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看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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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铺里，客人稀稀廖廖。约莫有七八个人，零零落落地坐着，有的低声说话，有的默默地饮酒。
其中有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女人一身武人装束，负着弓箭，脊背挺得笔直。她双手搁在膝上，没有去碰旁边的酒水。
轻柔、低沉的声音，从女人的口中缓缓发出。
男人单手支着下颌，安静地倾听着女人的话语。
另一只手端着朱红的碗，时不时低头啜饮几口。
清甜的花香、熏熏然的酒意，同时从那清澄澄的酒水中晃荡出来。
“我是在初次化形的时候遇到他的……”
女人，或者说少女更合适一些，她低声说道，明亮而澄净的眼眸里流露出怀念之色。
“然后呢？”男人微笑着问。
看上去像是个人类的女孩，其实是狼族出身的妖怪，白狼。
不仅人与人、人与妖怪之间存在着斗争，这样的残酷，在妖怪与妖怪之间同样存在。
但白狼没想到的是，将她从那个污秽的怪物口中救下的，是一个人类。
那是一位箭技高超的结界师——别以为武技和阴阳术不能共存——他对着那怪物射出了一箭，洞穿了它的喉咙。
于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下了白狼的命。
而那顷刻间张开的结界，使白狼免于被怪物邪秽的妖气波及。
白狼被他那一刻的风采所吸引，放弃了粗糙无章的战斗方式，踏上了弓道的修行之路。
“那就是他？”
听到这里，男人晃了晃碗中的花酿，碧蓝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晶亮的光。像猫一样的狡黠，又像孩童一般的纯真。
白狼点了点头：“是，那就是博雅大人。他那时还是一位少年，却已经抵达了‘残心’。”
男人愣了下，然后叹息：“‘残心’啊……”
“残心”是弓道八节中的最后一步，也是武道中的一种境界。
在战斗时全力以赴，进行攻击和应对之后，却还能借助残余的意志和力量，组织下一次的攻击和防守。便如倾覆的茶杯中始终残留水泽，燃灼的烈火中依旧存余柴薪。
那便是“残心”。
既然白狼说源博雅抵达了“残心”，那么，想必不仅仅是形容他做完弓术的每个步骤。
而是，他领悟了那样的境界。
“噔。”
男人将酒碗搁在桌面上，狭长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女伴。怔忡的神色，从他白皙英俊的面容上倏忽闪过。
一股莫名的情绪使他脱口而出：“没想到博雅居然……”
话音未落，男人立即住口，恍若浓墨勾勒的双眉蹙了起来。
白狼疑惑地问：“小羽，你也认识博雅大人？”
“小羽”闭了闭眼，懊丧地揉着太阳穴：“不，我才出生多久啊。”
说着，“才出生不久”的“小羽”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突然冒出的奇怪念头甩出脑袋。
“走吧，”男人笑着端起白狼身边的未动的酒水，一饮而尽：“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我们去会会他！”
“可是会不会打扰到……”
“你不是很想见他吗？”
“……”
“哈，那就去见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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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清静的庭院内，隐隐有兽类的嘶吼声传来。
越过苍郁的竹林，是一片空旷的土地。除了边缘处矗立的几个靶子，光秃秃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摆设。
穿着宽松直衣的年轻人，趿拉着木屐，不紧不慢地走到场地中央。
一只皮毛油光滑亮的黑豹，紧紧地跟随在他身后。黑豹时不时伸长脖颈，蹭着他的袖子低吼。
这凶猛悍勇的野兽，竟然对着一个人类撒娇？
年轻人蓦然出声：“急什么，几只麻雀而已，也和我抢？”
他的音色极为明亮、爽朗，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邪质。
说完这句话，年轻人随意地将手上的东西抛在地面上。那是数只死透的麻雀，棕黑色的绒羽凌乱，血迹斑斑的肚皮上残留着生前的温度。
黑豹围着鸟雀转了几圈，尾巴“啪”地抽在地面上，似乎有催促的意思。
年轻人并不理会，自顾自地慢慢搭起枯枝，又拎起麻雀们，一只只地去头、拔毛、清除内脏。
再用竹签将清理干净的鸟雀串起。
“嗷——”
黑豹急躁地踱着步子，蹭着他的胳膊吼了一声。
年轻人两只手都在忙活，抽不出空闲来教训它。只好不耐烦地避开：“别闹。”
这句话尚未说完，他的声音骤然一扬：“谁？！”
深红的瞳珠里闪过厉光，年轻人的视线锁定了墙上的不速之客：“你们是谁？”
站在外墙上的一男一女，都是武士打扮。男人英俊至极，女人清爽俏丽，但这并不影响年轻人对他们的判断。
妖怪！两个都是！
而且还打破了他设立的结界，闯进了他的院子里！
黑豹弓起脊背，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男人对黑豹的威胁毫不在意，率先跳了下来，深青色的衣袂和束发的红绳，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这人身形十分高大，比起年轻人也不遑多让。
“你对那些鸟做了什么？”
一落地，那男人就问了这么个古怪的问题。
男人蔚蓝的眼眸瞪得滚圆，充满了控诉的意味，仿佛他烤个麻雀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般。
“关你什么事。”年轻人冷淡地说，手扶上了太刀的刀柄。
攥住刀柄，却始终没有拔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不，不仅是眼熟，那男人身上的气息……
年轻人皱起了浓黑的长眉，眼神慢慢地变了。
微风扬起地面上的沙尘，打在赤露的脚脖子上，干燥得发痒发痛。
在随风起伏的竹林、飘扬飞舞的黑发的映衬下，对方碧蓝的眼眸晶莹得仿佛含泪。
他张了张口，艰难地问：“你到底……”
却又顿住。
在两人僵持不下的对峙中，那个女性总算从墙上跳了下来。她的到来令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至少那个碧蓝眼睛的家伙不再瞪他了。
浑身散发着妖怪气息的女人，安抚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这个场景年轻人觉得违和极了。
然后那女人转过头，冲着他说道：“抱歉，打扰您了，博雅大人。”
年轻人，也就是源博雅，听她这么说，在松了口气的时候，心里又泛起了难以忽视的失落。
似乎从那种诡异的气氛里跳了出来，却又跳到了另一个难解的怪圈里。
源博雅强行压制住奇怪的失落感，看了女人一眼。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但难免她用了什么障眼法：“你是谁？”
女人停顿了半晌，清丽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了无措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女人眨了眨眼睛，恢复成平静的模样：“没什么。”
源博雅烦躁地看看女人，又看看男人，心里暗骂：一个两个的，都遮遮掩掩的，真是没意思！
手掌犹带着鸟雀血肉的腥气，按在太刀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握刀的贵族武者红瞳熠熠，几乎要从中溅散出火星。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暴躁的意味，因此那一丝本不起眼的邪气，被他冷厉的神态放大了数倍。
“再不报出身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碧蓝眼睛、深青色武士服的男人——也就是经伪装后的相羽，看了看源博雅头上的标注。
SSR，人类，Lv.31。
好吧，五星的大佬……相羽忍住心中的激动，报出了自己的化名：“我叫‘羽’！是一位武者。”
而白狼似乎被对方冷淡得几乎尖锐的态度打击到了，她垂下眼帘，语气淡淡：“我是白狼，博雅大人，幸会。”
源博雅冲她点点头，随后看向了相羽。
殷红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羽’？”
相羽对他的关注感到莫名其妙。她使劲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伪装的身份并没有异常，便开口说：“博雅大人，白狼听闻您长于弓道，十分仰慕……”
“想要我指导？”源博雅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白狼突然开口，直视着他，眼中闪动着坚毅的光。
出乎她们的意料，源博雅立刻答应了下来：“可以。”
然后，他盯着相羽，一字一句的说：“在这之前，你先和我打一场！”
对于他的邀战，相羽脸色稍稍一变。
从出生开始，她就没有接触过五星的对手！白藏主也是很强大的妖怪了，但它毕竟也才四星。更何况，她和白藏主之间切磋，双方都未尽全力。
可谁能保证，面前的陌生武者会对她手下留情？
白狼也想到了这一点，如同被迎面泼了盆冷水，原本的激动和兴奋瞬间冷却。
她上前一步，挡在相羽的面前，口中低声说：“小羽，你先走。”
晴明大人曾告诉她，相羽才刚出生不久。哪怕相羽看起来聪慧成熟，到底也只是个幼崽。
她要保护这个孩子。
源博雅注视着面前的情景，掌中使劲，缓缓抽出了太刀。
刀尖直指男性外表的妖怪，阳光淌过锋刃，璀璨至刺目。
“吼——”
黑豹收到了战斗的信号，冲着对面咆哮起来。银蓝的妖纹，在黝黑光滑的皮毛上时隐时现。
源博雅说：“请，拔刀吧。”
这句话意外地客气，却毫无余地。他非要出手不可。
对面的妖怪们领会了他的意思。
那个叫“白狼”的女性妖怪，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护着身后的男妖怪，暗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决绝的情绪：“小羽，你先离开！”
“羽”却拨开了她的手。白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她是在惊讶他不听从自己，还是惊异于他的力道胜于自己？
“羽”走上前来，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接着，也拔出了腰间的刀：“请！”
白狼咬牙退后几步，取下了背负着的弓箭。
她专注的视线投到战斗之中的两方身上。源博雅虽然是人类，实力却远强于她们两个妖怪。数招下来，他几乎是在压着相羽打斗！
相羽根本无法招架，只能强撑着挥刀，勉强格挡着他的进攻。
刀剑相击的脆响中，白狼挽起弓弦。寒光闪烁的锋利箭簇，对准了打斗中的人影！
一旦发生了意外，就算她箭术挫劣，也不得不出手。
“咦？”
始终处于上风的人类，突然惊诧地咦了一声。他的刀势随之停顿，犹如湖面上的层层涟漪，被突兀出现的石礁所阻。
相羽抓住机会，猛然向前突刺！
源博雅回过神来，手腕转动，刀刃划过对方的刀背，以巧力带着那把刀往外翻转。
随后猝然用力，直接将对方的刀击得脱手而出！
那双碧蓝的眼瞳里，瞳孔骤然凝成了尖锐的梭形。
源博雅回刀，自右向左斜切。
逆袈。裟！
暗红的诡丽光泽，不知何时攀上刀刃的边缘。艳丽得犹如淬毒的刀锋，带着沉凝的“意”，逼向妖怪的身侧。
“哧——”
同一时刻，自白狼的方向，箭矢破空而来，直奔他的手臂！
飞射而来的箭矢丝毫没有影响到源博雅的行动。他不管不顾，握刀的指关节泛出白色，显然已经用力到极致。
刀光之下，碧蓝眼睛的妖怪嘶声叫道：“守……”
弹指之间，泡沫般的透明的“界”在刀锋倏忽绽开。
太刀上，暗红的辉光倾洒，又在顷刻间腐蚀了那个仓促而脆弱的“界”。
在妖怪僵滞的目光中，看似势不可挡、来势汹汹的刀风，却在他的臂甲上猛地停滞下来。
刀锋上流转的深红光辉，却没有一同凝固。那红光如同崩散的火星，惯性般涌向妖怪的身躯！
仿佛被撕碎的画像，碧蓝眼睛的男人身影支离破碎，消泯成点点幻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格外矮瘦的小家伙。
电光火石之间，远处的箭矢已近在眼前，携着刺耳的呼啸声冲向了源博雅！
他来不及看清那个小家伙的模样，只能先凭着本能收刀躲避。却由于措手不及，仓促间竟带得面前的小妖怪一同翻倒下去！
“小羽！”
急促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源博雅轻轻“嘶”了一声，肘关节狠狠地磕在地面上，破了点儿皮。
他当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伤，皱了皱眉就想撑起身体。
“唔！”
就在下一刻，一道软糯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温热吐息，从他的腰腹下传来。
……腹部？
人类武士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快起来……”
身下的小妖怪嘟嚷着，不满地拱了拱他的肚子。尖尖的小鼻子，戳在人类的肚皮上，有点儿发痒。
源博雅浑身一抖，不顾手肘上磨破的皮，撑着满是沙尘的土地就想跳起来。
小妖怪却已经等不了了，随着难以察觉的一声“嘭”，身形再次迅速缩水。
紧接着，一只毛绒绒、圆滚滚的雏鸟，从人类的衣褶里钻了出来。银灰的绒羽沾着灰土，颇显凌乱。
源博雅：“……”
白狼已经赶到了他们身边，一边警惕地望着他，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雏鸟“唰”地捧了起来。
然后她立刻开始往后疾退，似乎生怕他再次冲她们拔刀。
口中还在焦急地询问：“有没有受伤？哦，羽毛乱了是吗，我给你梳梳……”
雏鸟：“啾！”
“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走！”
“啾。”
见她们真的要走，源博雅站在原地，怕再次惊动她们，不敢擅自去追。
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走她们，急忙叫出声：“相羽！等等！”
白狼猛地扭过头：“你怎么知道？”
雏鸟瞪圆了金黄的小眼睛，从小黄嘴里发出了响亮的童音：“你认识我？”
听到那道童稚软糯的嗓音，人类武士俊朗的面庞扭曲了一瞬。他压制着内心升起的违和感，赤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狼手里的幼鸟。
“别走，留下来吧……”
源博雅压低了声音。
雏鸟显然还在气头上，根本不买账：“留下来，凭什么？”
源博雅僵着脸，内心却在疯狂地搜索借口。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尚未开烤的麻雀尸体上。
有了！
“留下来吃串烤麻雀吧！”他脱口而出。
黑豹：“吼——”
白狼：“……”
雏鸟：“哈？！”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看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