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27、第七章 回禀

　　天色黑尽，顾青霜才回到营中。急急忙往萧烈帐子跑去，路上差点儿撞到人。
　　左将军冯毅敏捷让开道：“嗨，你小子哪儿去了？下午的时候大帅到处找你找不着。怎么地，休息一日就跟撒开绳的野马，整日都跑不见人了？”
　　顾青霜笑回：“往柳城练了趟轻功，这就去给大帅告罪。”
　　冯毅闻言哈哈大笑：“好小子，精神够足啊！去吧，下回再练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请你帮忙带点东西，不浪费了好脚力！”
　　“记得了，下回一定告诉将军！”顾青霜应答着，快步走向萧烈住处。

　　到萧烈处，顾青霜稍稍整理因赶路而有些凌乱的仪容，这才在外喊道：“末将顾青霜，求见大帅！”
　　里头出来一人，正是萧烈的卫兵统领张璟，见了顾青霜笑道：“小将军别喊了，快进去吧。”
　　“谢过张统领。”顾青霜拱手一礼，这才进帐去。

　　见到萧烈，顾青霜行个礼：“大帅，听说下午在找我？”
　　萧烈大概是沐浴没多久，头发还散着没干，正靠着椅子看书，见了顾青霜进来，放下书本笑道：“上午京中来了书信，我让张璟去找你，没找见你人，一整天野哪儿去了？”
　　“去灵泉洞跟那人斗法去了，顺便跑了个澡。”顾青霜说着，随意往旁边坐下。
　　“那人那么厉害，把我们小将军折腾得一脸尘土？这次出的什么题目，让你到现在才回来，虽然风尘满面，却又一脸兴奋？”萧烈看顾青霜脸色疲累，但精神很好，有些奇怪。
　　说到这顾青霜更来了精神：“这一次他在一块石头留下内劲，竟能保持半月不散，我只轻轻碰了一下，石头就碎成粉末！大帅觉得这样的功力得有多深？”
　　萧帅想了想道：“不少于一甲子，还得是大器晚成型的功夫，诸如少林伏魔功之列，恐怕需得扎实苦练数十年，才能把内劲控制得如此精准。”
　　“这么厉害？看来我小觑他了。”顾青霜若有所思，又有些不解，“可惜大帅猜错了，今日我见到了那人，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此说来，他应当是个武学天才，才能在短短时间功力速成，可我观他招式并不算特别出众，难道他只有修炼内功的天分，外功资质却稀松平常？”
　　“你见过他了？”萧烈有些惊讶，对顾青霜的疑惑则多了几分深思，“功力速成不一定是天资卓绝，也有其他方法，你是武林中人，应该有所耳闻。”
　　“大帅是说直接吸取他人功力？那是邪门歪道才会用的手段，我看他不像。沈崇渊此人自负至极，的确不好相处，但身上有股清高贵气，不像是会干这种龌龊事的人。”顾青霜捏着下巴想了想，还是为对手辩解。
　　萧烈闻言却是笑了：“你说他清高贵气？那就是了。极富贵者，门下往往养着一群门客家奴，那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忠心侍主，若有功力高绝者，可以让主人不必以邪功夺取他人内力，而是施以醍醐灌顶的秘术，将自身功力全数渡给主人。若被渡之人本来修习的是同类功法，稍稍有些天资，就容易融会贯通。只是获得内力容易，招式习来却难，所以你说他虽然功力深厚，但招式一般，也算情理之中。”
　　顾青霜不由瞪大了眼睛：“还真有这样做的人？我原先只在传奇话本中见过！话本里有些世外高人陡遇变故命不久矣，为了传承武学，就把全部功力传给刚好在身边的有缘人。通常这些有缘人就算本身不通武艺，也必然是骨骼惊奇，被高人打通任督二脉、获得甲子甚至百年功力后，很快就能化为己用，飞花摘叶，直至问鼎武林巅峰……原来现世中还真有这样的事情，也是奇特。”
　　“自然奇特，话本中强调机缘，现世中则归于家世，反正都是万里难挑其一的。家世出众者繁多，但不一定能网络到高手，能网络到高手，高手也不一定愿意献出功力。所以我猜想这位灵泉洞留信之人，来历必定不凡。”萧烈如是推论，又问，“可知他是何人，到此地所谓为何？”
　　顾青霜原原本本把白天发生的告诉萧烈，只是隐去了被沈崇渊戏弄一节。
　　“沈崇渊？没听过这个名字，恐怕也不是真名。既然没问出个所以，再看看吧，近期不要去灵泉洞了。”
　　“嗯，我跟他说要离开，肯定不去了。反正他聪明我也不傻，也没告诉他真名，最后为了装得像还特意跑了趟柳城，脚都累断了。”顾青霜说着故意摊在椅子上。
　　“是吗？我看看。”萧烈起身走过来，顾青霜歪头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萧烈已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腿，“不是好好的吗？要真断了我还能接上，接不上找梁先生总能接上。”
　　顾青霜被捏得一颤，赶忙把腿放一边去：“我说笑呢，哪能真断了。”
　　“可说不准，忘了你刚来的时候了？偏要逞强，弄得一身伤，休养了大半年才好。太子殿下临走前再三嘱咐我照料好你，我自然要尽职尽责。来，腿放上来，给你捏捏。”萧烈说着搬个小凳坐下来。
　　“大帅大帅，我错了，我胡说的，腿没断，好好的，你看！”顾青霜连忙起身蹦了几蹦以示完好无损，想打消萧烈的念头，“大帅就别折煞我了。”
　　萧烈被顾青霜惊慌失措又企图靠撒娇蒙混过关的样子逗笑了：“什么折煞不折煞，你跑了一天路，腿就不酸不疼？我就给你捏捏，免得你明天腿疼误了操练。”
　　顾青霜依旧躲闪：“我自己来自己来，回去泡泡脚就行了，哪能让大帅动手。我脚臭，熏着大帅了怎么办。”
　　萧烈好笑：“给你捏腿又不是捏脚，用不着脱鞋。快过来！”
　　顾青霜还是不干，蹦来蹦去要跑出去，萧烈喊住他：“都给你搓过背了，还不让捏捏你的腿？坐下来有话跟你说。”
　　顾青霜被说得脸都红了，不确定地问：“真有事啊大帅？”看萧烈点头，终是慢慢挪过去，“对了，大帅说京中来了书信？是有给我的吗？”
　　“坐下来说。”终于让顾青霜坐下了。
　　萧烈捞起顾青霜左腿放自己膝上，手上稍稍带了点内力，一面给他舒经活血，一面道：“京中来信，召我回京一趟。你也外出有几年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大帅要我护送吗？要的话我就回。我没有特别想家，从前师门学艺，一年回家也就一两趟。这次虽然久了点，但一直有通书信，倒是没什么。”
　　萧烈用了点劲按着顾青霜的肌肉笑道：“真是年少不知乡愁。你在外恣意惯了，可有想过家中父母时时挂念你？几封书信哪能消去父母的思念担忧，不见到你真人，哪知你是胖了瘦了、是否安好？殊不知最怕是报喜不报忧，几年看不到人，心中怕是心疼坏了。想想你每次回家母亲是不是总说你瘦了？不管瘦没瘦，就是心疼你，害怕你饿了瘦了。”
　　听了萧烈一番话，顾青霜有些心虚：“大帅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每次回去母亲都把我当猪养，住上十天半个月，回到师门总要被师兄师姐们嘲笑又长膘了。其实我觉得师门伙食不差，也挺爱吃的，就是回到家母亲的饭菜更合口，加上不好拂了她的意，不知不觉就吃得更多。”
　　“这就是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到此处有三年了，也该回去看看。”
　　顾青霜点头：“那我跟着大帅一块儿回京？我要做大帅的护卫，在前头骑着翻云开路！”
　　“好，就让你在前头带路，只要你认得路。”萧烈笑着应下，把顾青霜一条腿放下去，又捞起另一条。
　　说定了回京的事情，顾青霜就把白日和沈崇渊的事情又和萧烈说了说，想起来还感叹：“从前在京城见过不少外族人，也见过他国之人，无非就是鼻子大、眼窝深。看过眼睛头发不是黑色的波斯商人，要不肥头大耳，要不一脸的络腮胡，只觉得奇怪，没想到还有沈崇渊那样的。”
　　“哪样的？”
　　“就是虽然头发不黑，眼睛也是绿的，但看起来挺秀气，不野蛮。”
　　萧烈笑了：“谁告诉你外族人长得就野蛮的？大应地大物博，民族不知凡几，许多和我们汉人没什么区别，但所处地域不同，总会带些地方的特色。而他国之人，长相就更不同，也同样有美有丑，不可一概而论。”
　　“比如说？大帅走过那么多地方，肯定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从前光顾着听风俗故事，没注意到这些，大帅快讲讲，让我长长见识。”顾青霜双眼亮晶晶写满好奇。
　　“也没什么特别，在玄阙州的时候曾见过罗刹国人，面白如纸，发色金黄，眼珠也是淡色。对了，你说沈崇渊是金发绿眸？”
　　顾青霜道：“对，就是长得挺还好看，和其他鹘人不一样。”
　　“你怎知他是个鹘人？”
　　顾青霜理所当然道：“他长成那样肯定不是汉人，在这边境，定然是鹘人了。”
　　萧烈有些奇怪地看着顾青霜：“战场上你也见过不少鹘人，有见过金发绿眸的？”
　　“嗯？”顾青霜被问得一愣，想了又想，“战场上光顾着砍杀了，没注意过他们长相。仔细想想，好像和汉人差别不大？倒是五屠之局的时候见过一个鹘人，头发也不是黑的。”
　　萧烈看着顾青霜的眼神更加奇怪，好像带了些怜悯。
　　“啊！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顾青霜惊道，差点儿踢了萧烈一脚，连连给萧烈道歉，想要把腿放下。
　　萧烈并没有在意，继续捏着他腿问：“只有你见过，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你说他长相出众，又有如此有特色，还是不多见的。”
　　顾青霜又想了想才道：“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我之前听军师说你好像有个毛病，还没在意，现在想来，大概是真的了。原来对武学招式过目不忘的四郎，对人的脸倒不怎么记得住。军师说你刚开始好几次看到他都直接走过去了，有时候又主动打招呼，忽冷忽热好像小孩子。看多了才发现，你是只认衣服不认人。四郎，可是真的？”
　　顾青霜窘得一脸通红：“我不是，我没有——我第一次见大帅就记住了，晚上那么黑大帅来救我我都认出来了！”顾青霜说完哑声了，盯着萧烈看了好几眼，突然转开眼去。
　　“哈哈哈……”萧烈却是笑起来，“逗你的。好了，舒筋活血完了，明日可不许偷懒晚起。”放开顾青霜的腿。
　　“绝对不敢！”顾青霜应着，连忙站起来，“大帅，天晚了我回去了。”
　　“好。回京的事情大概还要等几日，到时候知会你。”
　　“知道了大帅。”顾青霜赶紧告别，飞快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