衣的内侍，在侍卫们的簇拥下，一个个查看着进寺的人递上去的帖子。顾清妍不仅感叹：“瞧这门口守着的，果然都是宫里的人。”

　　清晨的京郊微风阵阵，扑面而来的都是清幽的花香，还夹杂着一丝沁人心脾的松柏的香气。顾清妍他们把手中请柬递给门口的内侍瞧过，便随其他人一同踏进了寺中。还未进寺时，顾清妍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在衢州玉园赏花的一幕一幕，但进了天宁寺，她顿时被眼前的景色惊的愣住了——只见一盆盆七尺高的菊花架在比玉园宽敞百倍的厅堂前，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山，一眼看不到顶。那澄白和金黄的菊瓣交相辉映，看上去如同日月交辉令人目眩。
　　顾清妍听身旁的人议论道：“原来，这就是宫中每年重阳必赏的‘九花山’啊，依我看，这像是 ‘万龄菊’，这么多的花，恐怕是宫里的手笔吧？”

　　京城人常把菊花称作九花，一路来顾清妍已经听到过许多次了。眼看在九花山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顾清妍和林逸恒、程渝绕过那高耸的花山往里走去，原先肃穆庄严的庙宇在丛丛艳菊的装点如同天宫，宝座上的佛像显得更加遥不可及，金佛颔首盘膝而坐，满面悲悯的看着众人。
　　顾清妍像其他来到这大殿中的人一样，合掌行了佛礼，她正要和程渝、林逸恒一起退出去，却发觉外面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她疑惑的回头一望。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青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朝殿中走来。这少年面白如玉，细眉凤目，头戴一顶金冠，系着朱璎，玄紞垂青纩充耳，双肩和胸前绣着团龙，在佛像前站定了，虔诚的合十鞠了一躬。待他直起身来时，身旁的人马上递来三支刚点燃的香，少年又拜了一拜，将那香恭敬的插入炉中，然后，他环视了一番殿中的人们，面露笑意，朗声说道：“本王头一次在重阳这天出宫观赏天宁寺的菊花，看到诸位，本王这才明白了父皇的良苦用心，原来赏花赏景尚在其次，父皇准我出宫，是想让我一睹众位京城才俊的风采啊。”

　　顾清妍顿时意识到，这位白皙俊秀的少年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二皇子宛王周裕宛。可是，在见过阴沉的卢赫源，跋扈的赵兴之后，她一直以为，二皇子也和他们一样，高高在上，见了谁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而眼前的宛王年纪虽轻，却风度翩翩，举止间带着十足的皇室风范，对这些京城中的官宦子弟亲和有礼——他此时命人高声传令出去，今日在这天宁寺中，众人不必对他跪拜行礼。他还说，待会儿会在后院办置酒宴，赏给大家宫中的御酒、糕点，还有南方运来的螃蟹，让大家尝个新鲜。
　　“……诸位尽情赏花、饮酒、作诗、交友，不必拘束！”

　　旨令一下，大殿内外的人们顿时山呼千岁，高声谢起恩来。顾清妍眼看着宛王一行往后院去了，她身边尽是夸赞宛王的声音——他俊秀的相貌，不凡的气度，一时间都成了众人口中谈论的话题。林逸恒低声在顾清妍耳边道：“不知皇上是想让宛王见见京城的人，还是让京城的人见见这宛王呢？”
　　顾清妍淡淡一笑，看来，不仅是她，就连林逸恒也对宛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程渝更是出声感叹道：“只怕这次天宁寺花会之后，宛王在京城中的声名将会越来越大了吧。”

　　殿中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三个便退了出去，随着人流一起来到了殿后。越往后走，顾清妍心里越是惊讶，只见后面假山层叠，园林秀美，丝毫不亚于江南自然灵秀的风景。而且，这寺院十分宏大，简直就像一座城池，若是一开始迎门处花山已经给人带来了足够的震撼，那么后园中每一处的景色更是令人耳目一新。有四面堆叠耸起的花塔，也有一枝两枝精心插制的花景，众人不觉放慢了脚步，细细赏玩，人潮涌动，热闹的正如顾清妍他们头一次进京城时那般。
　　“……我看你们都错了，这是‘报君知’！”后院的湖岸旁，顾清妍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子把她吓了一跳，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量不高，眉目清秀的年轻人夸张的摇着手中折扇，对旁边几人解释着脚下两株菊花的区别。顾清妍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她又仔细看了一遍，最终确定，这个人，是她的堂姐顾清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