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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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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虽然重获了自由,两人却不知道该去何处了。回杭州?他们虽是府学的学生,但如今虽然秋闱刚过,府学大部分斋室都还开着,人来人往,少不了又要费心应酬。顾清妍和程渝两个人现在谁都没有和那些同窗打交道的心情,况且,眼下这小小的衢州风云突变,令人担忧,他们心里惦记着林知府和林逸恒,于是便决定在衢州在住上两天。
可是,虽然衢州是顾清妍的故乡,但她平日很少出门,即便离开顾家,也从未留宿在外,况且,两人刚离开府衙不久,就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们。看来,那些从京城来的人即使放走了他们两个,却并没有完全相信徐廉的话,最近的经历让顾清妍比以前行事小心了许多。她拉着程渝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走到了一处颇为僻静的巷子里,但身后那脚步声仍然不疾不徐的跟随着。
这下子,连程渝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就在这时,顾清妍忽然开口对他说道:“程兄,你说这衢州的承芳苑就在这城东附近,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咱们这是找错了地方呢?不过,这也不怪你,你和我一样都没怎么进过衢州城,要么,咱们还是找个人问一问吧。”
程渝虽然没听过什么“承芳苑”,但这名字已经足以让他领会顾清妍的意思,他马上有些抱歉的道:“子哲,我也只是听人说过那么一两次,哎呀,瞧瞧咱们这回来衢州真是万事不顺,想要拜见林知府也没见着,想去承芳苑瞧瞧竟然又迷了路,我看,他们几个多半也没来过,咱们还是如你所说,再回到方才那片街市上,找人打听一下吧。”
两人互望一眼,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去。巷口处人影移动,两人来到巷口,留心查看,见不远处一名高大的男子加快步伐,似乎又朝府衙的方向去了。两人这方才松了口气,程渝低声对顾清妍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去那承芳苑吗?”
“去吧。”顾清妍也尽量放轻声音:“这人大概觉得你我都是书生,所以也跟的颇为马虎,但若他们仍不放心,再派人来,我们就不一定能发觉了。况且,那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比咱们找个偏僻的脚店歇下,更容易打听事情。”
程渝此时发觉,至少这一行,他已经开始不知不觉的听从起了顾清妍的安排。而顾清妍考虑事情确实比他和林逸恒周全的多。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不仅对自己这位年纪轻轻的同窗更加另眼相看起来。
他哪里知道,自从穿越之后,顾清妍感觉自己每一步都是踏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原先,或许她还可以一死了之,说不准,上天仍会眷顾她,让她再重新穿越到个什么人身上呢?但如今,她再也不敢这么想了,她的一言一行,不仅系着她自己的安危,而且,也牵动着她所在乎的亲人和朋友们的命运……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到了集市上,特地找了位摆着摊子的小贩问了两句,然后,按他说的方向一路去了。这回,越走路上越是热闹,一间间三四层的高楼比邻而立,都装点着妍丽清新的时令的花卉,显得富贵又不失雅致。先前顾清妍和程渝为了林逸恒闯过一次月楼,这回他们两个胆子也都壮了,找到承芳苑门口,便大大方方走了进去,程渝刚要问那迎过来的妇人要一间清净的屋子,却被楼上摇摇晃晃走下来的一名少年吓了一跳。他惊讶的睁大了双眼,快步上前扶住那人道:“玹久,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清妍一瞧,也发现这少年就是林逸恒,他似乎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推开了程渝就要往门口处去,程渝赶紧拼命将他拉住了。顾清妍往楼上一瞧,林逸恒的小厮正慌慌张张赶下楼来,他一见程渝和顾清妍,便满脸焦急,对他们哭诉道:“徐先生一大早就把我和少爷两个送出了府,连个缘由都未曾说明白,只是让我们赶紧回杭州,找、找那什么少爷的老师去。少爷死活不肯,说夫人和老夫人都在府里,况且还有你们两位……”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顾清妍连忙制止住了他们,和程渝还有那小厮三人一起连拉带扯的把林逸恒弄上了楼,一推开房门,林逸恒却醉醺醺的喊道:“不行,我哪儿也不去!既然林家有难,我怎么也要等我爹回来……”
“玹久!玹久!”程渝抓着他的肩膀拼命摇了摇:“唉!你、你快醒醒,现在不是逞一时之勇的时候!你知道现在府衙里如何了么?现在……你家中都是京城里来的人!你不能再这样任意妄为了!既然徐先生让你去杭州,咱们……我看咱们应该现在就走!”
“那我娘怎么办……奶奶她老人家怎么办……”林逸恒颓然坐在地上,两行泪水流了下来:“我不明白,明明是忠禄侯触犯国法,欺压百姓,干涉盐业,怎么……怎么京城的人不去查他,反而查到我家里来了……”
“这……这我们现在也不知道!”程渝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快些起来……”
顾清妍在屋里四处一瞧,发现有一个铜盆盛着半盆冰水,里面浸着一串葡萄,她端起铜盆,将那冰连带葡萄一股脑的朝林逸恒泼了过去。
林逸恒整个人被浇得透湿,但他的酒意也很快的褪尽了。他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抹,一声不吭的爬了起来,看着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他踉踉跄跄走到顾清妍跟前对她说道:“清彦,你瞧不起我,觉得我很没用是么?”
“我觉得你怎么样并不重要。”顾清妍扔下铜盆,抬起头平静的对他说道:“玹久,我一直想问问你,我和程兄,都是家境贫寒之人,我们若不走科举这条路,这一世,就会朝朝暮暮为了如何让家人活下去,如何吃饱穿暖而发愁。你呢?你出身官宦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并未尝过什么人间疾苦,你为何愿意和我们一样,这么辛苦的读书科举呢?”
“我……”林逸恒还没怎么缓过神儿来,就被顾清妍如此问了一通,他愣住了,细细想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最终答应林郢,离开舒适安逸的家,去杭州埋头苦读?他想起临走时,他忿忿的对着自己的娘说道:“爹整日说,我游手好闲,不曾学着徐先生一星半点的本事,我、我这回非要让他看看,我林玹久想做什么都能做的成,我非要去杭州读书、考试,考中举人算什么,我早晚,也要考个进士,叫他知道他小瞧了我!”
顾清妍看着他,继续道:“玹久,先前,有林知府在,这衢州城里,你有的是胡闹的资本,可如今,轮到你来救林家,为你的家人排忧解难了,难道,你就打算这样继续胡闹,让徐先生,让你爹的百般努力都付诸东流么?”
“是啊,玹久。”程渝也走了过来,从旁边木架子上扯了块净面的棉布,扔给林逸恒,道:“我和清彦两个人今日一直为你担忧,这……连水还没顾得上喝一口呢……徐先生,徐先生好不容易想办法让那些看守的人把我们放出了林府,方才好像还有人跟着我们……若不是清彦想起来这什么承芳苑,是不是你今天就要在这喝的烂醉,把徐先生的嘱咐抛在脑后了?!”
林逸恒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错能改,他闹了这一场,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接过程渝扔过来的棉布,他擦干净脸,低声对小厮道:“去,让楼里的人给我拿几身衣服,我要收拾一下,准备……准备出城。”
顾清妍点点头,道:“林兄,你记得先生怎么对我们说的——‘正身履道,以俟时兮!’往后,你会知道,比这艰难的时刻数不胜数,你的母亲,祖母,还有林大人,他们的希望都寄托于你一人之身,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万不可肆意妄为,更何况……”她放轻了声音,接着说道:“……无论怎样,还有我们两个陪着你呢!”
一听这话,林逸恒的酒彻底醒了。他看看顾清妍,又看看程渝,半天方才说道:“是……是啊,程兄,你的妹妹还下落不明……我爹又……我怎么能只想着我自己,而教你们白白为我劳神呢?!”
正说着,他的小厮已经替他拿来了一套替换的衣物,他退进里面的厢房,将湿衣换下,问小厮道:“马车呢?备好了么?”
“早上送我们来那辆,还在院子里。”他的小厮见林逸恒终于肯走了,马上答道:“您要动身?我这就下去准备!”
三人一起来到后院一瞧,那马车看上去粗笨平常,不知道是徐廉从哪里找来的,但肯定不是林府之物。三人认真商议了一番,决定让林逸恒也打扮成小厮模样,又雇了两个楼里的姑娘,几人匆匆坐上了车,快马加鞭朝着衢州城门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