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登科》风暄和

69、契机

　　避纷争入住京寺
　　登学宫拜见司业

　　程渝下意识的要躲开，但赵兴的拳头却没有落到他的身上。余瑨伸手一拦，将赵兴即将落下的手臂拦住了。
　　“这里不比杭州。”余瑨放低了声音对赵兴道：“不要随便招惹麻烦。”
　　他顿了顿，很快恢复了平常的声调：“看样子，咱们这几位朋友也是来就读国子监的。等他们入了监，自然有人教训他们。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我们这些旧日的相识啊，对他们有多么照顾了。”

　　“你说什么？”顾清妍知道余瑨不会回答，但她还是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余瑨，你口口声声说你我师出同门。但我们都记着先生的教导，君子应‘直言直行’，像你这般说起话来故弄玄虚，遮遮掩掩的，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我不过是好心……”余瑨的嘴角微微上挑，眉毛一扬：“提醒你们一句。”他那总是带着几分嘲讽的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林逸恒，昔日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让你不要轻易卷入那什么乡下人争田夺地的琐事中，如今你瞧，你一家人身陷囹圄不说，那些朝堂上为你爹说了几句话的文武大臣，一个个也丢官的丢官，被贬黜的被贬黜……”

　　这回，顾清妍他们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皇上竟然有这样的决心，不仅偏袒忠禄侯一家，抓了林知府，还出手惩治了站在林知府这一边的官员们。或者……顾清妍心里忽然一惊，皇上……原本就想剪除这股对二皇子不满，心向太子的势力，而林郢的动手，正为他提供了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忠禄侯私收官家的佃租，私贩公盐，图的不过是利。可满朝上下争论的，是国本，是这个国家的归属，是谁，才是这个国家将来的主人。
　　恍然之间，她耳边响起了进城时那位素不相识的人说过的话：“什么礼，不都是皇上他老人家定的？再说，将来到底谁能名正言顺的坐这金辂，恐怕啊，还说不定呢！”

　　“记住我的话。”余瑨低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顾清妍。他冷不防低下头去，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余瑨毫不在意的瞟了一眼林逸恒，开口说道：“有空也读读别的书，不要动不动把什么君子小人挂在嘴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君子，真正缺的……”他抬手在顾清妍眉间一点：“是有智有谋的人。”
　　眼看着顾清妍仍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余瑨身后的那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顾清妍却对他们的笑声置若罔闻。她回过头，拉着程渝和林逸恒道：“没有必要和他们争论，咱们走吧。”

　　顾清妍和程渝、林逸恒一言不发的从余瑨他们几个人眼前离开了。走了几步之后，顾清妍回过头，眼看着他们趾高气昂的进了国子监。林逸恒也回过头来，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他喃喃道：“看来，我也不用再去拜访父亲的那几位旧日好友了。”
　　“这件事，我们确实还要从长计议。”顾清妍拍了拍林逸恒的肩膀，安慰他道：“这姓余的固然可恶，但他的提醒却并非没有道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作打算吧。”

　　住的地方并不难找，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虽没有发现什么驿馆和客舍，却在一条街口附近看见不少读书人进进出出，三三两两的谈论着刚刚过去的乡试的事。他们上前一打听，原来这些进京赶考的士子，都住在国子监附近这间僻静的寺院里。这其中，就有不少是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
　　国子监虽然也有供监生们住宿的房舍，但住在那里的，大多是常年科考不中的老贡生。如今不比几十年前，当时科举出身的读书人太少，只要入了国子监就能做官。如今只有科考出身才是正途，国子监虽然仍然能为这些地方推举来的贤才们增添一些资历，但那些常年无法考中进士的贡生们，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受人尊重了。

　　年轻的书生们喜欢结交朋友，也不爱受各种规矩拘束，住在国子监中的并不算多。更何况，京城的国子监还有许多像余瑨这般家在京城的官宦子弟。他们既不稀罕每月那一二两银子的月钱，也不在乎国子监提供的食宿，他们之中上进些的，按时来做做功课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多人只是挂个虚名，偶尔才在国子监里出现。
　　得知这些之后，顾清妍彻底松了口气，这样，她就不必再担心和人同吃同住，被人发现她的秘密了。程渝和林逸恒似乎都和她想的一样。他们来到寺中，交了些香火钱，就这么挑了几间斋房住了下来。

　　这晚，顾清妍他们三人聚在一起，认真分析了一下他们如今的处境。顾清妍把余瑨的话给她带来的思索对另外两人一说，程渝不禁皱起眉头，道：“……我们先前，只想着忠禄侯和衢州百姓的种种纠纷，却未曾想到，或许，这正是皇上等待了许久的一个契机，这个契机，让他能彻底看清，谁站在太子那边，谁……站在二皇子那边……然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逸恒打断了：“可是，我父亲从不曾站在谁那边呀！”林逸恒焦急的道：“他常说：‘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他在衢州做了两任知府，并未花心思去结交杭州那些士绅。况且，立储当立嫡，无嫡立长，这……这是先帝定下来的规矩，大皇子他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就算……就算这瑜妃再怎么得宠，皇上也不能说改立太子就该立太子吧？！”

　　“皇上确实不能一朝一夕就改变这个祖制。”顾清妍一边示意他们小声些，一边自己也压低了声音道：“所以，他才会从这些看似无关的事情上动手。我并不是说令尊决定要站在太子那边，只是，正如你所说的，或许，这是他认为的‘正道’呢？只是这正道，如今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结党营私的罪过了。”
　　“好了。”见林逸恒还要继续反驳。顾清妍摆了摆手，道：“玹久，我觉得你在京城，还是尽量小心些好。总而言之，不要去任何人那里走动，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皇上关押了令尊，却又不给他定任何罪名，说明他仍在犹豫和观望。况且，按余瑨所说，如今上疏弹劾忠禄侯的人很多，被贬的人也很多，官员们不惧怕圣怒而坚持上疏，这更会让皇上有所顾忌，林知府……想必是不会有性命之虞的。”

　　三人安顿下来，又不打算去拜访京城中的相识，便在第二天准备好文书，进了国子监。他们忐忑的站在集贤门下，但很快就来了一名年纪稍长的学生，领着他们绕过了集贤门后那间宏伟庄严的重檐大殿，径直一路到了后面的斋房。
　　斋房之中，坐着一名面色红润，有些微胖的中年人。他手中正拿着顾清妍他们的文书，一张张仔细瞧着。带顾清妍他们进来的书生走到屋内道：“黄司业，这三位新来的监生在此。”那中年人点了点头，这书生便安静的在他身后站定，不说话了。

　　顾清妍抬头看去，那中年人也正好将手中的文书放下，把目光投到了他们三人身上。他和蔼的笑了笑，站起身走上前来，打量了他们几眼，道：“杭州府学的荐书和方老先生的信我都已经看了。你们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的确难得。你们的文章方才我粗粗读了几篇，也都是上好的佳作……”
　　说着，他又踱了回去，将那一摞文书推到一边，继续说道：“我姓黄，名承元，是这国子监的司业。国子监祭酒高大人近来在翰林院编写《会典》，这国子监中的事务，便暂时由我来管理。我这就把国子监里重要的规矩对你们讲上一讲，至于具体的，稍后自会由你们的学正告诉你们。”

　　说罢，他便开始讲了起来，顾清妍此时已经想起，这位黄承元不仅是国子监的司业，还是二皇子的侍讲。他出身江南的诗书世家，早早中了进士，学问不错，在江南的读书人中颇有些名声。他虽有些发胖，但相貌端正和气，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井井有条，声音也很柔和悦耳，确实很适合担当教书育人的责任。
　　“……凡通《四书》未通经者，居正义、崇志、广业。一年半以上，文理条畅者，升修道、诚心。又一年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乃升率性……虽说你们刚刚入学，但我看你们天资聪颖，学问、人品俱佳，你们三人，就直接入率性堂读书吧！”

　　顾清妍有些诧异的朝黄承元望去，只见他眯着眼睛，对他们和善的笑着点了点头：“率性堂中都是些如你们一般的少年才俊，你们互相切磋文章，明年同榜中举，将来在朝堂中也可以有个照应啊。”
　　说罢，他又询问了几句他们住在何处，何时来到的京师之类的闲话，便让身后另一名年纪稍轻的书生带他们往率性堂去了。
　　顾清妍他们刚刚跨出斋房的门，先前将顾清妍他们带来的那名书生皱起眉头，对黄承元道：“司业，看这文书上写的，林逸恒……他是林郢的儿子，林家牵扯到、牵扯到最近那桩案子里头，这林逸恒竟然还能入京读书，您还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还让他入率性堂……这……这是为何呀？”

　　黄承元笑眯眯的把文书递给他，叫他拿去放好，然后，对他说道：“这三个小子，有些本事，不过，他们年纪轻轻，只要稍微夸他们两句，他们就很容易放松戒备，露出破绽。让他们去率性堂，有什么不好？你嘱咐率性堂的人，看好了他们平时的一言一行，尤其是那个姓林的，他做了什么文章，结交了谁，去了谁的府上拜访，一样样都回报给我，再小的事也不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