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25、第五章 沈崇渊

　　顾青霜就躲在碎石边的树上，跳上去之后想起来对方一来肯定先要查看石头，自己的位置太近，很容易被发现。打算换个地方，又想起反正是要见个面的，被发现了倒也正好，顺便看看对方多久能发现自己。
　　那人果然径直来到留了刻画的石头，看到石头已经碎了，就在附近找新的刻画。附近几块石头是他上次特意削去了之前的刻画留给顾青霜的，看了看都空着，并没有新的回复。稍稍思索，来人脚下顿了一顿，突然抬头看向头顶的巨树。
　　顾青霜借着树叶遮挡掩藏自己身形，同时可以看到底下人的动作。见他抬头，顾青霜握紧手中剑，底下的人却好像并没有发现，又踱步到了其他地方。顾青霜暗暗松了口气，打算再隐藏会儿就出现，顺便吓那人一跳，却突然看到面前的树叶被划开，凛冽刀光袭来，赶紧避开，翻身落下树去。
　　紧随顾青霜其后，另一人也飘落下来。他身形优雅，周身有绿叶纷纷而落，情形颇有些似仙人下凡的味道。
　　顾青霜站定，看到对面人头顶上落了片绿叶，忍不住笑出声。不过只笑了一声就止住，朝对方拱了拱手道：“阁下莫不就是在这灵泉洞石上留书之人？”
　　对面的人打量顾青霜两眼：“你就是与我比试之人？如此年少，倒有几分本事。”
　　顾青霜也细看了对方几眼，见他二十出头，一身天青色袍子，面若桃瓣，色如春花，相貌着实出众。就是口气不好，太过狂妄，浪费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阁下年纪轻轻便内力深厚，虽然招式气度不怎么样，也勉强算个人物。”
　　对方被顾青霜如此出言不逊气笑了：“天下武功，难道光靠招式？你牙尖嘴利，也不是个有度量的。至于算不算个人物，比过就知道！”说罢突然发难，长刀迅疾劈向顾青霜。
　　顾青霜殊无惧色，提剑迎战，两人立时斗在一处。
　　经过之前数月“文斗”，双方对对手的路数多少有了些了解，开打起来，一时分不出上下。
　　对手虽然内力高出顾青霜许多，但恰如顾青霜所言，他的招式并不算精妙绝伦。顾青霜出身天山，学习的是江湖一流门派武功，见多了各派高手切磋，就算内力稍逊，却可以靠技巧和经验弥补。
　　一番比斗下来，顾青霜已能断定对方是个较少动手的出身不凡之人。不论他一身深厚内力如何得来，看他应战可知，他平时身边应是缺少高手练习较量，纵然内力磅礴如洪涛，但打斗起来却明显经验不足。
　　顾青霜自认，只要不是拼命，对方决计赢不过自己，就算是拼命，自己也不一定会输。心下如此计较，打算选个双方都不难看的时机结束这场比斗。
　　两人的打斗搅得灵泉附近泥草凌乱，见对方再度扑来，顾青霜寸步不让，挽起的剑花凝实如同一个刀片组成的大圆，若是撞上，必定血肉横飞。而对方显然自视甚高，同样不退，而是人刀合一，如一支利箭刺向顾青霜。
　　刀刃剑光相撞，长刀打碎顾青霜剑花，凝起的真气如星辰碎去，散出璀璨夺目的光辉。
　　顾青霜被震得险些跌入温泉才稳住脚步，对方则翻身回退，落在了巨木之下。
　　激荡的真气半天才散尽，四周叶落如雨，顾青霜看对方扶刀再要攻过来，忙喊道：“不打了不打了！阁下秀容霜姿，何不以光风霁月之态对人？我与阁下比试，为的是探讨武学，并无恶意，犯不上生死相搏。如此良辰美景，与其斗得狼狈不堪，不如罢手交个朋友？”
　　听顾青霜这么说，对面的人勉强停手，却是冷傲道：“你我素不相识，何来朋友之说。”
　　顾青霜失笑：“正因为不相识，所以才要交朋友。行走江湖之人，五湖四海皆兄弟，你我算不打不相识吧。”看那人犹一脸高傲，顾青霜主动报上名号，“在下蒋秋岚，‘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的秋岚。家中排行第四，兄台可唤我蒋四。”
　　那人道：“应朝权贵或富裕之家，莫不崇尚单名，你名有二字，看来只不过江湖草莽之流。”
　　顾青霜连连点头：“是是是，在下的确出身贫寒，不是什么大家子弟。原本看阁下武艺不错，难得能在此遇上可与我一战之人，就想着结交。不过既然阁下耸立入云不可高攀，那就算了吧。”说完一脸没意思的表情转身就走。
　　“我乃沈崇渊，‘崇墉百雉，渊亭山立’之崇渊。”背后人忽然道，稍稍提升了点音调，口气还是那么大，透着一股子不讨喜。
　　顾青霜不是特别小气之人，回头冲沈崇渊笑笑：“沈兄这名字起得极好，入耳如见山岳矗立，震撼不已。虽也是二字，但看沈兄气度，必定与我景况不同。想来是出身极为不凡，这才潇洒恣意，不拘泥于单名。”顾青霜说着，慢慢朝沈崇渊走去，“方才没细看，沈兄形貌与我大应人有些不同，发色微金，眸色偏绿，可是鹘部之民？”顾青霜问着，在沈崇渊三步外停下。
　　沈崇渊眼神依旧孤高，也更细致地看了看顾青霜的脸：“你与我族的确不同。”算是承认了顾青霜的问话。
　　顾青霜也不介意，反而因他话语的顺序和口气哈哈大笑起来，后噙着浅笑道：“沈兄真是个妙人，我喜欢。”
　　沈崇渊终于也笑了：“你也有些趣味，勉强可以相交。”
　　两人相视一笑，终是结下缘来。

　　卸下剑拔弩张的相互提防和审视，顾青霜豪气地邀了沈崇渊一同泡温泉。
　　这时节山外已是艳阳高照，开始炎热起来，山中虽然清凉，但泡温泉显然已不如冬日里安逸。
　　顾青霜此来是应战顺便洗澡，没打算泡温泉，实在是沈崇渊很难交谈，于是随口相邀，本以为沈崇渊会因为炎热而不应承，哪知对方心中不愿输了气势，竟一口答应下来，两人骑虎难下，只能勉强入了水。
　　下水前以为难捱，入水后倒也还好。大约是因为在山中，还不算太热，只要不一直想着已经入夏，泡着也还舒服。于是两个新交朋友的年轻人一人占据泉水一方，默默泡着。
　　终是顾青霜耐不住寂寞，笑了声道：“见着沈兄之前，我也曾见过许多异族人，都是高头大耳、目发异色，如同鬼怪一般，没想到还有如沈兄这般出色的。”
　　沈崇渊正闭目放松，闻言不禁冷哼：“见着你之前，我也以为应朝之民，都是些五短身形，丑陋不堪之状。”这话分明就是反诘，是对顾青霜鬼怪一说的不满。
　　顾青霜笑了，仍旧笑嘻嘻道：“沈兄有眼光，就是话语有失偏颇。大应男儿虽不是全都如我这般身长八尺威风凛凛，却也多英隽俊逸之辈，人杰地灵不是白说的。其实说句实话，沈兄的相貌与我大应男儿相比，美则美矣，却少了两分硬朗。”
　　沈崇渊蓦地睁眼盯着顾青霜：“你说我长得像女人？”口气骤冷，目光如同冰箭射向顾青霜，身上更杀气腾起。
　　下水前沈崇渊把长刀就放在了身后的白石上，伸手可及，若顾青霜的回答不对，定要他血溅当场。
　　顾青霜似对沈崇渊的变色浑然不觉，接着道：“若说长得像女人，我见过一个更像的，也是你们鹘人。不过那人当时应该是年少还未长开，面目太过精致，才有些雌雄难辨。沈兄虽说俊秀了些，但一看便知是男儿，倒不会错认。”
　　沈崇渊稍稍想了想这位新识友人的话，虽然不讨喜，但勉强可以接受，便忍下了暴怒，转而问：“你喜欢男人？”
　　“嗯？”顾青霜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有啊，沈兄怎会有如此想法？”
　　沈崇渊看着顾青霜的目光带了点厌恶：“你们中原人的玩儿法最多，什么‘分桃断袖’、‘龙阳之癖’不都是你们造出来的？”
　　顾青霜仍旧不明所以：“这……词语虽然有典故，但跟我没关系啊。沈兄误会了，我真没有——”
　　“你若没有，怎地总对男子的相貌评头论足。你我初相识，你对我的相貌却已赞叹了三四次，还记着什么‘雌雄莫辩’的美男子，你对男人那么有兴趣？”
　　顾青霜不禁瞠目结舌：“我只是恭维——”
　　“那些话在我听来皆是冒犯，马屁拍在马腿上。这一次我原谅你，但自我此刻言明起，往后不许再说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沈崇渊拿起刀往水中过了一遭，手掌抹去刀上水迹，以此警示。
　　顾青霜头一回被人呛声得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因沈崇渊的误解实在清奇，听得他有些愣神，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等到沈崇渊拿刀威胁，终于缓过神来，犹有些哭笑不得，但口中已道：“沈兄总不能此刻跟我动手吧？”
　　沈崇渊洗着刀冷哂：“为何不能？”
　　顾青霜看一眼沈崇渊，张开双臂舒服地靠在白石上：“在这温泉之中，你我坦诚相对，若动起手来，岂不是有辱斯文。”
　　沈崇渊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两人正在泡澡，自然是除去衣衫的，如果贸然动手——确实不雅。沈崇渊白玉一般的面颊不由一红，而后一黑，一声“放肆”还没出口，又听顾青霜道：“我倒是不在意，反正粗犷惯了，就怕沈兄脸皮嫩，放不开手脚，让我白白占了便宜。”
　　“你还说你没有古怪的龙阳之好？我与你结交，你却如此羞辱于我，蒋秋岚，上岸，我要与你一战！”沈崇渊大喝，在水中站起身来，泉水没到他腰间，长刀直指顾青霜，正一副美人出浴图，可惜是个发怒的辣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