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一章 长大 ...
-
光阴似沙,不觉流年暗换。
又到隆冬,帝匐山脉早已漫山堆雪,但灵泉洞一圈依旧生机盎然。树上没有一点积雪,海棠树甚至还开出美丽的花来。
刚一场大雪过去,冰封千里,难得两日清闲,萧烈骑了乌雪去到灵泉洞,让乌雪一边撒欢,自己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有些昏昏欲睡。
天空又有细小雪花落下,才到半空就被温泉的热气蒸成烟雾,整个池子云烟氤氲,似梦似幻。树上时不时还有花瓣落下,片片飘在水上,让灵泉洞越发美妙,宛如瑶池仙境。
不远处起了点小小的水花,慢慢朝萧烈而来,一圈圈波纹荡到萧烈面前,让萧烈感觉胸口有些痒痒的,睡意渐消。
“大帅,看我抓到一条的鱼!”水中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光膀子捏着尾足有三四斤的活鱼。鱼尾甩出的水珠落在他脸上,浇不灭灿烂的笑容。
萧烈睁眼看眼前的少年,三年间已初现青年模样,眉眼长开,棱角锋利起来,渐渐透出方正刚毅。三年边关生活更强健了他的体魄,不再如初见时纤细单薄。少年的外貌有了很大的改变,但灵动开朗的性子依旧。萧烈看着少年不由也笑了。
“我都不知道这温泉里居然还有鱼,它们这么多年都躲着我,单单被你抓着了,莫不是本帅的小将军原来是个姜太公?”萧烈笑道,伸手扯了几根岸边柔韧的青草递给少年,“穿了扔岸上,待会儿烤了吃。”
顾青霜笑容更大了:“我不是姜太公,大帅才是,我是上了大帅的钩的鱼。”接过草茎把鱼穿腮,丢到岸上树下,之后往萧烈旁边的石头一靠,一同泡水。
萧烈问:“你跟吴阿四他们刨冰窟窿去了?”
顾青霜嘿嘿笑着:“大帅都知道啦?往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玩儿的事情。早上听武弈升说要去抓鱼打牙祭,没事就跟着去了。吴阿四可厉害,河上那么厚的冰,他一刀一个窟窿,旁边还不会开裂,鱼刷地就挤满了,伸手随便抓。杨济就不行了,做了几年火头军,还是没什么力气,凿半天凿不开龙眼大个坑。武弈升也不行,光有蛮力,一砸把自己站的地方都能砸下去,和我一样,也是个只能跟着捡鱼的。”
萧烈道:“那是他砸得少,砸多了一样的。”
顾青霜有些好奇问:“大帅怎么知道?我在天山的时候从没见过这种事。”
萧烈似不经意道:“你以为他们都跟谁学的。”
顾青霜眼睛都亮了:“原来大帅也去砸过鱼,他们都是跟你学的?大帅,您怎么什么都会呢!”
萧烈听了顾青霜的表扬却哈哈笑了:“谁说是我教的,我出身苏杭,大雪是有,但不至于那么厚的冰,哪能会这些。是曾德建,他老家在河北道最北的黑河,挨着小兴安岭,有山有江,会玩儿的东西多了,你去了就知道。”
“曾将军?一点都看不出来。”顾青霜想着右将军曾德建身材普通,长相也不出众,为人还挺温和,看起来甚至不像个北方人,想不到竟来自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才知道……难道萧帅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萧烈笑容浅了些:“从七八岁开始,我跟着师父走过许多地方。往北去过玄阙州,往南到过膘国。西行至吐蕃,东行至新罗。①”萧烈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不知是回忆起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让顾青霜看不懂。不过萧烈很快笑了一声,垂眸继续道:“去的地方多了,就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疆土之辽阔,的确让人惊叹,心中对这美好世间越发珍爱向往。”
顾青霜不由钦羡:“大帅竟然到过那么多地方……难怪总能讲出一些闻所未闻的风土人情、奇闻怪谈,这便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吧。大帅的师父真是位奇人,游历天下,教出了大帅这般出色的弟子。”
萧烈不置可否地笑笑:“奇不奇难以论断,不过为了能达成心中所想,见识自然越广博越好。我也是走遍大江南北才明白,常人只见山川秀丽,不知守护这些景色有多艰难。”
顾青霜也叹:“大帅说的是,我们守着这北疆就十分不易。”
萧烈没有再说下去,反而笑着问:“今天怎么话变多了,平日里议事都不大开腔,开口也是简明扼要、惜字如金的。还有出门的时候问你要不要泡澡,你说不跟我一起,怎地又跟来了?”
顾青霜忽然有些忸怩,又好似有些窃喜,左顾右盼半晌才道:“大帅没发现我的声音变正常了?”又有些埋怨道,“亏我还第一个跟你说话,早上起来发现之后连跟着武弈升他们抓鱼我都压着嗓子装成还没好的样子。”
“嗯?”萧烈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少年的嗓音的确与之前不同了。日日都听着不觉得,被顾青霜一说才发觉,少年的变音期终于过了。失去了少儿时的清亮,也不再是变音期的沙哑,而是变得低沉、浑厚,已有了成年男子的稳重音色。只是因为主人的跳脱刚才没注意到,一提醒就发觉,的确是完全不一样了。
“大帅一点都不关心我,我这么大的变化你都不知道。”顾青霜转身面对萧烈,还没有完全长成青年的脸上带着委屈。
萧烈看着顾青霜,突然感觉有些不适应。
顾青霜小少年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怎地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再回想初见时他的模样,竟是模糊起来,想不太起了,脑中只剩下他如今的样子。
萧烈端详顾青霜半晌,目光无意识地从他的脸落到他脖子上挂的玉佩,一时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片花瓣悠悠落下,掉在萧烈头上,墨发红花,衬得他更多了几分俊美。配上他此时罕见的有些呆呆的神情,格外惹人喜爱。
顾青霜看到花瓣落在萧烈头上,委屈一扫而光,“噗嗤”笑了,起身靠过去。
萧烈被顾青霜笑得莫名其妙,眼神询问他什么事,却没有得到回答,只看到顾青霜起身两步站了过来。
如今的少年比萧烈要高了,此时站在水中低矮处,也比坐在石头上的萧烈高出一点。
被顾青霜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烈有些不适,要站起来,却见少年突然伸出手:“大帅你头上有花。”少年说着,把从萧烈发上拈下来的花瓣递给他看。
粉色的花瓣停在少年指尖,只有指甲般大小,看起来十分可爱。
少年歪头笑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玩心大起,竟然轻轻吹了一下。花瓣被吹得飘起来,落下的时候撞在萧烈鼻子上,让萧烈险些打个喷嚏。
萧烈心头蓦地一跳。
顾青霜惹完祸后也觉得失礼,连忙偏过头去,不敢看萧烈,脚下一面悄悄往旁边蹭着,打算不知不觉地挪回自己的位置。
萧烈并没有生气,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头去看落入水中的花瓣,见花瓣在水上漾出细纹,心湖也仿佛被花瓣拂过,泛起点点涟漪。
抬头看少年做贼一般要走不走的模样,萧烈无奈地叹了一声:“你呀……顾小将军果然还是个小娃娃,就喜欢调皮捣蛋。”他语调满是温柔宠溺,没有半分责怪。
顾青霜知道萧烈没有生气,当即又开心起来,还反驳道:“我都已经是将军了,除了大帅,营中谁敢把我当小儿看待?谁要是敢就来比一场,输的人吃雪球。”
萧烈不禁失笑:“你去跟东郭统领或者韩副统领比比,谁输谁吃,我看着。”
顾青霜道:“他们又不会小看我,不比。再说了,比也是五五开,还得我手下留情。他们好歹都是统领,要是真输了吃雪球,岂不是威严扫地,我会不好意思的。”
萧烈笑骂:“夜郎自大,要不然跟我比,我不怕丢脸。”
顾青霜忙道:“那就更不行了,跟你比我输定了,我才不要吃雪球,我吃鱼。”说完三两下搓洗好了身子,往岸上奔去。
萧烈也洗浴一番,等上了岸,顾青霜已经架起火堆开始烤鱼了。
顾青霜看萧烈头发还在滴水,不由道:“大帅把头发烤烤,要不然内力蒸蒸,不然像那天杨济一样,洗完了头没干就被叫出门,结果起了一脑袋冰棱。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少年想起杨济当时的模样笑得停不下来。
萧烈问:“杨济?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跟着你认字的火头军?”
顾青霜道:“对,他是吴阿四同乡,和吴阿四一起参军的,但实在不能打,所以一直没上到前线。听说从前家中也有秀才,所以认过几个字,不过认得不多。有一回我看他可怜巴巴地看武弈升练字,想学得不得了,就一块儿教了。别说,他悟性可比武弈升好多了。如果从小就学,说不定是个神童。”
萧烈笑道:“这么厉害,之前没怎么听你说过。”
顾青霜道:“我不爱显摆嘛,怎么说也是我教出来的,总自己夸会不好意思。他刚开始字都不认识几个,这才不到两年已经能看兵书了。继续这么下去,将来说不定能做个幕僚。他那样子,做个文官还行,上战场还是免了。”顾青霜想起杨济那风都能吹跑的模样不由感叹,“说起来比我还大两岁,可刚开始见着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比我小呢。又矮又瘦,力气不行,胆子还小,杀杀鱼还将就,拿刀拿枪杀人就算了,也只能烧烧饭菜。亏得吴阿四照顾他,不然早没了,也不知道怎么当了兵的。”
萧烈却是了然:“朝廷虽然定下年满十八才能接受征召,但个别州县因为人数不足可能调整到十六。法规毕竟是死的,地方征兵的时候不一定都能完全守则。大应幅员辽阔,山高皇帝远,有的不愿意入伍就塞钱免了,有的则是没活路了想来当兵求口饭吃,给点好处也就通融了。上不得前线也无妨,火头军也很重要,没了他们我们就得饿肚子了。”
顾青霜一面烤着鱼道:“我不会饿肚子,我会烤鱼。我跟杨济学的,保准好吃,大帅你有口福了。”说着神色颇有些得意。
萧烈不由道:“你该不会是头一回烤了就想给我吃吧?我可不想做第一个被手底下将军烤鱼毒死的大帅。”
顾青霜急道:“怎么可能!我练过很多次了,武弈升都说好吃!”试图用近卫的评价来证明清白。
“他把你当神,你说月亮是方的他大约也会点头。”
顾青霜辩驳:“不会,我一直要求他要实事求是,不然以后怎么做将军。头一回烤糊的他就老实说了‘难以下咽’。”
萧烈不禁笑了:“看来你真把好的留给我,还是亲手养大的孩子贴心啊。”
顾青霜脸不由红了红:“大帅能不能不要这么老气横秋,真要跟梁先生同辈去了?”
萧烈道:“你叫我叔叔也可以啊,巴不得平白添个大侄子。”
顾青霜道:“想得美!你就比我大五六岁,离叔还差得远。我在家辈分高得很,我大哥的长子今年都十五了,二姐家秀秀也有十三岁了,还有三哥家的双胞胎,我要在家,得有一群萝卜头乖乖叫我小叔。”
萧烈道:“是是是,顾小将军人小辈分大。”又问,“令姊是太子妃殿下吧?”
顾青霜点头:“嗯,姐姐早早就和靖哥哥成了婚,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呢。当时我爹其实不怎么同意,但是皇上赐婚,没法推掉。不过婚后殿下对姐姐很好,我已经有两个小外甥了。”
萧烈垂眼看着火焰淡淡道:“难得皇家子弟如此情深。”
顾青霜没察觉萧烈异色,乐滋滋烤着鱼道:“是啊,大家都说太子殿下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他人很好,我小时候还在家的时候,他每次来都给我糖吃。上回他来监军,还说要去天山看我。我想着他身份尊贵不方便去天山,加上实在对征战沙场心痒痒,就过来了。幸好来了,不然我还见不着大帅,入不了威虎军。”
萧烈笑道:“若是天子殿下莅临天山,也是天山荣耀。”
顾青霜却摇摇头:“我们门派里的人只对武功和修行感兴趣,不喜欢掺和红尘俗世,他若去了反倒不好。当初师父都不愿意收我,觉得出身官家的人很麻烦,多亏了江二哥帮忙说项。江二哥出身玄门,他师尊与我师父是旧交,这才成了。”
萧烈有些惊讶:“原来江远出身玄门,难怪身手出众。”
顾青霜道:“我当初也想去玄门呢,不过玄门长尊不收徒了,没有了合适的师父,这才去了天山。”
萧烈笑道:“听你这口气,你这尊大佛去天山还委屈了?”
顾青霜赶紧道:“不不不,我哪敢这么说?让师兄师姐们知道了非把我煮了不可!当初还小,就是觉得玄门听着比较高深而已。”
萧烈哈哈笑得更开怀了:“小小年纪就知道玄学高深,四郎果然自幼聪慧,无人能及。” 直把顾青霜笑得脸要烧起来,萧烈才收敛了,随口问,“玄门在江湖上一直是家喻户晓的传奇,你想去也正常。”
顾青霜道:“说是这么说,不过玄门说是到‘尘’字辈就要散了,也就这十多二十年的事情吧。”说着叹了一声,无比惋惜,但突然又来了兴致,“大帅,其实玄门有个很有意思的轶事,不知你听没听过。”
萧烈看顾青霜神神秘秘的模样有些好笑,便作感兴趣道:“我又不是江湖人,当然没听过。你说给我听听开开眼界。”
注释:①玄阙州:约在今俄罗斯安加拉河至贝加尔湖以南;骠国:缅甸古国;吐蕃:我国西藏古政权;新罗:朝鲜半岛古国。以上仅示意地理位置,证明萧帅走过南闯过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