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软耳朵的虫

9、顺水推舟

　　河池秀次是被御庭番的忍者直接从出诊回来的路上“请”走的。
　　“大人召见，请立刻跟我们一起走吧。”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面前。
　　“长福丸殿下得了近来流行的疾疫，年越屋纪子小姐向公方大人举荐说你可以治好，到了大人面前，务必谨言慎行，不要失礼。”在路上，为首的忍者这么告诉他。
　　而拍板直接让纪子举荐的人去给长福丸诊治的人则是吉宗。
　　不管是大奥御年寄还是中奥的医师总管都对这样冒险的行为极力反对。
　　不是御条流的医师、身份低贱、师承不明……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样的人来给身份尊贵的大殿下看病，都实在是太有失身份了！
　　更何况，这样来历不明的人，要是有对殿下不利的心思可怎么办？
　　若是性情温和的六代将军，或者是年纪幼小万事内事听生母月光院、外事听间部诠房安排的七代将军，说不定就听从劝谏了。
　　然而吉宗要是个软脾气的人，估计今天就不是他坐在这里了。
　　“行了行了，天天御条流御条流的喊着，也没见你们把长福丸治好。”
　　“要是治不好，把他们俩脑袋都砍了就行了！”
　　御庭番的忍者将吉宗不满的语气传达得惟妙惟肖。
　　长福丸的寝居不大，然而满室都是浓厚的熏香和苦涩的药气混杂的气息，而且窗户紧闭，小小的孩子昏睡在重重的锦褥里，面色苍白。
　　秀次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打开所有窗户。
　　“可是，打开窗户的话，风邪之气会从风里带进来的。”
　　被要求这么做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说。
　　毕竟，上一个违背了乳母和州的命令打开了窗户的纪子女官可是直接被指控为是殿下再次生病的罪魁祸首。
　　负责监视的御庭番将情况传递到将军那里，得到的命令就简单多了：“打开！”
　　接下来是诊脉。
　　秀次越是诊脉，眉头就越皱越紧。
　　很奇怪的脉象，与最近出诊过的疫病很相似，却不大相同。
　　纪子不会无缘无故举荐他来冒险，必然是有其他的原因在里面。
　　“殿下的病情我已经有了大概了解，只是有些东西需要证实一下，能否让我询问一下殿下身边贴身侍候的人？”
　　秀次如此向御庭番请求。
　　在得到将军的允许之后，被派过来的是在长福丸身边有三年之久的唐藤女官和和州的养女山荻。
　　隔着屏风，唐藤回忆起长福丸进入五月来的身体情况。
　　“五月初七的时候，殿下就有些不舒服，不愿意吃东西；初八中午子时左右，开始发烧一直到十三那天晚上，其中初九的时候有呕吐情况；十二那天纪子女官新来，十五到十九，没有出现什么坏消息，大家都很高兴，十九那天下午纪子女官带着殿下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清夫人派人送来了殿下爱吃的带核桃的年糕，殿下还说‘很高兴’，结果就是那天晚上，殿下就再次高烧起来，然后从那天到现在，还在殿下身边的就只剩下和州大人和山荻，殿下的情况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相比之下，山荻的叙述就不是那么的清晰了。
　　“殿下这几天喝的药都是我去煎，药方都是经过典药头的同意的，殿下大部分会喝掉……也有过呕吐，晚上的时候烧相对会退下一些……”
　　所谓典药头，就是御条流医师的总管，每一个医师为将军、嫔妃和将军子女的诊治最终都会交由他来把控。
　　然而典药头只是个世袭的职务，对药典一窍不通的典药头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因着被默认为是可靠的家族出来的人，实际上也没有人敢去考校其医术精湛与否。
　　“这么说很冒昧，但是还是请允许我查看殿下之前使用的药方。”
　　在检查过历次的诊脉记录、药方和残留的药渣之后，秀次已经基本断定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猎人，是将军。
　　长福丸第一次生病，是流行疫情在后宫的第一次出现，按道理来说，身份尊贵、衣食住行无一不经过严密检查的殿下，怎么也不该是第一个生病的人，所以乳母和州才会固执地认为是风带来了风邪，从而在殿下染病的时候严令关闭门窗。
　　然而，号称“人间之女护岛”的大奥后宫，并非水泼不进。即便是经历了绘岛事件引发的大清洗，后宫里六代将军之妻天英院和妾室月光院的势力应该也还有不少留存，偏偏现任将军吉宗的正室早已去世，也就是说，现在的后宫里，没有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要知道，民间传说那年的振袖大火，被烧毁的大奥里可是出现了不止一具的男人的尸体的！即便是前几年幼主在位的时候，也不乏七代将军是月光院与掌握大权的间部诠房生下的孩子的传言！
　　而大殿下这一次的生病，有相当部分的症状是怎么看都不该出现的。
　　这恐怕也是纪子敢推荐他的原因，长福丸，不会真的有事。
　　即便如此，也实在是太冒险了！即便是顺水推舟，也难免上位者一个不高兴，直接下令诛杀不该动心思的人。
　　然而——夕雾。
　　如果是他来决定，恐怕也会选择冒险。
　　纪子那孩子太知道他需要什么了。
　　秀次开出的药方被御庭番直接呈到了吉宗面前。
　　被叫去面见将军，在搜身后直面其人，只需一眼，便能认出是曾经在家中见过的人。
　　御条流的医师在讨论新的药方，诘问之间，咄咄逼人。
　　师承何人？
　　所用何方？
　　药理为何？
　　一一回答：无师承，药方出自《千金方》，殿下以时气不和，表中风寒，入里不消，积热于手足不得出，故以葛根、麻黄、黄芩等令其发汗，再以莽草汤浴，加以滋补营养之物调养，必可痊愈。
　　坐在主座的男人听着御条流医师的诘问，忽问：“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殿下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多则十日，少则三日。”
　　“既然如此，准了，如果长福丸好起来，重赏，如果不能，哼！”
　　河池秀次深深俯下身去。
　　“待殿下痊愈……小民斗胆，求赐一根高丽参。”
　　最近流行的疾疫，患病最长的，也不过一旬。
　　汤殿热气腾腾，身处其中，不仅衣物被弥漫的白雾打湿，头发都变得湿漉漉起来。
　　药材混合的味道充斥着不大的汤殿。
　　因为身体难受而哼哼唧唧的孩子颇有些不愿意配合。
　　“好啦好啦，再一会就行了，殿下稍微忍耐一下。”
　　纪子很温柔地哄着，好不容易待到了规定的时间，五名侍女捧来了十来件丝绸制成的绞金织花图案的毛巾，纪子和唐藤拿起来，只擦一下便丢弃掉，待毛巾都用完，长福丸的身体也擦干了，才穿上有菱形花纹锁边的白绫子小衣，将孩子送回居室。
　　药沐完后，是苦涩的汤药被送上来。
　　长福丸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之后纪子喂了他一个蜜饯，吃完蜜饯，眼看着又是休息，长福丸忽然小小声地问：“纪子女官，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有来过吗？”
　　纪子为他调整枕头的手顿住了。
　　“将军大人和清夫人都非常关心殿下呢，夫人一直在佛前为殿下祈祷。”
　　长福丸有些雀跃期待的表情黯淡了下去。
　　“等您好了，您一定要亲自去向将军大人和夫人汇报说‘劳您担心，已经全部痊愈了’呢！”
　　纪子借着为他掖被子的空当悄悄说。
　　长福丸于是又变得高兴起来。
　　秀次睡在长福丸居室的最外间，以便随时等候召唤。说是睡，其实就是在一间空旷的居室里随便铺下了被褥。
　　与他同住一间的是御庭番的两个忍者。
　　长福丸在药浴后精神明显地好了很多，待他睡下，秀次又给他把过脉，确定烧也退了一些，可以说是暂时平稳下来。
　　半夜的时候，秀次听到了很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枕边。
　　他闭着眼睛，仿若不觉。
　　在他枕边的人应该是盯了他挺久，在秀次身体都快僵硬了的时候，那脚步声才再次响起远去。
　　又过了很久，秀次才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
　　在他枕头的右下边，压了一张巴掌大的素色纸笺，上面的字迹在熹微的晨光里，几乎难以辨认。
　　御庭番的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这间居室里了，空留下两人的被褥。
　　秀次慢慢将纸笺抽出握在手里，才惊觉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