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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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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越屋久右卫门和阿金已经回去了。
本来还要多留一会的,但是店里来的伙计连着来催了三次,说是幕府方面来了贵客,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难不成是年越屋贡上的衣料有问题?但是依照久右卫门老板的作为,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纰漏的,思来想去,不知谜底,实在令人着急。
唐国……大阪的秋田屋,三个月,六百两金子。
藤市屋的出价倒是只要五百八十金,然而必须一次付清。
实在是过于昂贵了啊。
晚间下起了雨,雨滴打在冬青和胡枝子新长出来的树叶上,淅淅沥沥倒也动听。
京都的雨没什么想念的,太凄,仿佛永远没个尽头,打在凋零的残樱上,油灯里的灯芯烧到了最后,残灯,古早的屏风,画着平家物语里平氏一族最后战败的场面,紫檀木的三弦琴,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带着黄莺栖息在白梅上的图案的被褥……
绫。
百惠。
夕雾。
不能再想了。
记得以前还在江津的时候,绫最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带着侍女们,举着新采摘下来的荷叶冲入雨中,听雨滴打在荷叶上的声音。
为此还被葵夫人狠狠地斥责过。
“女孩儿家家的,好歹稳重一些啊!这样子以后怎么在夫家取得婆婆的认可啊?”
“哎呀,义元不嫌弃我就好了嘛,你说是吧,哥哥?”
偏僻的大名领地,靠海的、贫瘠的封地,没有京都的雍容或者大阪、江户的繁华,回想起来,却是最美好的时光。
不能再想了。
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每到下雨,总会如此,提醒自己,不过是一条死又死不去的残命呵——
就如同枝头上,漫天飞舞的花季之后,顽固的不肯离去的占据枝头的残花。
枯萎,丑陋。
不能再想了。
夜色在降,不想动,没有点燃的灯盏就让它搁那里好了——
不对,太安静了。
怎么这么安静?
阿松到哪里去了?
步过短廊的脚步声,阿松自言自语的唠叨,猫跳过茶几时的声音,甚至外面应该隐隐约约传来的叫卖声嘈杂声——
全都没有。
在这样难以言喻的安静里,在薄被的掩饰之下,河池秀次慢慢地把手伸向枕下的短刀。
——失策了,长刀放在了隔壁的房间。
寒光划破浓稠的黑暗,与另一道刃光重重相击,发出清脆得让人牙酸的声音。
袭击的武士咦了一声,原本是试探性的出击回转,毫不收敛力道地再次砍下,看似完全劣势的弱者已经全笼罩在刀光之下——
长短两道光芒再次相击,隐花白罗被面的棉被被掀了出去,充当了阻碍敌人视线的盾牌,原来处于它覆盖之下的主人则犹如夜行中无声无息的灰猫般反身跃起,冲出了狭窄的居室——
然而并不能逃出生天。
——埋伏在外围的猎手早已严阵以待。
昏黑的夜色很容易让人忽略那些沉默的、深色衣服的,隐藏在夜色中等待一击毙命的武者,或者说,忍者。
夜色却挡不住他们手中的武器的微光。
哪个大名,胆敢带着这么多的忍者来幕府统辖下的江户——
这个念头一出,河池秀次生生掐灭了硬闯出去的念头。
穿着薄布袜子的脚踩在了湿润的泥土上,拂过脚腕的枝叶上犹带散发着清鲜气息的雨滴,暮色中薄薄水汽凝成的雾气,不期然地让人想起了所爱的远在京都的人来——
夕雾——
七夕之约,也许就看不到你了。
忍者组成的包围圈在夜色中不动如山,仿若不会说话的石头,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没有突破口,无处可逃——
沉默的,悬殊的对峙。
直到屋子里的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不请自来,实在是打扰了呢,我给主人敬杯茶赔罪?”
好几盏油盏被点起,明亮的灯火驱散了居室里的昏暗,身后的武者拥上来,推推搡搡之间握在手里的短刀被夺走,然后被拥着推着强制性地带了进去——
铺盖的被褥,夜着,薄木制作的矮脚枕头,床头放着的画着薄雪物语故事的小屏风,全都不见了踪影,相反地多出了待客室的茶具,原先睡觉的地方多出了几个坐垫,卷云纹的矮几边后则是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丝毫没有“自己是个入侵者”这样的自觉,他仔仔细细地将被押进来的屋子真正的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抚掌赞叹说:“真是难以相信这样的地方能藏着这样的美人啊!有这样的父亲的话,女孩儿那么漂亮才说得过去呢,我就说嘛,年越屋的那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养出纪子那样的女儿。”
男人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对面的人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漆黑的眼睛里仿佛富士山的火山即将爆发——
然而当他说到纪子的时候,火光熄灭了。
仿佛浓黑的墨滴入水中,渐渐扩散成不起眼的晕圈,安静,无害。
河池秀次低下了头。
“不知阁下是哪位贵人,来到小民这里有何吩咐?没有接到旨意迎接您的到来,小民真的是罪该万死。”
平平无奇的语调,却偏又该死的带上了该有的尊敬,就像一只傲娇的、被人抓在手心里逗弄的猫咪,明知无处可逃,却依然要伸出爪子挠人一下。
吉宗深感有趣。
“你真的是年越屋久右卫门说的那个河池秀次?”
“如您所见,小民河池秀次,是个医师。”
“你的剑可不像个医师。”
“小民以前是游走四方的游方中,路上山贼多,学过一点剑法以求自保。”
“哦?那剑法师从何人?”
“那只是个乡野武士,无名无姓,小民也不知道。”
“纪子是你的女儿?那你的妻子呢?”
“小民确实有个女儿名叫纪子,认了年越屋的老板做养父,至于小民的妻子,已经去世多年了。”
懒洋洋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吉宗盯着眼前规规矩矩坐着的人,因为刚刚的慌乱没来得及整理的衣领中露出的脖颈分外洁白,吉宗忽然间手痒痒地想要摸上一摸——
“你的年纪,看上去可不像个有个十几岁的女儿的人啊。”
吉宗身后跪坐着的武者自然地接过了盘问的话。
“就算说是个还没元服的若众,也会有很多想要当他义兄的人吧。”不知道谁补了一句,带起一片笑声。
若众,就是还未元服成年的美少年,也可以专指歌舞伎中的男戏子,在众道之中,属于弱者的一方。
江户时代,男色之道流行,武士之间为争夺美貌的若众而拔刀相向引发的纷争并不少见,出演歌舞伎的年轻男演员甚至故意挑起自己的追求者之间的决斗而以此为荣。
而大名、旗本武士这样的人上人之家,选拔年轻漂亮的美少年作为家主身边的小侍娈童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没有义兄的若众,就像没有人提亲的女子一样丢人。”
这句话可以说是在江户广为流传的了。
“那还真是抱歉啊,小女十四岁,在下今年二十八岁,早已经过了若众的年纪了。”
河池秀次冷冷地回答。
“二十八啊,比我小呢。”
吉宗相当随意地抄起茶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甚至没有对茶叶的质量做出任何评价:“我听纪子说,她的父母给她定下了亲事,奉公的时间一到就出来成婚——是这样的嘛?”
河池秀次俯身:“是的,她很小的时候小民就给她定下了亲事。”
“那么去大奥奉公,是为了将来能配得上夫家的身份吗?”
“如您所见,在下只是一个小小医师,只能拜托年越屋老板将她送入大奥。”
“哎呀,那么让纪子留在大奥的话,不更加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嘛?”
“固然如此,然而一订婚,就是一世的夫妻了,若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背叛誓言,不就像武士背叛主君一样让人唾弃吗?人生一世,不过忠义二字而已,若是小女做出了这样违背忠义的事情,又怎么配侍奉将军身边呢?小民曾经听说过新任公方大人为人英明,效仿唐明皇一手将五十位美女放出宫外自嫁,以免内有怨妇,外有旷夫。美人如此,何况小女既有婚约,姿色又不出众,相信公方大人并不会行此举止。”
“哈哈哈哈!”吉宗大笑。
“真是如出一辙,果然是父女啊!那要是将军坚持要这么做呢?”
“那就麻烦您和几位大人,把刚刚从我这里拿走的刀送到小女手上吧。”
在这样的恐吓之下,河池秀次平静地说出了非常恐怖的话。
“啊呀,真是个狠心肠的人呢。”吉宗笑眯眯地说着,突然间伸手——
河池秀次几乎是本能地右手往地上一撑,就要跳起来。
然而有备而来的猎手比他更快,仗着身高体长的优势抓住了往下一拉一扑,两个人就倒在了地上纠缠成一团——
“你干什么——”
原先跪坐在秀次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恭敬地往后退开,而坐在吉宗身后的两个则依旧安安稳稳地坐着,甚至笑眯眯地看着男人的举动,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难以言喻的、被人将狼狈尽收眼底的羞愤犹如铁炮的引火索,彻底将秀次的理智炸掉了——
如果他手上有刀的话,估计会直接会砍在这男人的头上。
——无礼的家伙!
——什么地位,什么利害,都丢掉好了!
大不了,再带着纪子浪迹天涯!
“喂!”河池秀次拼尽全力的反抗着实也给吉宗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避过了一个肘击之后,男人的大长腿狠狠地压制住了对方往要命地方踢的腿。
“跟官府打交道想啥代价都不用付出也太不厚道了吧!乖乖的,我就把纪子还给你!”
话未说完,手下不断挣扎的身体忽然间瘫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