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5、第十五章 终身事 若是为大帅

　　顾青霜硬着头皮开口，意图打破这窘迫无比的沉静。官学之后数年，他往天山学艺，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再没见过柳瑾几次。他其实早已不记得柳瑾的长相，非常勉强地回忆了许久，也未能从对面人的脸上找到几丝旧识的模样。不过看对面人的年纪，倒是合得上。
　　柳瑾和顾青霜面面相觑，一个家丑外扬突遇故交惊诧茫然，一个被迫听完墙角又被抓现行强颜欢笑，一时之间，不知道谁更狼狈。
　　但柳瑾毕竟是大家子弟，愣了一下便抬手朝顾青霜做了个揖：“顾兄，经年不见，听闻兄已拜为威虎军大帅座下良将，余歆羡不已，又觉与有荣焉。今日得见，兄风采更胜从前，愚实是自惭形秽，失礼了。”
　　顾青霜隐隐感觉有些牙酸，心中暗道早上就不该受二嫂蛊惑多贪那半碗酒酿圆子，一面赶紧也回了个礼：“弟惶恐，不过是在沙尘里混了几日，当不得柳兄谬赞。”
　　两人相对而立往来吹捧的样子让柳菲有些看不懂。
　　小姑娘溜圆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问柳瑾：“二哥你认识顾哥哥呀？太好啦！二哥，你见到顾哥哥有没有开心一点？不要再不开心了好不好？”
　　柳瑾被问得微微一愣，却还是说：“我——没有不开心。”
　　柳菲当即笑得越发明媚：“太好啦！二哥终于开心了，顾哥哥真厉害！比夫子都厉害！”
　　被小姑娘一脸崇拜地望着，顾青霜又是愉快又是好笑。
　　相比柳瑾的摸不着头脑，顾青霜已经知道柳瑾不开心的原因，恐怕源于之前争执之事。自己虽然没有帮上柳小娘子的忙，但让柳瑾知道了自家小妹担心自己，以其玲珑心思，应当会很好地处理，也算是好的结果了。
　　“咳——”一旁的柳环轻咳一声，“菲菲，你不是要向顾将军学轻功吗？时间不早了，待会儿顾将军可就要离开了。”柳环巴不得顾青霜不要教赶紧走，他免得拐跑了自家的小白菜。但和眼前的窘境一比，还是把顾青霜打发到花园去更合适。
　　柳菲听了立马有些失落，连忙说着：“顾哥哥留下吃饭好不好？下午再接着教我嘛。我还想学其他武功，用剑还是用刀好呢？三哥说用剑英姿飒爽，用刀虎虎生威。还说舒家姐姐用得一手好刀——”
　　“菲菲，还是先学轻功吧，贪多嚼不烂。”柳环打断了小妹的话，“子瑜，你既与顾将军是故交，难得相聚，不如一同去，正好叙叙旧。”说罢又转向顾青霜，“顾将军请——”
　　面对柳环这逐客令，顾青霜识趣地应了，向柳瑾道：“柳兄请。”
　　“二哥快点快点！”柳菲已经等不及，先行跑了出去。
　　顾青霜和柳瑾二人跟上，一同出了院子。

　　坐上回去的马车时，顾青霜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他疲乏地瘫坐在凳子上，直感觉全身一点力气也无。
　　萧烈见状笑了：“小将军这是做什么去了，怎地累成这个样子？柳侍郎府上的仆役也太不客气，该不会让你这个客人去帮忙挑水劈柴了吧？”
　　“那可比挑水劈柴累太多了！”顾青霜抱怨似地感叹，靠着车墙再往下蹭了一小点，逼仄的马车有些放不下他，蹭了半天才找到个勉强舒服的位置，“我们家以前比我小的只有顾白彦，他从小就很听话，莫说四处捣蛋，刚跑得稳就开始读书，再后来就晨读练字，从不让人操心。二姐家的姝丫头在太子府见过几回，也很是乖巧。前两天见着顾白水和顾白竹，才知道小孩子有多闹腾，我真的对二嫂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今天见着柳家小娘子，我才知道，小孩子不分男女，都太能折腾了！我算是怕了，再不敢招惹他们！”
　　萧烈哈哈笑出声来：“你就趁着这次回京多带带两个小侄子，往后做父亲了才不会手忙脚乱。”
　　“我做什么父亲？还早着呢！小孩子那么闹腾，我才不想要！”顾青霜连连告饶，“再说了，要先做父亲也是大帅你先——”顾青霜下意识跟着说笑，撑着手要坐起来。话刚出口，就说不下去了。
　　大帅要娶妻了？怎么一点都没有听他说起过？顾青霜楞楞地摆着半坐半起的样子，看着萧烈出了神。
　　原来这几年自己虽然与他朝夕相处，大帅看起来也对自己器重非常、关爱有加，但在大帅眼里，自己并不是他最亲近信任之人。他的任何消息自己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打算更是不曾对自己透露分毫。
　　也是了，他是皇子，若是再娶妻生子，他最亲的，自然是贤妻子息。自己不过是他帐下诸多将领中的一个，行军中或许还能日日相见，若是卸甲，怕是只有逢年过节、喜丧寿诞才能见着一面了吧。
　　想到这里，顾青霜莫名觉得如鲠在喉，一口气堵着，吐又吐不出来，咽下去却生疼。
　　见顾青霜突然低落起来，萧烈有些不解，也没细想，只是顺着顾青霜的话道：“我暂时倒也没有这个打算，回鹘之事尚未了结，一时兴不起什么别的心思。”
　　“什么？”顾青霜怔怔地问，忽然反应过来，当即又轻松起来，坐直了身体道，“不愧是大帅，一切以家国忠义为先，真是令属下佩服。”
　　萧烈被夸得莫名其妙，笑骂顾青霜道：“莫不是我的小将军在柳侍郎府上被掉了包吧，怎地开始拽起来这套浮夸的忠君爱国来了？”
　　顾青霜辩解：“我平日里只是不说而已！我顾青霜之所以征战沙场，就是想保家卫国，不是冲着功名利禄去的，这点跟大帅你绝对是一样的——”
　　“不一样。”萧烈突然打断了顾青霜的话，口气温和，却异常坚定，“与我不一样。”
　　顾青霜愣住，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却见萧烈又笑了说：“我的小将军呀，我一直知你忠义守正，反而是我，惭愧了，我入这威虎军才是冲着名利去的。”
　　顾青霜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磕磕巴巴地问：“什——什么意思？”
　　萧烈整理着宽大的袖口，平日他在军中很少穿这种广袖流云服，竟觉着有些不太适应：“昔日师尊问我，若有一日皇帝寻来，是想回到京中做个安稳亲王，还是想去辽远边陲，闲散一方。我思虑许久，京中皇子众多，能做太子的却只有一个。可我受不得做个平庸皇子，更受不得在京中处处受制于人小心翼翼的日子。想着最好是能外出封地，山高皇帝远，自在又威风，这才去了威虎军。比起小将军的高义，我不过是个贪恋名利的俗人。”
　　听完这番话，顾青霜却是舒了口气，连连道：“闲散一方好，人生难得一闲。”想到皇帝有意对萧烈册封，又道，“若是果真有一日大帅留在安北做了刺史，收留我做个参军吧。”
　　萧烈被逗笑了：“边城清苦，你若随我常驻边城，家中父母怕是要心疼坏了。”
　　顾青霜道：“那不打紧。我不怕吃苦，军中的苦我都能吃，吃一辈子也无妨。”
　　萧烈却是道：“日子还长着呢，纵是要一辈子，也要盼个一辈子和和乐乐，高枕无忧。我呀，可舍不得我的小将军吃那么多苦。”他语调温柔，尤其最后一句，那带些江南婉转的腔调，听得顾青霜心都要开花了。
　　“若是为大帅吃苦，一辈子也是愿意的。”顾青霜心里这样想，却是醉在萧烈宠溺的笑容里，嘴里最终说着，“有大帅提携，自然高枕无忧。”吐字还清晰，思绪已不知飘向何方。
　　萧烈看着顾青霜的模样不知觉笑得更加温柔：“四郎高看了，我却是没有这样的本事。”萧烈轻轻叹了一声，“万一皇帝希望我身前尽孝共享天伦，想要我成家，我怕是很快要解甲归田咯。”说着倒了两杯茶，递给顾青霜一杯。
　　顾青霜怔怔地接过茶，手指没入茶水也没有察觉。他完全没有听到那个“万一”，也没听懂萧烈的自嘲，只是震惊地看着萧烈。
　　“成家……大帅要娶妻了？大帅他要娶妻了？他明明方才还说鹘部未平没有这个心思。可是……皇帝赐婚，大帅能拒绝吗？毕竟以大帅的年纪，寻常人早已娶妻生子。如此这般的话，是不是再过几日，他就会邀请我去吃喜酒了。”顾青霜想着，思绪成了一团乱，一时理不清究竟怎么回事，只能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这分明与萧烈手中一般无二的茶水，他喝着却好像是放了三年的老陈醋，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这边顾青霜脑子里嗡嗡作响，想着的话就出了口：“皇帝已经为大帅赐婚了吗？”
　　萧烈一愣，不禁哑然失笑。看顾青霜神色恍惚，于是一本正经地道：“别怕，我会拒绝的。”萧烈饮尽杯中茶水，饶有兴致地看着顾青霜。
　　“拒——拒绝？”顾青霜凌乱的思绪仿佛被快刀斩断，结是解开了，却留下一地狼藉，依旧不清不楚，“为、为什么？”顾青霜懵懵懂懂地问。
　　萧烈笑了：“小将军今日这是没睡醒？在柳侍郎府上的时候困，现下还困？”他看着顾青霜被逗得像只被吵醒的大猫一样，瞪大着眼睛炸着毛，却又更惹得人想逗他，“——自然是因为鹘部未平，得先立业再成家呀。”
　　看萧烈笑得开怀，顾青霜的心里又好似被洒下油盐酱茶，一时五味杂陈：“皇帝赐婚，大帅要是拒绝的话，会不会惹得皇帝不悦？”
　　萧烈却是淡然道：“四郎，我在今上眼中，终究只是臣子。闲暇时想起来的父慈子孝，走走过场罢了。不说这个，先前允了你吃鸿彬楼的炙鸭，张璟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之后我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待明日咱们再一同逛逛。难得回来一趟，也好好感受感受上京繁华。”
　　“好，听大帅安排。”顾青霜应着，暂时把杂乱的思绪放下。或许只有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他才能细细思虑，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