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转机 ...
-
清晨，在雀清脆的啾啼里，源博雅低哼几声，从犬神皮毛柔软的侧腹上扬起了脑袋。
淡蓝色的黎明映入眼中，浮云如纱，轻缓地舒展蜷收。
青年拢了拢松散的衣襟，撑起了上半身。凌乱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扫到身后，乌黑的发丝间，还沾了几缕狗毛。
“真麻烦。”
他随手在地上扯了根草茎，绕到脑后，扎了个简单粗暴的高马尾。然后才起身整理行装，一切都准备好后，便与犬神和雀继续赶路。
这些天来，源博雅一向睡得晚，因此早上起来后十分困倦，全靠犬神和雀叫醒他。
但就算他大半夜地跑出去，找了许多水坑，却再没有碰上那样的无月之夜，以及那个神秘的倒影。
临近傍晚，源博雅一行进入了一座小城。
源博雅在街道上逛了几圈，买了些清酒、饭团、红鱼子和酸藕，提回了旅舍的房间内。犬神和雀正眼巴巴地等在里面，见他回来，欢呼着扑了上来。
城里卖的小吃，对它们的诱惑力比不上烤肉。可这毕竟是离别之前的最后一餐，似乎具有了不同的意义。
用完晚膳后，犬神带着雀离开了旅舍。
目送它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源博雅合上窗户，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在外游荡了几年，雀越来越思念霞庄的朋友们，前些天还小心翼翼地向他试探了几句。
源博雅听了却觉得奇怪：它本就没有陪伴他的义务啊？于是非常爽快地挥挥手，叫它们两个回去时“带点特产”，别显得太寒酸了。
今天，这两只就知道张嘴等投喂的家伙，总算走了个干净。他的身边却仿佛一下子空了下来。
啧。
源博雅晃掉脑子里的多愁善感，点燃一盏油灯，在灯光下铺展开手绘的地图。
这些地图，大都是是他对着王府书库中的地理图册描摹出来的。地图的范围有大有小，小至一座城镇，大的则囊括了整个日本的山川地貌。
如今，这些地图都有了明显的改变——源博雅每每来到地图中的区域，都会下意识地对着地图添改几笔。
有时改了些地名地貌，有时直接把当地大妖怪的名字也标注了上去……
若将这些地图拿到阴阳寮，估计会被编入他们的“妖怪资料库”吧。
青年散着黑发——那根草茎在路途中崩断了——目光灼灼地巡梭在地图之上，琢磨着接下来的旅程。
他不曾注意到的是，灯光摇曳间，隐隐涌出了朦胧的青色光雾。那青雾若隐若现，如飘带般凌空蜿蜒着，悄无声息地缠向桌案前的青年人。
源博雅的眼帘骤然掀开。
酒红的眼瞳里，倒映出跃动的火焰，以及那缕诡谲的光雾。
直到那雾气缠上他的眼睛，阖拢了他的眼帘，青年始终没有反抗。
手中的笔“咣”地砸落在地。
脑袋晃了一晃，随即他整个人都无力地歪倒下去。黑发肆意地铺撒在榻榻米上，有几缕沾着赤露出的胸膛，竟有种毫不遮掩的香艳。
“呵……”
房间里，似乎有女人忍俊不禁地轻笑了一声。
源博雅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虚飘无力，心中猛地一惊。
他警觉地环视四周，却发现自己身处于渺渺茫茫的光雾之中。不仅视野模糊，连嗅觉和触觉都削弱了大半。一切混沌得如同梦境。
伸手摸索，他正跪坐在一个干稻草编成的软垫上。身前还放置着一个案几，小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源博雅没有动那些茶点，却隐隐听到了咀嚼和啜饮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动物的低叫、窃窃私语的人声、物体挪动的声音……
“是妖怪，还有一些人类。”
很快，源博雅分辨出了那些诡异的声音。他不禁微微一凛，更加谨慎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声响越来越杂，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人类青年孤零零地坐在垫子上，攥紧了双手，仍然按兵不动。
不久后，那些吵闹似乎抵达了某个界限，就像杯子里盈满了水——
恰于此刻，一道女性的醇美嗓音，响彻了这个莫测的空间。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便开始我们的百物语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其他噪音完全消失了。
光雾也缓缓消散，露出了周围的环境来。这是个昏暗而柔和的空间，边际模糊不清，用以照明的只有最中央的一盏青色宫灯。
倚坐在灯柄上的女人双腿修长，容颜却隐在暗处，看不真切。仅能看见那双清辉流转的淡色眼眸，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打量着在场的客人。
源博雅不言不语，心里却道：那妖气果然是她。
青行灯。
夜气濛濛，湿重的雾水拢着整座城市。行人匆匆走过，却仍不免沾了一身的露水。
“啊！”
突然，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孩子的尖锐叫声。
他的母亲急忙回头，搂抱着孩子安抚起来。孩子却一直怔怔地瞪着前方，口里呢喃着：“那儿有个人影，一个姐姐，真的……有个姐姐……”
母亲被他天真的强调吓得发抖，连忙拽着他走远了。孩子却仿佛还有些不舍，在路人或惊诧或好奇的目光里频频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拐角处。
“呼，又被发现了。”
清丽的少女声线，幽幽地弥漫在雾气之中。紧接着，一道窈窕的纤细影子，从拐角旁的树冠里跳落在地。
影子的轮廓在雾色里略显氤氲，只能看出一头乌滢滢的长发，以及雪白面容上的碧蓝眼眸。
正是在人间独自游荡的相羽。
相羽此刻却有点儿发愁。
自从缨子和源博雅先后见到她后，就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和妖怪看见她了……
而他们和缨子不同，“看见”的不是她正常的形象，大多是通过水、霞光、镜子、宝石等各种奇特的介质才能见到她。
这就导致了，她的出场方式和鬼故事并没有多少差别……
“本来以为能和他们聊聊天，没想到一个个的都只知道惊叫。”
相羽沮丧地嘟嚷着，慢吞吞地飘在大路上。
“鬼啊——！”
不远处，一对少年男女指着她，齐齐尖叫起来。
“……哼。”
相羽扭头飘走了。
在吓尿了第三个成年人，吓哭了第十个小孩子，吓得第七对情侣抱在一起之后，相羽终于放弃了和他们交流的打算。
她气哼哼地扭着自己的小辫子，正打算飞回天空，系统的提示音却突然响起。
“叮！玩家达成成就[1001个鬼故事]，技能[妖语之绊]升级至Lv.3（搭起灵魂之桥）！”
“咦？”
相羽惊奇地点开系统面板，打量着这个从她死后就再也没升级过的“才能”。
“这个有什么用啊？”
虽然惊讶，她却并不太将它放在心上——毕竟四年来的折腾，证明了这个才能毫无卵用。
系统幽幽地叹了口气。
“玩家，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哈？”
“它可以让你沟通阴界和人间。也就是……你能让生者与死者交流。”
“……！”
听到这个消息，相羽喉咙发紧，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她抬起手捂住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哈。”
虽然是笑，却又是短促的气音。多年来的夙愿和奢望，反而在一夕之间轻易实现，总让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哈哈哈……”
不一会儿，相羽放下了手，蔚蓝的眼眸亮晶晶的，毫无系统所猜测的泪意。紧接着，她畅快地放声大笑起来，全然不顾行人们或惊艳或恐惧的目光。
某位路经此地的贵族公子，望着雾中肆意大笑的少女，好奇心逐渐压倒了戒备。
他按捺不住地向前迈了一步。
说来迟那时快，还没等他的前脚落下，少女的身影遽然消失在原地。
而那银铃般的清亮笑音，似乎还隐约地缭绕在夜雾里。
竹百叶被一只纤白的手拉下，将茫茫的雾气挡在窗外。
然后，那只冰清玉润的手放了下来，缩回了十二单衣的层叠彩袖中。
雪白的发丝以珠链挽起，灯光流转其上，其美妙绮丽，难以言表。
然而，唯一的观众却丝毫不懂得欣赏。反而还捂着嘴，大大咧咧地打了个哈欠。
足足打扮了整个下午的氪金：……
她不满地走到黑衣少年面前，捅了捅对方的脸颊：“你就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同吗？”
玄都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反问：“什么不同？”
“哼！”
好声好气地问她，反而还不肯说了……玄都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困倦的双目，继续阅览着手上的账本起来。
氪金不敢再打扰她，只好趴在旁边气鼓鼓地看着。
人类少女刚刚回到宅子里，深色便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乍一看去，眉目如墨，身姿挺拔，完全就是个风采翩然的少年郎。
氪金想起自己曾多次追问过的一个问题：桃枝，你为什么不能女装示人？
那时这个女孩总是漫不经心地说：男装更方便啊。
她不依不饶地追问：难道你不是觉得，用女人的身份不行？
对方却只是笑：没有，只不过男人的身份方便一些。
然而氪金并不认同这样敷衍的解释。这使她始终如鲠在喉，自身性别的分化也卡在了微妙的地方，无法水到渠成地蜕变为女人。
她望着人类沉静的侧脸，不满地想：都是因为你。
你……这么优秀，在你身上我看到了遥不可及的光辉，你比所有的其他女孩都要自由。
可你偏偏用着男性的身份。
玄都听不到对面妖怪的腹诽，专注地翻阅着手上的账务。她虽然思维敏捷，却还没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程度。
于是玄都只能一行行地看下去，边看边琢磨着。
“咦，这里……”
看着看着，玄都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停在了纸页上的某处。
“怎么了？”氪金问。
“这里似乎出错了。”玄都点了点指下的账目，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却总是集中不了精力，频频算出岔子。
玄都低叹一声，抬起头来，准备去翻找稿纸。
手伸到半空，却突兀地僵住了。
“你在看什么？”氪金敏锐地追问道，自己也朝着她的目光看去。目之所及却毫无异常。
唯有清凉的夜风，顺着竹百叶的缝隙钻入，驱走了房间内残留的暑意。
“……没什么，”玄都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视觉的焦点凝聚在窗边：“没什么，幻觉而已。”
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的平淡。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结论，不知何时浮现在竹帘前方的人形幻象，还冲着她抗议地挥了挥拳头。
玄都抿着嘴，哧哧笑了。
那幻象的外表看上去和她们差不多大，是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灰衣上有点点银光洒落，如梦似幻。
幻象扎着马马虎虎的的小辫子，辫梢处还长短不齐。她的双瞳清澈无比。她那忿忿不平的神情，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幻觉，都要灵动和真实。
下一刻，就在玄都挑唇微笑、氪金莫名其妙的时候，幻象一个饿虎扑食，猛地扑了过来。
“老娘辛辛苦苦赶过来，你还当我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转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