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名字 ...
-
“就是这里了，大人。”
牛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穿着武士服的青年从中跳了下来。
这青年身形高大匀称，英姿隽秀，举手投足的细节里，自然流露出仿佛贵族的骄逸傲岸。却又偏偏一副粗犷奔放的武士打扮……叫人摸不清这人的来路。
车夫正纳闷着，又看到那青年伸出手臂，将另一位小姑娘从车厢中抱了下来。
浅粉色衣裙的女孩子，花朵似的轻盈飘落。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挂着独属于孩童的天真快乐。
“哥哥，这里的花比京都还漂亮啊……”
刚刚落地，她就搂住青年的手臂，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樱花林。
哥哥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将车费递给了车夫，然后两人便相携走入了树林之中。
在他们的背后，车夫纳罕地注视着这对画风迥异的兄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驱车离去。
树林里的樱花开得极盛，那被繁重的花团给压沉下去的枝条，似乎随时可能突然折断。
而花瓣完全绽开的粉色花朵，更是艳丽到颓靡，给人一种即将凋零的错觉。
在京都长大的神乐，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张扬的花海。若不是穿着一身优雅华美的衣服，恐怕她早就爬到树上去了。
“真美啊。我们以后也来这里玩，好吗？”
博雅侧过头，看了一眼妹妹红扑扑的脸蛋。与年少时便开始在外游历的他不同，神乐却总是呆在家里，被王府神经兮兮地保护起来。
这次擅自拐带妹妹出门，他一定会被父亲骂死的……但是，博雅仍然用他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这有什么，我带你来就是了。”
神乐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笑嘻嘻地搂紧了兄长的手臂。
烂漫的花海仿佛没有尽头。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霞庄到底在哪里啊？”
“据说是樱花林和桃花林交界的地方……”说到一半，博雅眼神微凝，指向远方:“你看。”
神乐似有所感，顺着兄长的指尖望去。
眼前仍然是一片烂漫的粉色，不断有纤薄的花瓣从枝头飘落，纷纷扬扬，恍如一场风雅的幻境。
然而，在幻境的最深处，又隐隐浮现出浅白色的建筑轮廓来。
神乐水红色的大眼睛里，瞳孔微微缩紧了一瞬。
“妖怪，”她喃喃地说:“好多……”
等兄妹二人走到建筑附近时，才发现那抹浅色是庄园的外墙，大约有两丈高，将整个庄子遮得严严实实。外墙其实是天青色的，只是在远处看不真切，才被神乐认成了白色。
而他们两个，此时却被密密麻麻的妖怪们包围了。
被千奇百怪的妖怪们盯着看，神乐有些发怵，忍不住往哥哥怀里躲去。
但见那些妖怪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其他表现，她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小脑袋。
“哥哥……”她压低声音，同博雅耳语:“那里有个飘着的灯笼……还有它旁边，有个小孩踩在石灯笼上面!”
“那个是灯笼鬼，另一个可能……是古笼火吧。”
博雅扫了一眼，淡定地说。
“那，那儿还有好多小动物!三条尾巴的红狐狸，尾巴比狐狸还大的松鼠，还有带着帽子的老鼠，还有猫咪……”
“是三尾狐和铁鼠。”
“那松鼠和猫咪呢？”
“不知道，估计是松鼠精和猫妖。”
“哦……”神乐的目光越过一众动物，落到了几个皮肤青白的人形妖怪身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
博雅握紧了妹妹的手，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暗自警惕起来。
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那个人，背着棺材……”
博雅反而松了口气。
“几只僵尸而已。”他戳了戳神乐鼓起来的脸蛋，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哦。”
这不走心的安慰，神乐居然还真的接受了。她抽了抽鼻子，安静下来。
这时，她身边的青年笑了一声，朝远处抬了抬下巴:“你看那里。”
外墙的入口处，是妖怪们最密集的地方，却被一排石碑硬生生地开拓出一条过道。不宽不窄的过道内，妖怪们排着队陆陆续续地往里移动。
却也有一个成年的人类男性，领着粉衣的女孩子，排在队列相当前面的位置。
那个人类女孩，年纪比神乐还要小一些，但她那身粉色的衣服和神乐穿的太像了，所以博雅很轻易地发现了对方。
“你看，那里不是也有人类吗？”他对身旁的妹妹说:“人家胆子比你大多了。”
“哥哥，人家也在看我们呢。”神乐有些紧张地抓住哥哥的袖子。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陌生女孩子似乎有所察觉，敏锐地扭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桃枝猛地扭过了脑袋。
“桃枝，就是那两个人在看你!”雀落回她的肩膀上，悄悄地说。
桃枝点了点头，目光滑过挤挤攘攘的一片妖怪，落到了那一对人类身上。她眼力极好，判断力也出众，很快就找出了两个人之间的相似处。
那是一对兄妹。
武士打扮的青年，就是咕咕邀请的、“能看到妖怪”朋友吧？他带着自己的妹妹来了？
他的妹妹，穿得和自己好像呀。
桃枝正这么想着，就见到那个陌生的人类女孩子抬起了脸蛋。
两个女孩的目光穿过茫茫妖海，撞到了一起。
桃枝微微惊愕。她看着对方也瞪大了水红的眼睛，紧接着，那双眼睛里便流露出孩子气的好奇。垂于刘海上的粉紫色花穗，随着陌生女孩的动作俏皮地晃荡着。
姑获鸟好朋友的妹妹……居然长得这么漂亮!
桃枝正愕然间，肩膀上蓦然一轻。她疑惑地转过头，看见雀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桃枝，我去看看那位小姐哦!”
雀留下这一句话，冲着那两对兄妹的方向飞去了。
“……”
原地发呆了一会儿，然后在身后妖怪们地催促下，桃枝撇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追上了东羚。
负责守门的涂壁们披红带彩，正喜气洋洋地收着请柬。连它们那灰色身躯上的几块青苔，都变得光彩照人起来。
等排在前面的河童进去后，憋着一股气的桃枝也飞快地递上请柬。
“我先走了。”她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然后抛下摸不着头脑的阴阳师，迈着小短腿健步如飞地冲了进去。
看到那个女孩子飞快地进入墙内，神乐不禁遗憾地鼓了鼓脸颊。
那个女孩子，也看得见妖怪吗？
神乐平时很少见到同龄的孩子，其中能看到妖怪的，就更少了。
“早上好啊。”
正遗憾时，一道明朗清亮的嗓音在上方响了起来。
神乐看见了一只浅色羽毛的小麻雀。
她望着麻雀，有些不确定地说:“……早上好，是你在和我们打招呼吗？”
麻雀绕着她飞了一圈，博雅始终盯着它，珊瑚色的眼瞳稍稍瞪大了些，仿佛一只护崽的老猫。
“你们可以叫我雀哦，”麻雀用少年般的音色说道:“我是相羽大人的手下，你们就是大人邀请的人类朋友吧？”
神乐点了点头。
“她发出邀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嘿嘿。”雀有点得意地说，然后又冲着始终盯着自己的青年嚷道:“所以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啦!你觉得我像是能做出什么的妖怪吗？”
闻言，看上去脾气不怎么好的青年，终于收回了他迫人的目光。接下来，他迟疑了一下，才犹豫着开口了。
“相羽是……”他问。
神乐很少见到哥哥这么踌躇的样子，不由得好奇起来。
青年的话音落下后，小麻雀却仿佛受到巨大的刺激一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瞬间鼓成了一只棕色的绒球。
“你难道不知道大人的名字吗？!”
少年音猛地拔高了，引得周围的妖怪纷纷看了过来。
雀的声音于是稍微收敛了一些，却仍然充斥着不可思议的情绪:“天啊，居然真的不知道……你真的是她的朋友吗？你有收到请柬吗？”
“……”
博雅没有回答，他殷红色的眼瞳深处隐隐透出惊愕之色，仿佛想到了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神乐搞不明白具体的情况，却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对方似乎僵住了，没有反应。
女孩像个小大人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信封:“我们有请柬的。”
雀也叹了口气:“好吧，既然有请柬，那就不用在外面等，我带你们进去吧。”
它转过身体，向着外墙的入口处飞去。
神乐拉住走神的哥哥，硬拽着他分开妖流，往前挤去。
博雅，这个刚刚被只鸟教训了一通的人类，此时确实是有些懵逼的。
和姑获鸟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和大天狗似乎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那时他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好比大天狗，全族仅此一只，所有妖怪不都称呼他大天狗吗？那么，同样仅剩一只的姑获鸟，叫她的族名，又有什么不对？
名字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区别身份的吗。
他一脸凝重地思考着，连自己被妹妹拉着进了庄园里，也没有察觉到。
直到妹妹的欢呼声在耳边响起。
“哥哥，哥哥，你快看!”
博雅刚刚回过神来，就感到有什么柔软芬芳的东西扫过脸颊。
他本能地一把捏住，发现那是几片花瓣。
花瓣？……
青年怔了怔，扬起头来，无数缤纷的色彩瞬间映入眼中。
蔚蓝的天空下，云絮悠悠浮踊，微风缱绻流溢，然而却又不止有白云，不止有清风。
花瓣，各个地域、各种季节的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荡在空气之中，竟仿佛无边无际!除了数量最多的樱花、桃花，还有郁金香、玫瑰、莲花、海棠、茉莉……
甚至还有一颗颗绒球状的蒲公英，圆滚滚的身体轻盈地飞舞着，却始终不曾崩散。
除了花瓣，还有无数透明的泡沫，纤薄脆弱的水膜包裹着糖果点心——神乐试着戳破了其中一个，泡泡里盛放的蜜饯便落入了她的掌内。
最奇特的是，漂浮在半空中的，还有一丛丛蓝幽幽的火苗。
这是数量最少的漂浮物。博雅看见有几只矮小的天邪鬼蹦跳着去够那些火苗，火苗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在天邪鬼堪堪碰到之前便溜走了。
“你们在看那个鬼火？”
两兄妹正迷茫的时候，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顶纸伞蹦到了他们面前。
神乐低低叫了一声，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从伞面之下，伸出的半截宽大的红舌头!
伞面上画得惟妙惟俏的眼珠转了转，瞥了惊叫出声的小姑娘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大惊小怪。
成了精的纸伞操着一口低沉的嗓音，幽幽地说:“我是唐纸伞妖，你们需要导游么？”
说着，伸出长舌头指了指伞面上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两个大字:导游。
兄妹俩呆呆地点了点头。
“哦，”唐纸伞妖的舌头又指了指空中的火苗:“你们看的那个，是座敷童子们放出去的鬼火，捞到了就是你们的，捞得多的，有奖品。”
它毫无热情地解说道，然后自顾自地向前飘去。
两个满头雾水的人类赶紧跟上。
一路上，透过纷飞的花瓣和泡沫，隐隐可以看出庄园的空地上被彩色的小旗子分出了许多个区域。一簇簇幽蓝色的鬼火在区域上空聚集成形，拼凑出不同的字迹。
神乐把她认得的字都念了出来。
“青蛙麻将…咦，麻将？”
果然，那丛鬼火的下方摆放着好几张麻将桌，一只踩在瓷罐上、还不住左右蹦哒的绿青蛙，在和周围的妖怪们科普麻将的规则。
神乐不感兴趣地略过了这片区域，继续念了下去。
“山兔套圈圈……”
好几只身形小巧的兔子精挤在一起，灰发的、白发的、黄发的……各种颜色的小脑袋正不住地左看右看。
每一个兔子的小短手上都套着好几个圆环，神乐一看过去，他们立刻高声吆喝起来:“来套圈吗，客人!只要不被我们套中，你就能赢得奖品!”
一阵寒意蓦然涌上小姑娘的脊背。她还没有理解心中的恐惧为何而来，就被哥哥捞了回去，并被警告了一句:“绝对不准去玩那个!”
神乐乖乖地点点头，正要继续看下去，前方的唐纸伞妖突然停了下来，舌头往旁边一伸。
“喏，捞鬼火，就在这里。”
这里的鬼火的确特别密集。有一群白嫩可爱的红衣小女孩，在鬼火中扎堆坐在一起。她们看着附近的妖怪们上蹿下跳捕捞鬼火的身姿，小圆脸上满是淡定。
“她们都是座敷童子？”
纸伞白了神乐一眼:“这不是显而易见？”
“……”神乐噎住了。
博雅皱皱眉，出声问道:“你说鬼火捞到了就是我们的？”
“不是说过了吗。”
神乐低声说:“鬼火有什么用？”
这回纸伞看她的目光和看白痴没有区别了。
“吃啊。”它一个字也不愿意多吐。
“吃？”
“呵呵。”
博雅看不过去了，替妹妹解围道:“是给妖怪们补充体力的东西吧。”
“妹妹傻，哥哥好歹是正常的。”唐纸伞妖随口讥讽一句，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两朵蒲公英，用舌头卷起来递给他们。
“这是什么？”博雅没有去接。
“服务评价，如果觉得我的服务尚可，就把蒲公英吹散。”
两兄妹顿了一下，都用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望着面前的伞妖。
然后，他们十分默契地同时笑了一下。
“呵呵。”
“呵呵。”
气走了态度嚣张的导游，人类青年带着妹妹，在庄园里闲逛起来。
神乐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项目，兴致勃勃地投入进去。青年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等在一旁，眼神游离。
没有焦距的视线，逐渐越过弥漫的花瓣，越过色泽淡雅的建筑，越过熙熙攘攘的妖怪们，还有树梢上成群的鸟雀、碧玉般清透的湖泊……
蓦然，那涣散的目光凝住了。
结束比赛的神乐从魔蛙身上滑了下来，兴冲冲地跑回了哥哥身边。
她刚想唤他，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显然落到了别的地方。神乐止了声，下意识沿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看到了一片澄澈的湖水，粼粼水波上浮荡着比人还高的巨型泡沫。
但神乐本能地认为，哥哥并不是在看那些奇特的泡泡，便往更深处望去。
湖泊中央有一座岛屿，那岛屿上，居然聚集着成群的美貌女妖。有鱼尾修长的鲛人、有娇媚可爱的花妖、有肤色幽白的鬼女……
但若要论其中气势最盛、最为夺目的那位，却是一名生有双翅的白衣者。
那白衣的妖怪以翅代手，翅尖扶着系于腰部的纸伞。她随意地搭在伞柄上，却仿佛一位武者，静默地握住自己的刀。
神乐想起兄长的描述，认出了那只妖怪。
她轻轻问道:“你在看那位姑获鸟姐姐吗？”
博雅的眼睫眨动了一下，凝固的目光重新活泛过来。他摸了摸妹妹的头，纠正了那个称呼。
“是相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名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