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了一勺明月之后》树橘

23、第 23 章

　　手腕上的温热触感，令沈书眠有一瞬间晃神。

　　她低头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看起来很用力，但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心里反而飘过个无厘头的念头：敲代码的手还真是软绵绵的。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钟，还是李霁先放下了手。

　　手腕上倏然凉了。
　　沈书眠这才抬头看向他，李霁闭上了眼，应该是不太舒服，眉宇间带着几分隐忍。
　　似乎察觉到沈书眠的目光，他把胳膊缩回到被子里，还往上面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沈书眠无奈，都长这么大了，都成一间企业的创始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退回来，重新坐到凳子上，想了想：“要不我给你读书？”

　　但她今天出来吃饭，包里可没有书。
　　只能在读书软件上找找。
　　沈书眠不知道李霁这些年的喜好变成了什么样，她收藏的书多半跟数学有关。挑了本最近经常看的《好玩的数学系列》，真的开始读起来。

　　除了小学时给小朋友读过书，沈书眠已经很久没读书出过声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头念。这本书算是通俗易懂，只是中间穿插了许多数学符号和公式，她念的顺畅，就是不知道李霁能不能听懂。

　　第一章还没念完，李霁被子往下拉了一部分，将下巴露在外面。

　　时间仿佛回到过去。
　　沈书眠不喜欢那些非得传递什么情绪的绘本，回回念书时都很隐忍，还很可能跑题。她总会奇奇怪怪地联想，比如书上讲小种子能飞很远，她就可能说，这颗种子和一只鸟相向而行，多久后鸟能吃到种子。
　　随后从情绪认知课演变成一堂超纲的数学课。

　　沈书眠每每讲得兴高采烈，五六岁瘦巴巴的小孩睁大了眼注视着她，仿佛真的在认真听讲，给她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对方听没听懂不要紧，主要是她讲高兴了。

　　沈书眠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听到一帘之隔的隔壁床位在对话。

　　“你听听，人家生病了还要学习呢，人家可能还比你小，你都高三了，还不抓紧点。”

　　“知道了知道了。”

　　“还不耐烦了臭小子！你等着，我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把你作业送过来。”

　　“你算了吧，输完液就能回去了。”

　　隔壁开始上演一出高中生母子的母慈子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离得这么近，仍然听得格外清楚。

　　沈书眠停了下来，想嘲笑李霁被认成中学生，但低头一看，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药的缘故，李霁闭着眼呼吸匀称，竟然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更像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安安分分的，不惹麻烦也不捣乱，乖巧可爱。

　　沈书眠帮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又掖了掖。

　　隔壁床的妈妈絮絮叨叨，一会儿给拿水果一会儿给倒水，两个人演绎出一群人的热闹。

　　李霁睡着了，沈书眠可以肆无忌惮打量他。

　　他眉宇间颇不平静，不知道是公司的压力还是别的方面。

　　这人小时候睡觉也总是睡不踏实，那会儿她看过几天孩子，他睡着时有点动静就很容易惊醒，要是中途沈书眠离开，醒了以后他看不见人，虽然不哭不闹，但总要噙着半碗泪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沈书眠的不耐烦瞬间融化成内疚，然后不敢再趁着他睡着溜出去。

　　手机这时响起来，沈书眠赶紧按掉铃声，先往床上看了眼，然后才滑动接听。

　　“喂。”她压低了声音。

　　“书眠，李大神怎么样了？”

　　“没啥事儿，输完液就能回去了。”

　　“那行。他的车，我给他开到咱小区去了。”

　　“啊……”沈书眠看了眼李霁，他仍然熟睡，“我跟他说吧，挺晚了，你早点休息。”

　　“那你……”

　　“送佛送到西，我先给他送回家再回去。”

　　“行。”

　　沈书眠把手机收起来，忽然琢磨过味儿来，徐迎是想问她点别的吧。

　　她和李霁的关系，细数起来好像还挺复杂：外甥女的班主任、小学时的邻居、高一时的同学。
　　交情都不深，但听起来挺深的样子。
　　要是她说，在waves峰会前几天，他们才刚加上微信，不知道徐迎信不信。

　　沈书眠一时陷入到这个问题里。

　　手机嗡的一声，她滑开，瞬间被齐老师发来的一大群照片袭击了。

　　她上下翻看，果然是齐老师的自拍、齐老师和沈老师的合照，景色都是陪衬。

　　沈书眠：【哟，屏幕上这是谁啊，男的帅女的靓，好养眼啊。】

　　齐老师：【长发飘飘.JPG】

　　齐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沈书眠：【随时等待宣召。】

　　和妈妈聊了几句，沈书眠继续看着输液瓶发呆。

　　好像从来没见过李霁的父母？

　　小学时的暑假刚开始，他忽然出现在对门邻居家。一开始还说是暂时回来住几天，但假期过后，这小孩竟然背上书包进了沈书眠的小学。

　　然后就每天上学下学，一直到沈书眠上了初中，时间变少，见得少了。
　　再后来，老小区要拆掉，所有人迎来分别。

　　这一连好几年，沈书眠没有一次见过他爸爸妈妈，就连齐老师他们聊天，也从来不提。

　　这种做派，仿佛这小孩不是父母生的，而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液体快没了，沈书眠去喊了护士过来拔针。年轻的护士一拉帘子进来，看到个病美人，动作都轻了几分。

　　但手上的痛感依然将人惊醒了。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沈书眠看着那双眼睁开，睡眼朦胧的，李霁朝她喊了声：

　　“姐姐……”

　　沈书眠眨眨眼。
　　再眨眨眼。

　　但眨眼这个动作对听力一点帮助也没有。

　　护士真以为李霁是她弟弟，把瓶子摘走，还笑着说：“你弟弟可真帅。”

　　“谢谢。”沈书眠下意识回应。

　　李霁此时似乎清醒过来，比起之前的苍白，脸上似乎多了一层红晕。

　　沈书眠想起她送人来医院前帮忙收起来的手机，试图用转移话题来破坏氛围。
　　取出来递给他：“哦对了，你那辆车，被我朋友开到我们小区去了。”
　　虽然不知道当老板的会不会所有员工都认识，她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室友，刚入职你们公司，她叫徐迎。”

　　“刚才我们出去吃饭，在路口看见的你。”

　　“哦。”李霁慢吞吞地答应着。

　　“沈老师……”

　　“嗯？”

　　“刚才那个章节还没读完。”

　　“哦。”沈书眠看看他，没有继续读的打算，“我推给你，等你好了以后自己看吧。”
　　当着他的面，把那本书分享到他微信。

　　李霁听到手机响了下，没去看。

　　半晌，他从床上坐起身，开始穿鞋。

　　沈书眠在旁边看着。
　　他动作很慢，十指缓缓交叉，将绳子系成个蝴蝶结。
　　另一侧也如法炮制。

　　简简单单的动作，明明班里那些青春期的小男生们也经常做。
　　怎么他做起来，就这么的……震耳欲聋呢！

　　沈书眠闷闷地想，拉开帘子，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正好碰上隔壁床也出来，中年女人使劲往她身后看，看到李霁，再往他身后看。
　　表情从不解到愤愤不平，挡住他儿子的视线，又假装墨迹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