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圈的故事》西林分散剂

1、第一章

　　有的时候，E也很奇怪，为什么她还要忧心她和F之间的关系。
　　F对她非常好，好得就像古旧教科书里所谓的“绅士”。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仍然梗在他们之间。
　　可惜E没有太多时间花在思考这个小问题上。她和F大部分时候都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高楼大厦之间游荡，击杀那些来从时空裂缝中钻出来的长须怪。长须怪有着庞大的身体和灵活的触手，它们可以紧紧抱住一个人然后勒住他的脖子，再把尖锐的口器扎入头颅，吸取富含营养的脑髓。一场高强度的战斗之后E一般只能听到自己的脑子在叫嚣着两个词：床、睡觉。
　　而起床后，又会是新一天的战斗。
　　当然，更糟糕的情况是睡到一半不得不爬起来去处理紧急事件。那时候E就更没有力气去思考这种小事了。逼迫一个睡死的人醒来进行高强度运动简直是人类发明的最惨烈的酷刑。她一边要抵挡强烈的困意，一边要在两百层楼的玻璃上攀爬潜行。她要像蜘蛛一样敏捷无声，又要像猎豹一样迅猛凶狠，还要时刻注意不要误踩进那些无形的时空裂缝，最后才能将子弹射入长须怪的背脊。
　　E看着瞄准镜，突然问了一句：“话说，我们有人踩进过这些裂缝吗？”
　　“有，后来他就消失不见了——注意你右边。”
　　E一个转身躲开扫过来的触须，接着迅速开枪。
　　长须怪发出尖利的嚎叫，轰然倒塌，身上的粘液四溅开来。
　　熟睡中的孩子被长须怪临死的嚎叫惊醒，看着溅了一房间的混浊粘液，他开始哇哇大哭。
　　E还没睡醒的头更疼了。
　　“好啦，小宝贝别哭了，别怕，这个拿枪的姐姐是来救你的，姐姐刚刚帮你打死了妖怪，小宝贝是不是该谢谢姐姐呀——对！真乖！下面大哥哥来给你唱首歌奖励你好吗？”
　　E很庆幸F比她擅长安抚工作，所以她也就原谅他一把年纪还自称“哥哥”了。记得刚进来的时候，E被随机分配到后勤的心理创伤治疗处。不过不到三个月她就被劝退了。理由是她常常让受惊者或是伤者们哭得更厉害。
　　“你当初真的有通过考试吗？”后勤主管在开除之际质问她。
　　E的心理课其实还不错，不过她确实不太懂的怎么安慰人。
　　“……他们的亲人被怪物残忍地杀死了。这本来就不是我们轻飘飘地说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能解决的。我们应该让他们发泄出来——”
　　“你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不是要做那些慢吞吞的心理疏导，那根本来不及。你知道哭有多么利于恐慌情绪的散播吗？你刚进来的时候主管难道没告诉你我们的目标就是不择一切手段让受害者们停止哭泣吗？恐慌是安全区最害怕的事情，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谁知道骚乱什么时候会出现……”
　　E没有听下去。她知道她最好是走人。
　　那时候E已经打算加入浩浩荡荡的失业流浪大军了。不过在她搬离组织前一天，F找到了她。那着实把E吓了一跳。
　　“请……请问你来找我做什么呀？”E怎么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能让冠着“传奇战士”名号的F亲自来找她这个即将被开除的小人物。
　　F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她：“你当时为什么要来后勤部门？”
　　“是他们分配的。这个年头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已经不错了，而且后勤部的工资不低——也许是他们觉得我长得太瘦小了？”E耸了耸肩。
　　“你长得再壮也不可能一屁股压死一只长须怪，”F笑道，“我们需要灵巧而敏捷的杀手。”
　　E停下了整行李的动作，惊讶地看向F。
　　“最近我的搭档被调走了，实战部门又一直都缺人——你有没有兴趣来做我的搭档？”
　　E睁大了眼睛：“你就，你就这么随便地在后勤部门找一个被开除的小姑娘？”
　　“我相信数据。”F举起手中的成绩单，上面是E进入组织前的考核成绩，排在心理课之前的是满分通过的几门实战演练课，“把你放在后勤绝对是浪费资源。”
　　“那我加入你们——实战部门，有，有什么要求吗？”E的声音有些发抖，事情发生地太突然了，她才失业半天，新工作竟然就要找上门了。
　　“你知道，实战部门是会死人的，统计数据是平均每天都要死上一两位，如果你怕的话——”
　　“不不不——”E疯狂地摆着手，“我愿意冒这些风险。”
　　“那很好。”F笑眯眯地凑近E的耳朵轻声说道，“我保证，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培养成十年来最优秀的战士。”

　　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温柔的歌声，F的催眠曲唱的有模有样的。E站在一地碎玻璃渣上，想让刺骨的夜风来缓解她的头疼。收拾残局的人还没到，她就不能回去睡觉。回忆起来，三年前的经历像是一个梦境。E顺利地通过一系列测验加入了实战部门。刚开始没人敢相信F竟然找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作为搭档。到处都是质疑和嘲讽，只有F愿意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培养她。F是个耐心而严格的老师，而E的底子也不错。静下心来，她可以吧潜行、攀爬和射击练得非常出色。她小巧的身材确实非常适合在高楼之间穿梭，也擅长躲避长须怪的触手。
　　“战斗的时候，沉稳是最重要的。想想看，长须怪可是没有脑子的，你有脑子，你动得还比他们快，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呢？”F这么对E说道。
　　E没有辜负F的信任，她确实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为一位相当优秀的战士。闲话消失了，大家都争相称赞E，说她一定能成为这个年代最伟大的战士。
　　不过么，E只是一位优秀的战士，而F是传奇。F比她大了十岁，在击杀长须怪的路上已经走了十四年。E这一代人后来都是接受过完全身体改造的，而F成为战士的时候身体改造技术还在试验阶段，论身体硬件，F只有E的一半，可他却能凭着经验和技巧略胜现在的E一筹。F更喜欢用刀肉搏，他会像闪电一般靠近一只长须怪，在它转过身之前将长刀剜出背脊上的神经，动作流畅到让人以为是排演了数遍的舞蹈。
　　而且他不只擅长战斗，E想到，他还擅长很多事情，比如说给受惊的宝宝唱摇篮曲。
　　E当然嫉妒他。但更加崇拜他。而这两种情感最后交织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

　　直升机的灯光唤醒了快要睡着的E。F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臂弯中是已经睡熟了的孩子。飞机上下来一群人，他们带着面具把一种无色无味的喷剂喷在长须怪的尸体上。
　　“里面还有一只。”F提醒道。
　　E惊讶地望着他。她都没听到里面有打斗的声音。
　　直升机上又一个人下来从F手里接过熟睡的孩子：“身份核实过了。他的父母亲都在安全区。找不到住所，只能先把孩子带回来。”
　　E叹了口气。相似的情况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长须怪出没的裂缝一直都处在缓慢扩散的过程中，人类可以聚居的地方一直在不断缩小，小小的安全区要不断接纳越来越多的人类，而它本身又在不断压缩的过程中。与其说那是安全区，更像是逐渐失去秩序的人类社会组织。也有人冒险回来居住，但大多被长须怪吸干了脑髓。于是情况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像是绝境：不是生活在混乱里，就是生活在必死的威胁里。这个问题不是像E和F这样的战士能够解决的，即使他们是无敌的，他们也不知道怎样封闭那些时空裂缝。这是将近一百年来悬而未决的问题。最可怕的是这些裂缝的出现和蔓延毫无规律。世界上有些地方至今没有被裂缝污染，而有些地区被吞噬得很快。最极端的一次是缝隙从四个方向向一座中心城市迅速靠近。那一次组织紧急调动了上千名战士为城市里两百万人口组织撤离，与此同时，有将近十几万只长须怪从密密麻麻的缝隙中溜出来，人类被它们肆意地捕杀，尸体在它们脚下堆积成山，脑浆和鲜血像小溪一样在地上流淌，把长须怪拖在地上黏糊糊的触手也染得红彤彤的。
　　E知道十年前F就参加了那场惨烈的战争。并且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我记得我看到一只长须怪在呕吐，吐了一地的血浆。我想它可能是吃得太饱了，该停下来了。”F这样跟她形容了他的记忆，“可它转头就杀死了它身边的一个人。我在它继续呕吐之前弄死了它——所以，有时候我觉得长须怪和人类还挺像的。”

　　E目送着直升机飞走。她看了眼时间，快天亮了，睡觉算是要泡汤了。
　　F突然从背后揽住了E的肩膀：“我今天有事请了一天假，你可以好好睡上一天了。”
　　“我没打算休假啊。”
　　“我把我的假期给你一天。”
　　“你不用这么做，我们每个人的假期都很宝贵的。”
　　“我是刚刚作出决定的。你看起来实在一副需要睡眠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疼了。”
　　E抖了一下，F看起来是个非常正经的人，但其实很擅长肉麻话。尤其是在他们确定关系之后。
　　那时候是E先坦白的。她在结束一天战斗的时候突然找到了F。她先是花很长的篇幅赞美了F一番，接着又长篇大论自己对F的钦佩与嫉妒。最后她表示这种复杂情感折磨得她夜不能寐工作效率直线下降，只能向这些情感的来源——F坦白。
　　F听着E的讲述眼睛慢慢睁大，最后化成了一个惊奇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E疑惑地看着F，突然被F抱进了怀里。
　　“这真是太惊喜了，我有生之年还能被一个那么可爱那么优秀的姑娘告白……”F在E的耳边轻声说着，E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慢慢变红，“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F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俯身吻住E的额头，他呢喃着：“我也很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我现在只能想出这样的话来，我还有很多话想用来赞美你，为了不浪费时间，我每天都给你讲几句怎么样？”
　　E的脸已经熟透了。
　　于是从此之后E每天都能听到变着法子说的情话。大多数是在任务结束以后，互相吻别之前，有时候是在任务间隙，有时候是在难得的假期里宝贵的清晨。刚开始她还会脸红，大脑当机，后来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抗性，甚至会回击了。F听到她的回击也会脸红，甚至比E显得更加笨拙，那是E最得意的时候。然而情话归情话，那件无法解决的消失也一直存在。但她今天不会再管了，所有的烦恼等她补充睡眠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