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8、第十八章 仗势 吾乃当朝六

　　顾青霜没料到宋街使真的与自家兄长相识，头一遭当面说谎被拆穿，一时竟忘了辩解。他出生不凡，又年少有为，在师门时出类拔萃，外出所遇都称他一声“少侠”。待得到了威虎军中，很快又变成了小将军，根本无需借用谁的名头，自然备受尊敬。今日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扯个无伤大雅的假话，没想到却被对方一眼识破，一时有些恼怒，却又不无法发作。
　　而宋街使还在笑，只是那笑容满是讽刺，扎得人眼疼。
　　宋街使在三四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霜，而顾青霜短暂的沉默无言，让人不由真的相信他是信口雌黄、落了下风。
　　顾青霜暗暗调节内息，才让自己没有变得面红耳赤，心中正衡量究竟是脸皮厚点承认自己乱攀关系，还是干脆爆出自己名号压一压对方，就感觉手臂上一温，却是被萧烈轻轻拍了一拍。转头看萧烈，只见对方安抚地朝自己笑了笑后，起身走上前去。
　　萧烈缓缓踱步来到宋街使面前：“顾员外郎时年廿六，乃是长平十年的二甲进士。便是算他七岁才入学，也有十五年的求学经历，宋街使不过与之共砚十载，怕是很难尽识其同窗吧。”他虽然不比宋街使高大魁梧，言语也十分温和，可气度从容，却是不弱分毫。
　　宋街使哈哈笑了：“好个巧言善辩之徒！形色之人我见得多了，如君这般——”宋街使顿了一顿，将萧烈上下一番指点，“不卑不亢、泰然自若的，倒也不多见。”一番言语也不知是褒是贬。
　　萧烈也笑了，继续道：“倒也不怪街使。毕竟在这西市，皇亲贵胄确实难得一见。”
　　宋街使神色一凛，转而细细端详萧烈，神态多了几分谨慎。
　　顾青霜也诧异，忍不住转头看向萧烈。
　　然而最先有反应的，竟是那张姓纨绔。只听他又啐了一口：“哪里来的野汉，竟敢自称皇亲贵胄！京城中哪个贵公子本大爷不识得？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
　　萧烈仍言笑晏晏：“乃父不过区区四品，我还真不信你能得见多少贵人。也罢，今日便让你开开眼。”萧烈说着自袖中取出鱼袋，将金色鱼符亮了出来，“吾乃当朝六皇子，岂容尔等冒犯？”他只是微微提振声音，一刹那让顾青霜仿佛回到了军中，不由得立时挺胸抬头，肃立不敢妄动。
　　其余人等也都惊愕不已，宋街使见得金色鱼符神色几度变换，还是当即屈膝跪了下去：“末官金吾卫街使宋明，叩见六皇子，方才多有失仪，还望殿下赎罪。”
　　一干人等都纷纷俯首跪拜。
　　萧烈瞧着单膝跪下低头垂眼脊背却依旧直挺挺的宋街使，轻声笑了：“若我偏要怪罪呢？”
　　宋街使抬起头来看着萧烈，竟是一脸冷漠之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烈哈哈大笑起来：“好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吾将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宋街使。”却也不再与之多言，转而走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姓纨绔身前，“今日之事，吾可饶恕于你，只因你之罪，将由宋街使处置。至于乃父户部员外郎张朗，吾定会告知吏部好好查查的。”说罢拂袖离开。
　　顾青霜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二人就这般直接离开了是非之地。

　　二人出了小店，走出稍远，顾青霜迟疑着问：“大帅刚才为什么要暴露身份？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喜欢这个身份。”
　　萧烈反问：“那小将军又为什么要自爆身份？莫非那女郎是你旧识？又或者，是你心仪之人？”
　　顾青霜连忙否认：“大帅可不能乱点鸳鸯谱！那舒家女郎不是我能高攀的，我也不想去攀。”
　　萧烈又诧异问：“哦？哪个舒家？多大的威风，竟敢让我的小将军觉得不敢高攀。”
　　顾青霜道：“冷月台舒家，世袭的郡王，大帅不会不知道吧？”
　　萧烈笑了：“原来是太原舒家。小将军这说法我差点儿反应不过来。”
　　顾青霜哈哈笑了：“也是，我们武林中人才这么叫他们。世上早没有冷月台了，只有大应的御东长城。”言语中难掩惋惜。
　　萧烈看着顾青霜遗憾的模样，忽然道：“小将军对舒家的评价很高嘛，对舒家女郎亦是如此。”
　　顾青霜竟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冷月台是大部分武林人的高山，他们的故事听得多了，我也不能免俗。”说完又连忙补充道，“但我跟舒家女郎完全不熟，就早年官学见过，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没有桌子高的小丫头呢，也不知道她如今本事如何。只是从今天来看，人品还是不错的。究竟是舒家女郎呀，定是不会差的。”
　　萧烈不由莞尔。
　　自小店中起，他已经看出来顾青霜对舒家女郎十分不同。分明对方还只是个小小女郎，顾青霜对待她却分外敬重。他不是第一次听顾青霜说这么多话，却是第一次听他为了他人辩解那么多，再加上这几句推崇，不知道的定会以为对方是顾青霜的心上人。
　　萧烈笑眯眯地感慨：“我的小将军啊，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那舒家女郎一样，足风流。”
　　顾青霜被萧烈莫名其妙这一夸夸得不知如何接话，却是脱口而出道：“大帅这口气像是自己快要行将就木一样。呸呸呸，是太过老气横秋。”
　　萧烈被引得大笑起来：“既如此，老夫今日也算是为你聊发少年狂了。四郎，不谢过我吗？”
　　顾青霜被“为你”二字砸得晕晕乎乎，却是撇过头去嘟囔道：“就凭我与大帅的关系，大帅还要讨这个‘谢’字吗？要谢也该是舒家女郎来谢……我们。”他最后两个字说得轻，不知道怎么就有种不能大声宣扬的味道。
　　萧烈点点头：“不过今日你我二人既然已离开是非之地，这道谢之言，也只能有缘再说了。”
　　这般调侃着，两人继续前行。
　　顾青霜总觉得有些话想跟萧烈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街道上熙熙攘攘，更让他不能轻易开口。忸怩半晌，终于找到点头绪，却听萧烈忽然道：“时辰也不早了，四郎今日就随我歇在留月园如何？省了你日日来回跑。”
　　听萧烈这么说着，顾青霜吓一大跳，赶紧道：“不必了不必了！今天一大早跟顾白竹和顾白水抓的兔子还等着我回去杀呢。大帅赶紧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说完拔腿就跑，险些撞到他人，却把萧烈一个人留在原地。
　　萧烈不由失笑，不过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回去吧。”萧烈道，口气冷淡了许多，负手缓步前行。
　　距他三两步，一个小食摊上戴着灰色帷帽的人放下银钱站起身来，不远不近相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