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登科》风暄和

63、家境

　　顾府前挚友落泪
　　书房内叔侄交心

　　“既然如此，”那名侍卫离开之后，顾清妍对她的两名同伴说道：“我们不如早日进京吧。我离开杭州，按理要去顾家辞行，待我别过了堂伯，咱们再一块儿北上。”
　　程渝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不如约个日子，我们去顾家找你。”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约定各自准备些东西，三日之后动身。如此一来，他们就要离开这别苑了。淮王的马车直接将他们送到了顾府门口，顾清妍下车之后，林逸恒忽然也跳下车来，拉着她的袖子，他的双眼直愣愣的看着顾清妍的脸庞，目光中有迟疑，有纠结，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慌张。

　　“清彦，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淮王肯答应救人，为什么……为什么你急着进京，清彦，到底你……”他低下头去，看着顾清妍露在袖口外的那细细的手腕，众多回忆一时涌上心来，他忽然心头一酸，努力止住泪水，开口说道：“我、我也可以。”
　　顾清妍不解的望着他：“玹久，你可以什么？”但是，当林逸恒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那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顿时让顾清妍明白了什么。她轻轻推开了林逸恒拉着她衣袖的手，低声答道：“不，玹久，你想错了。而且，等你家的冤屈洗清之后，令尊肯定会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你会……娶一位能与你琴瑟和鸣，白头到老的佳人。到时候，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林逸恒眨了眨眼，泪水在他那黑白分明的双眸中闪动着。他淡淡的笑了一笑，回答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先前，我总是觉得，你很像一位和我、和我有过婚约的顾家的姑娘。我总是忍不住去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你身上寻找她的身影。可是我现在觉得，不，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为我自己找个借口罢了。旧事已如天远，相思仍似海深——我确确实实、确确实实喜欢的是你，而不是那位顾家的小姐啊！”
　　顾清妍从没想到，林逸恒会在这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看着林逸恒，她的记忆中，还有小时候他们两人在徐廉的院子在那棵石榴树下读书，玩耍的一幕一幕。她记得徐岚把榴花摇落，让火红的花丝落在他们头上，然后咯咯的笑着道：“妍姐姐，你要和恒哥哥成亲啦！”
　　现在，在她面前的林逸恒长大了，他那俊秀的面庞上曾经的一丝青涩也已经在这一阵子连日的奔走中渐渐褪去，他长成了一个温柔的，聪慧坚强的青年。如果没有周裕宸……

　　顾清妍拉起林逸恒那修长的有些冰冷的双手，对他说道：“玹久，你觉得你与我似曾相识，我甚感荣幸。我也觉得，我和你早就已经是至交好友。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不是吗？只是，这种感情，在我的心里，和另一种感情是不一样的。”
　　她把林逸恒的一只手按在林逸恒的胸前，继续道：“如果，真的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和你共度此生，永不分离的爱人，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到那时候，你的心会告诉你——就是她/他。记住，在那之前，不要向任何人轻易的说出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林逸恒有些困惑的按着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动着——只是，跳动的越来越平缓，越来越从容了。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程渝忽然从马车里掀起帘子伸出头来：“三日之后就会再见面了，玹久，有什么话到那时候再说吧！”

　　林逸恒赶紧回头“哦”了一声，转过头来，他看着顾清妍的目光中仍然充满了留恋。顾清妍对他笑了笑，道：“上车吧。”
　　林逸恒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这时，顾家的门忽然响了起来，有人在里面把门慢慢打开了。

　　“清彦……保、保重。”林逸恒最后匆匆对顾清妍说了一句，就跳上了马车，他掀开布帘往外看着，顾清妍轻轻对他挥了挥手，便转过身朝顾家的大门看去。

　　等着那门完全开了，顾清妍方才有些意外的发现，走出来的竟是长荣。长荣对她行了一礼，低声道：“今早接到主人的口信，他说要我和他一同进京。从此以后，我就不在您身边伺候您了。他让我转告您，说他相信您如今已经能自己处理好一切，不过，他还是希望您……事事小心。”
　　顾清妍的心跳猛然加快起来。长荣并没有抬头看她，而是躬着身子慢慢朝巷外退去了。顾清妍望着长荣离开的方向，她的目光却已经从长荣身上移开了，她从来没有对淮王说过她需要什么，可是，他却总是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您来了啊。”身后响起了她所熟悉的顾家的门子的宏亮的声音：“老爷等着您呢，快请进来吧。”

　　顾清妍再次走进了顾士堂的书房，每次她来到这里的心境都和上一次大不相同。最开始的忐忑，惊慌，不安如今已经全消失了。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来时多了几分沉稳和镇定。
　　一进屋，顾清妍便发现顾士堂神色不错，甚至可以说有些激动。他坐在那张宽大厚实的黄花梨书案后，手上拿着一部鎏金的帖子上下抚摸着，本来白净的脸上隐隐透着红光，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顾清妍刚一坐下，他就将那帖子递了过来，对她说道：“清彦啊，你看看这个。”

　　顾清妍将那帖子打开一瞧，心中不禁也有些惊讶。原来，这就是顾士堂一直在等待的那张调令。他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离开杭州，入京做官了。
　　顾清妍起身对顾士堂道了一声恭喜，然后她坐下来，又仔细将那调令看了一遍，顾士堂新的职位，是京城亲军十二卫中武德卫的指挥使。由于就要入京，这些日子顾清妍和程渝、林逸恒又将他们所能了解到的，京中官职、轶事、如今当朝的文武大臣的信息都尽量梳理了一番。虽然因为仅有短短数日，他们所知有限，但顾清妍也了解到，亲军近卫的官职并不比地方武官官职更高。就拿这近卫指挥使来说吧，不过也就是个正三品。可顾士堂如今在杭州的都指挥同知确是正二品的官衔。不仅如此，在余杭这样的富庶之地，要捞些油水，也比在京城容易多了。先前顾清妍并未想过这其中的利弊，如今她看着顾士堂这欣喜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伯，恕侄儿冒犯，您为何一直想要调入京城亲卫呢？”

　　顾士堂此时心情正好，听顾清妍发问，他接过那调令，小心放在一旁，然后稍稍一整衣袍，端端正正的坐下来道：“这个，我正想与你好好说上一说——唉！从何处说起呢！大伯这些年来，着实的不容易呀！”
　　顾清妍听到此处，忽然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她忽然想起，每次顾三用这种语气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希望徐氏和自己俯首聆听，对他这个一家之主表示出应有的尊重。顾清妍顿时领悟了顾士堂的意思，开口应和道：“没错，侄儿也觉得，顾家上上下下，都是靠了大伯您的出生入死的辛苦付出，方才能有今日的。”

　　顾士堂见她如此说，神色却没有像顾三一样舒缓起来，而是更加皱紧了眉头，道：“不，你不明白，你大伯我时时刻刻，都在为了顾家往后的日子担心。”
　　他那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的桌沿，继续说道：“清彦，你……我知道你颇有些见识，又有才学，但许多人情世故，你还要慢慢的去体会。就说顾家吧，在一般人眼中，咱们无论是在衢州还是在杭州都算的上是响当当的士绅大户。即便是那忠禄侯爷，也不敢无缘无故的找我们的麻烦。我在杭州这些年兢兢业业助指挥使打理兵事，虽不敢自吹，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是这杭州的都司府，还是江浙地方的各个卫所，只要听见我顾士堂的名字，说起你大伯我的为人处世，那是没有人不称赞，没有人不敬佩的。你二伯在衢州也是一样，他是个出了名的行的正坐得直，有担当的人。至于你、你……三叔，他虽这几年走了些偏路，但你要知道，顾家这么大的家业，你这些堂兄、堂姐，甚至齐家，哪一家不需要银钱，哪一家不得有个像样的排场？你几个堂兄读书，请先生，入私塾，甚至还有……还有庆元县的那些远亲们，唉！清彦啊，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顾士堂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然后话音一转，又道：“这些年，我对你三叔是纵容了些，他是个有头脑的人，倒也算是争气，可是他不明白啊，没有我和你二伯顶在他前面，没有我们，甚至……甚至是徐家的名声，生意场上，那些人谁能信得过他，谁愿意和他来来往往，愿意让他挣那一份银子呢？！”
　　“我明白了……”顾清妍轻声道：“衢杭这地方，如今已经彻底被忠禄侯把持，要么向他俯首称臣，要么……要么就很难用上您的威望，让他……让三叔把生意做下去。”

　　顾士堂微一点头，随即却长长叹了口气：“京城啊，那地方是虎穴龙潭，说实话，若是我顾士堂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舒舒服服在杭州府再做个几年，差不多也就可以回庆元养老了。可是，我不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