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呼唤我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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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没有碰过那颗魂玉。
桃花妖深深地呼吸着，胸腔里拥堵着躁郁的气息。她与妖狐冷冷地对视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来后，手中提了一壶沸水。
笼子里的狐狸望着壶嘴处直冒的白雾，凌乱的毛发都炸起来了。
他一边死命往里缩，一边崩溃地吼叫着：“你干什么？!明明说了不是我捏碎的！”
桃花妖充耳不闻，手腕旋动，拎高了哧哧冒泡的沸水，壶嘴朝着笼子里倾斜过去。
烫热的水蒸气泼面而来，妖狐条件反射地紧紧闭上眼睛，口中急促地惊叫起来。
“是它自己碎的！”
些许滚烫的液滴溅落到狐狸的指爪上，烫得他无力地痉挛了一下。
就在妖狐以为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时，酷烈的热意却突然缓解了不少。
睁开眼后，看到女妖将水壶搁在笼子上方，水雾蒸腾中，那张秀美的小脸神色莫辨。
“你再说一遍。”她说。
烫伤的爪子还在抽搐，妖狐皱了皱凝着水汽的小黑鼻子，嘶哑地说：“在我碰到那块玉之前……它就自己碎了。”
若不是对那奇特的一幕印象深刻，什么紫色的玉石，他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记得？
那一年……身受重伤的他，扒开了废墟和碎纸，艰难地爬过去确认敌人的行踪。然后就看到了那颗玉石。
当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为了击退敌人而庆幸……然后，大概是出于某种好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捡它。
指尖尚未触及勾玉光滑的表面，它便在他的手下，砰然碎裂。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好像是在想，啊……这简直就像是在反抗他嘛。
那一瞬间，妖狐几乎感到了怅然。
人也好，妖也好，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明确的反抗——那些命定之人们，往往都在最爱他的那一刻死去。甚至死亡的刹那，惊恐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浮现，欢喜和甜蜜仍然残留在青春的面容上。
情人骤然绽放的恐惧，最后却成了他风雅的爱情的点缀。
直到恶鬼挥舞着寒光，出其不意地击碎了他的美梦。
或许有的猎物……不仅不爱他，还憎恶他。
桃花妖哪里知道，仅仅是回答了一个问题，那只狐狸的脑子里就过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对方给出的答案——魂玉是自己碎的。
可信吗？哈哈。
她不相信！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桃花妖抬起纤瘦的手臂，沿着水壶把手轻轻一推。
壶盖瞬间滑落，滚烫的水流倾泻而下，浇灌到狐狸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惨烈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地下室。
桃花妖扯了扯嘴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算阿羽的魂玉自己碎了——难道就不是被这个罪魁祸首给逼迫的吗？！
她冷漠而冷静地想着，斗篷下摆随着轻盈的步伐，飘飘扬扬。
走出地下室后，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出其不意地跃入眼帘。
桃花妖的脸色不禁温和了许多，她仰起脸，冲着蹲在屋脊上的鸦天狗开口了。
“请你通知桃枝过来一趟吧。我想她期待这件事，也已经很久了。”
丹波国，桑田分郡。
宽广的街道四通八达，伸向城市的各个方向。车辆沿着大路粼粼而行，穿过川流不息的行人，越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肆酒屋。
无论是摩肩接踵的闹市，还是典雅宁静的茶楼，人们那一张张恬淡的面容上，无一不体现出怡然自得的精神态度。
灵体抱着膝盖，坐在旌旗飘扬的酒楼屋顶。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商贩们洪亮有力的吆喝和客人们酒足饭饱后的谈笑。偶尔有歌姬曼声唱出的低俗曲儿，和小混混们嬉笑怒骂的声音，也一并飘入她的耳朵里。
不远处的古树上，两只喜鹊在树枝间不断地上下蹿跳，摇头摆尾地“喀喀”直叫。
这实在是个好季节，好城市。
“这里的街道好宽呢。”灵体朝着下方的道路张开五指，试图丈量一下。
手指覆盖着如织的人流，指尖隐隐泛着金色。
不知是由于阳光照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自从她进入丹波国的境内，白皙清透的皮肤下一直泛着淡淡的金泽。
“比起京都的大道，还是要窄一些。”系统说。
“那也很不错了。”
“玩家，看来你喜欢这里？”
闻言，灵体顿了顿，再次打量了一遍这座城市，才笑着说道：“是啊。”
她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或许，我是属于这里的。”
系统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不禁怔住。
丹波国一带多是山脉丘陵，虽然离平安京不远，但出于地形的原因，早些年却并不是很繁荣，农作物产量也不理想。
大概是十年之前，名为“相羽”的家族迁入桑田分郡，并以此为立足点开始大力发展商贸经济。短短几年内，丹波国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最先是奇物珠宝，然后是餐饮小吃，紧接着，相羽商行的势力又顺势蔓延到了农产和建筑产业，等等。
到如今，这野心勃勃的商行又试图将手伸到邻近的若狭、播磨、但马……很是令一些被排挤的商家们咬牙切齿。
而丹波国本地的居民，尤其是定居于桑田郡的，对这个慷慨大方的家族，倒是格外地推崇备至。
灵体在郡里溜了一圈儿，便听了一耳朵的传闻，其中“相羽商行”的名字屡见不鲜。
当飘过外墙纹着赭红色羽状标识的庭院的时候，她心中微微一动，降落到庭院屋顶上。
又是一个隶属于“相羽家族”的产业么？
简易的木质建筑，零零落落地散在于庭园里。有的地方安静，有的喧闹，嘈杂的区域大多充斥着稚嫩的童音。
灵体扒着窗户，好奇地往里看去。
高矮不一的身影，挤挤攘攘地跪坐在室内。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孩子，最大的也不过是青年，最小的却只有七八岁。
孩子们聚精会神地望向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灰白头发的中年人，手中拿着针线、毛绳、皮革等，正详细地讲解着制作皮靴的过程。
灵体惊讶地伸长了脖子。
这居然是一间学堂。
她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旁听了一会儿，直到那先生讲到如何分件缝制靴面、靴帮、靴底，才转身往别的区域飞去。
每座木屋都在教授不同的内容，有草药、纺织、厨艺、舞蹈……甚至还有最基础的武技。
灵体觉得十分新奇。潜意识里，她认为学堂不该是这样的大杂烩，而教育体系也应该更基础化、系统化才对。
但在这样的时代，这样速成的教育，说不定反倒更适合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穿着极为朴素，显然家里并不富裕。
甚至，在他们中间，灵体发现了近百名残疾人。
这绝对不是个小数字。
在此之前，灵体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么多的残疾儿童，只除了——乞丐。
系统肯定了她的猜测。
“没错，”它说：“这些孩子，绝大部分曾经是流浪儿。”
灵体坐在学园中一颗香樟树上，惬意地摇晃着小腿。听系统这么说，她不禁怔了怔，随后陷入了沉思。
突然，有人走到树下，敲响了她脚边的铜钟。
不久之后，孩子们一窝蜂地从房间内涌了出来。这之中有青年，也有幼童，有男孩，也有女孩，有健康人，也有残疾人。
灵体打量着他们红润的脸颊、黑亮的眼睛以及笑盈盈的嘴唇，试图从中寻找出“流浪”、“孤苦”的痕迹。
然而，她并没有找到。
从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上，她所找到的，是希望。
灵体突然明白了。
仿佛福至心灵，她天空般明媚的眼瞳中，柔和的金芒一闪而过。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像笑意，也像泪光。
噙着一丝奇异的神情，灵体微微笑了。
“我知道了。”
当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皮肤之下隐隐流转的金色辉光，仿佛海水退潮，猛然间消褪收敛。光洁的皮肤，又重新恢复成白如新雪的模样。
然而那些“金光”并没有消失，而是从漫溢外显的状态，往灵魂的中心收缩、凝聚、结晶！
最终，在脑海的深处，开出一捧璀璨的晶光。
这光犹如清新柔美的花朵，也像利刺缠绕的荆棘；仿佛坚不可摧的屏障，又如锋芒毕露的刀剑。
灵体心念一动，便有点点淡金的光晕，自她的指尖沁出。跟天女散花似的，那些光点洋洋洒洒地拂向学堂里，悄然渗入孩子们的身躯里。
骤然响起的电子音打破了平静。
系统愕然惊问道：“你做了什么？！”
灵体懒懒地倚在树上，眯起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显然，刚刚那些奇异的金色光点，也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听着系统的连连追问，她咧了咧嘴，才懒洋洋地回答了一句。
“一个祝福。”
系统极为懊恼。糟了，它无奈地想，最后还是让这个家伙给找到了。
虽然系统已经基本能确定事实，但该问的，它还是得问个清楚。
“玩家，你为他们施加了祝福？”
“是呀。”
“这么说，你可以掌控神力了？”
“大概可以。”
“那么……”系统说：“你的神名和神职呢？”
数天之后。
相羽宅院附近的一家茶楼内。
相比于几年前的小巧和典雅，如今的茶楼，经过几番整修之后，已经变得格外华美堂皇起来。
足有三层高的楼阁、雅致的隔间、精致的摆件……唯一不变的是，一楼的小木台上，每天都有艺人在上方表演逗趣，各个都铆足了劲儿，非要引得大伙儿捧腹大笑才好。
今天上台的是位说书人。
茶客们见到他上台，纷纷咦了一声：这还是副熟面孔。
除了某些大家感兴趣的八卦秘闻之外，他还专爱讲那些妖魔鬼怪的传说。以前他倒还算正经，现在那些故事啊，越来越稀奇古怪咯！
不过，倒也怪有趣的。
这样想着，大家便也捧场地抛了些福豆过去。
说书先生乐呵呵地行了一礼，也不多啰嗦几句，直接开讲。
“前几天哪，我从一家书店找到了羽先生的《天地逆旅》。”
甫一开口，茶楼里便骚动起来。大厅内的客人们交头接耳，连雅间里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回廊的栏杆上，竟然坐着一位浑身半透明的美丽少女。
那少女此时也激动极了，正扑通扑通地直蹬着小腿。仿佛涂了胭脂的粉红嘴唇一张一阖，从中发出无人能听见的清脆声音。
“是我们的书，我们的！”
她开开心心地说：“系统，你告诉我的那些故事，现在很畅销哦！”
她怀里的光团蠕动了几下，闷闷地回应道：“玩家，我告诉你那些事情，不是让你写成书去卖的……”
越说，越是生气，系统忍不住大声抱怨起来：“就知道做生意，就知道浪……哼，咸鱼！”
灵体嘿嘿笑了笑，使劲揉搓了它几下。然后也不反驳，全神贯注地听起了故事来。
“美人忍着娇羞，投怀送抱，‘处女杀手’酒吞童子竟然坐怀不乱！到底是心系那枫林中的绝色女鬼，不肯将就别的女人；还是妖躯欠佳，实在提不起兴致来？……”
“那美人再三勾引，对方却始终不解风情，她不禁羞愤交加，大喝一声：‘清高的家伙，吃我茨木童子豪拳!’……”
“紧接着，美人的一双秋水杏目变成了铜铃大眼，纤腰窄背变成了虎背熊腰，三千青丝变成了蓬乱白毛……”
“原来这娇柔美女，居然是茨木童子伪装而成的，专为勾引诱骗夜间经过的男人！”
“伪装遇到伪装，兄弟打上兄弟，这可真是一件奇事！”
说书人热情的声音简直滔滔不绝，听得四周的茶客们一愣一愣地，茶水凉透了都忘记喝。
灵体也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虽然前段时间，她添油加醋地和书翁抱怨了在京都的遭遇，却没想到对方真的全部写进去了。
甚至，用词极尽挖苦恶毒之能事……
呆愣了许久，然后灵体蓦地拍掌大笑起来。
志得意满的少女，笑得咧出了满口的小白牙：“好哥们，好文笔！哈哈哈哈，酒吞童子，茨木童子，这时该后悔得罪我了吧？”
系统在灵体的怀里哼唧几声，都懒得搭理她这副德行了。
说书人一连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了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讲他那惯例的结语。
“《天地逆旅》的‘大江山卷’到此结束。”
他提高了声音，朗声说道：“大江山铁之宫殿的主人——酒吞童子，他曾无恶不作，强掳民女，如今却有一个心爱的女人。那女人杀人喋血，最终也堕落为酒吞童子那样的恶鬼——”
“奇就奇在，他自己分明曾也是恶鬼，为什么却奢望心上人获得安宁？一个恶鬼，却妄图将另一只恶鬼举出深渊……情之一字，果然莫测。”
茶楼沉寂了半晌，随后，人们纷纷喝彩起来。
“讲得不错！”
“再来一个。”
“再讲一个吧！”
说书人摸着唇边的山羊胡子，闻言苦恼地笑了起来。
“这可不行。讲得太多的话，故事也总有讲完的一天哪，”他提了个折中的主意：“这样吧，我正好还有一些本地的趣闻，就说来与大家逗个乐子，怎样？”
茶客们反问他：“什么趣闻？”
说书人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也不激动了，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正是近日来，大家最为关注的那位——”
“——相羽大人。”
话音刚落，坐在栏杆上的灵体，晃腿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碧蓝的眼瞳里，浅金的色泽倏忽闪过。
这正是神名被唤起时，神力产生的波动。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呼唤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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