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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饥而欲饱, ...

  •   眼前仿佛是有无数漩涡,天地翻转,让人分不清上下南北、左右东西。

      沈般试图动一动自己的手脚,却发现四肢如同石磨般沉重,连移动一寸都极为艰难,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一般、一个人瘫痪在地上。

      可是那红色的妖邪却不肯放过他,肆意地闯了进来。

      他趴伏在沈般的身上,身子柔若无骨,完美的贴合沈般的每一丝皮肉,还凑到他的耳边去,轻声低语,灵巧的舌头舔拭着他的耳廓。

      沈般仿佛在他手中浮浮沉沉的鱼,只能受他摆弄,几乎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身周的漩涡逐渐化为蓝色的波纹,如同逐渐塌陷的流沙,将他包裹其中。

      “乖……对……就是这样……没错……”

      就和那次一样。

      眼前一晃,妖邪身上的红色又不见了。沈般定睛一看,发现他正披着白色的外袍,长发披散。妖邪将束发的木簪叼在嘴里,连带衔着几缕散乱的黑发,凑到了沈般的嘴唇边,然后微微一笑,牙齿一松,木簪一松,竟不偏不倚的掉在他下身的位置。

      “你难道不想要吗?”昏昏沉沉之间,顾笙在沈般耳畔轻声道:“想要就来拿啊。”

      白袍之下,似无寸缕,一片火热。

      等沈般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一片暗青色的床慢,从头顶一直绵延到床脚,仿佛无穷无尽。方才的红粉旖旎,只是他的一场梦。

      四肢酸软、头痛脑胀,如今的他只剩四成功力。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楚地感知房间内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对方似乎就没想着要隐藏自己,坐在摇椅上一下一下地晃着,竹条与地板来回摩擦,“吱哑吱哑”地连连作响。

      “莫小柯。”沈般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厉害:“顾笙呢,他可平安。”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在他昏过去以前都发生过什么来着?

      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沈般的记忆也慢慢苏醒。

      “鸿客居的刺客来找他定有图谋,对方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们精通易容之术,让顾笙一定要小心这几日接近他的人。”

      “……”莫小柯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沈般有些疑惑:“你一直以来都不是很安静。”

      “因为我在想,我究竟应不应该杀了你。”

      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为什么?”沈般率先打破沉默:“我应该没有做过得罪你的事情。”

      “可你不该将顾师兄一起和你拉下火坑。”

      虽然离经叛道、肆意妄为了些,但莫小柯并不蠢。在沈般昏迷期间,他眼睁睁地看着顾笙这几日的变化,再联系到那晚他莫名的醉酒和迷迷糊糊中吐出的“沈”字,便以将事情猜了个大概。

      那个人并非是沈师姐。

      可更不应该是沈般。

      沈般却似乎没有懂他的意思,皱着眉头看着他,满是不解。

      像他这样不谙世事的人还真是幸福。

      “这几日为了你的事情,顾师兄一直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待你昏迷之后,他又每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这些天憔悴了不少。”

      “他在哪里。”听言沈般立刻坐起身来:“我要去见他。”

      “去给你煎药了。”莫小柯皱起眉来:“要想见他,你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

      “你在心里究竟是怎样看待顾师兄的。”

      顾笙。

      喜欢他,爱慕他,想要待在他的身边,想要保护他。

      “若他不喜欢你呢。”

      “那是他的事情。”

      “你倒一身轻松了,可知道这会给顾师兄带来多大的麻烦。”

      顾笙总是霁月清风、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他这一生可以说没有任何污点,在众弟子眼中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若不是他向来无心门派事务、寄情山水,甚至可以成为下一任门主的人选之一。即便如此,他将来也必定是道方门的长老,千万弟子的良师益友,武林中人的表率。

      这样的人,绝不应该和男风那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扯到一起去。

      尤其是在此刻,他还来没得及洗脱身上的污名,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更加给了别人拿来攻击他的把柄。

      “你可知道,顾师兄他一直是个烂好人。”莫小柯复杂地说道:“在想到自己之前,他总是先考虑别人。”

      对于他来说,拒绝别人简直难如登天,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知己好友。

      即便不喜欢沈般,顾笙也难以跟他从此绝交。可若是断不干净,那就算两人没有什么暧昧,将来被人察觉沈般的情感后,也会以此来污蔑顾笙的名誉,总归是个隐患。

      “这本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该多说些什么。”莫小柯轻声叹了口气:“只是沈公子若是当真心仪顾师兄,在表白心迹之前也该躲为他想想才是,不该太过肆意妄为了。”

      人活在这世上,便有数不清的制约随之而来。

      因此越是面对亲近的人,便越该小心翼翼,以免对对方造成伤害。可以沈般的性子,是想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换作莫小柯,若他站在沈般的角度,那也只会把这份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放在心底,更不会选择现在这个时机开口。

      “……你说得对。”

      出乎他的意料,沈般没有因他的指责而勃然大怒,而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和沈笑笑说的完全相反,可都很有道理,我也分不清究竟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莫小柯:?!

      等等你跟沈师姐都说什么了?

      “我曾听人说过,有得便有失,事情总不可能都是完满的,最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沈般正色道:“所以我一定会负起责任、不让顾笙继续为难的。”

      莫小柯:……

      这才没几句话呢,怎么就一副你们已经定下终身的模样。

      “你心里有数就行。”莫小柯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剩下的我就不关心了。”

      “你很关心顾笙。”

      “那当然了,他可是我师兄,我不关心他还能关心谁。”

      “你们从小便在一起吗?”

      “差不多吧,反正从我入门起,便是顾师兄一直照顾我。”莫小柯说完还下意识地咂了咂嘴:“他做饭特别好吃,逢年过节门内没人的时候,都是他给我和廖师兄开火。”

      顾笙比他年长了好几岁,所以在莫小柯眼中,他一直都是个负责而正直的兄长。

      “真好啊。”沈般忍不住感慨:“在我原来住的地方,逢年过节大家都会回来,到处都是人,只能吃到厨娘做的饭菜,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莫小柯:“……”

      你真不是找打才故意这么说的?

      他原本是想要分出几个弟子将沈般送回道方门,可后来心里一合计,还是决定带着他一起。毕竟沈般并非门内弟子,他们本就不该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且若是让他回去,指不定一清醒过来又要出逃。与其让他一次次的折腾,倒不如一了百了来的干净。

      只是顾师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想的。

      算算时辰,顾师兄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这两人在一起,自己可要退得远远的,免得碍了人家的眼。

      这时沈般的神色一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顾笙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的脚步声。”

      ……光听脚步声你就能认出他来?

      纸门上映出一个浅淡的影子,在两记叩门声后,门外传来顾笙的声音:“莫师弟,是我。”

      “你变瘦了。”沈般开口道:“应该没有好好吃饭。”

      顾笙:……

      莫小柯:你他妈还真是个情圣。

      顾笙:“……我进来了。”

      在沈般眼中,顾笙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如同一幅自然写意的山水画。但在方才莫小柯的提醒之下,眼前的顾笙似乎又变得有些细微的不同了。他注意到顾笙漂亮的眉眼下方隐约透着青黑色,脸色有些憔悴,不再像曾经那般神采飞扬、意气勃发。

      在他们从京城逃离的一路上,即便是再苦再累的时候,他都不曾见过顾笙露出这般身心俱疲的神情。

      顾笙将汤药放至一边,轻声道:“既然沈兄已经醒了,那便自己喝药罢。”

      沈般点了点头,又问:“那在我醒来之前是怎样喝的。”

      “总之不是用嘴给你喂的便是。”莫小柯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

      “莫师弟休得无礼。”顾笙皱了皱眉。

      见状莫小柯暗道不好,连忙找个借口打算开溜:“我去看看其他弟子在做什么。”

      于是屋内便只剩下了沈般和顾笙两个人。

      瓷勺在汤碗中轻轻反转,荡起一记又一记清脆的响声。他们谁都没有看着对方,又谁都不曾开口,仿佛两条分道扬镳的河水,迟迟不肯汇至一处。

      直到喝完药后,沈般将瓷碗放至一边,顾笙才开口道:“大夫说这药再连喝三日,沈兄的病便该好全了。”

      “嗯。”沈般点了点头:“有些苦。”

      “我去取几颗蜜饯来。”

      “不用了。”

      沈般一把拉住顾笙的衣袖,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当日沈兄是如何发现我们已经离开道方门的。”重新坐下之后,顾笙试图化解几近凝固的空气。

      “汤药尝起来不一样。”

      听言顾笙微微一愣:“哪里不同了?可是弟子们粗心,弄错了煎煮的药方?”

      “没有。”沈般摇了摇头:“但就是不一样。”

      顾笙:沈兄当真是过于常人,竟连这些细微之处的变化都可以察觉。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问题是出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身体极好、从不生病,顾笙在此之前几乎没有熬过药。再加上那几日沈般突然对他表白心迹,他本就心神不宁,每日却还要去见这个罪魁祸首,偏偏对方又神智不清、无法沟通,因此搅得他也整日浑浑噩噩的。

      换言之,就是顾笙的药,非常非常非常的难喝。

      若是换个人照顾沈般,说不定他还能早清醒几日。

      “那一夜袭击你我二人的鸿客居杀手究竟是谁,沈兄可是之前曾见过他?”

      提起这件事,沈般似乎又来了精神:“当日你我在西子城的时候,他曾经袭击过你。但他不是你的对手,被揍得很惨。”

      “……是那妖邪动的手吗。”

      沈般点了点头。

      “沈兄觉得他是为何而来的。”

      “我想不通。”

      最让人费解的便是他为何要在琴匣里藏满了化衣丹,那妖人不可能预测到可以通过炸了顾笙的衣服来拖住他,毕竟沈般的出现本就在对方的意料之外。这只能说明流珠一开始的来意,就是要炸了顾笙的衣服。

      ……总不会是在西子城的时候他对顾笙一见钟情了。

      应该不会,毕竟他被打得那样惨。

      但愿。

      下次再见他的时候要打得再重些。

      “我想他并不是自己接的任务,鸿客居妖人大都只会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向。所以我觉得想要追杀你的是鸿客居内部的人,而这个流珠是他的手下,所以才会被派出来。”

      所以只要从他入手,说不定便能摸出是谁要抓顾笙。

      “沈兄言之有理。”顾笙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会将此事告知师姐,让她好好查一查这人的身份。”

      “沈笑笑吗。”沈般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对她不太放心。”

      “这是何故?”

      “她故意瞒着我你们离开的事情。”沈般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她意图不轨。”

      顾笙:……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会阻止你跟来。

      “沈兄大可放心,师姐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如果是这样就好。”

      犹豫了片刻后,顾笙终于下定决心与沈般好好谈一谈:“那日在师父面前所说的话,沈兄可都还记得。”

      “嗯。”

      “所以……沈兄现在是否还想要得到鬼毒书。”

      “不要了。”沈般想也不想地答道:“你不要再生气了。”

      顾笙愣了愣:“顾某并未因此而生气。”

      “不对。”沈般摇了摇头:“你在说谎。”

      “……”

      现在想来,那时他收到的冲击太大,精神恍惚,自己说过什么也都记不太清了。

      “你和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有些相似。”沈般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那个人是个很坏的坏人,所以你比他要好得多了。”

      顾笙:“……”这听起来可并非褒奖。

      “还在高山流水庄的时候,那个人就总是来找我的麻烦、挑我的错,每天每天都是这样,好像永远都不嫌烦。”

      无论是练功还是读书的时候,甚至只是在累了的时候打个盹儿,也要被他拿出来念叨大半年的时间。

      似乎在那个人的眼里,沈般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所以无论做什么也都是错的。

      “但我知道他并不是讨厌我,只是对我失望罢了。”

      顾笙那时的眼神,就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钟文和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沈般,别让我瞧不起你。

      看着沈般略显落寞的面孔,顾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从初见之时,他便猜测沈般的过去应当不太好过,因此对他的曾经从来都是能避则避,而沈般本人也从未提起。不过从他的描述来看,沈般过去应该过的并不太好。

      “顾笙。”

      “嗯,何事?”

      “我很喜欢你,所以不想连你也对我感到失望。”

      ……

      沈般这个人,可能是有病的。

      人生中第一第二次的告白,一次是对着胆战心惊的姚湘君说的,一次是情急之下当着顾景云的面说的。像这样真心实意地面对顾笙表明自己的心意,还是第一次。

      而就连这一次,他口中还不忘提着别的男人。

      顾笙倒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不知所措,反而意外地冷静了下来。

      “沈兄。”

      “嗯?”

      “你可知什么是喜欢吗。”

      什么是喜欢。

      觉得一个人特别,总是不想离开他,在他身边总是觉得愉快,这便足够了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般却答不上来。像是突然失去声音了一般,愣愣地看着顾笙。他总觉得,如果他说出口了,顾笙反而会距离他越来越远。

      顾笙却没有看他,而是低垂着头,目光无法寻踪。

      “沈兄心思澄澈,无牵无挂,这也是好事啊。”他发自内心地叹道。

      不需要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也是一种幸福。

      或许只要花上些时间,沈般的这些想法便能逐渐淡去,他也能分清喜欢和依赖之间的区别。如今他还在病中,最好是能够找到个安全的地方静养一段时间,远远地避开这些纷纷扰扰。

      “有些事情,顾某从未向沈兄问起。”顾笙轻声说道:“虽然沈兄与高山流水庄之间似乎有些矛盾,但或许也并非生死大仇。现在沈兄……是否愿意回去暂时一避,待外面的一切尘埃落定后,顾某定会将前因后果告知沈兄。”

      沈兄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要。”

      顾笙早就猜到了他大概会是这般态度,轻声叹了口气后接着说道:“现在顾某无法保证沈兄的安全,也只有避世多年的高山流水庄才有能力将沈兄护好,所以……”

      “不要,我不会回去的。”沈般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知为什么,顾笙觉得他似乎有些生气了。

      “顾笙,我和你,和莫小柯,和你的师兄弟们都不一样。”沈般专注地看着他的双眼:“你们都很好,我喜欢你们的道方门。而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很少有自己选择的机会。”

      离开高山流水庄,可能是他第一次做出选择,所以绝不能再前功尽弃。

      他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究竟在何方,但他至少知道一点,那就是他不想回到曾经那样的生活,他想做出改变。

      看着沈般这样认真的眼神,顾笙剩下的那些说辞便堵在了嘴里,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中仿佛有两团灼灼燃烧着的火焰,坚定地熊熊燃烧着。

      “……沈兄也该休息了,顾某就先告辞,明日一早还需赶路,沈兄还要注意身体。”顾笙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不敢再去看沈般的眼睛,转身告辞离开。

      待他合上门板后,轻声叹了口气。隔着一扇纸窗,似乎还能看见里面的人。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缓步离开。待他走远之后,莫小柯也从暗中走了出来,看了看紧闭的门板,又望了望顾笙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还是什么都没说清楚吗。

      顾师兄平日里那么潇洒自在的一个人,却不曾想遇到感情的事情之后,也变得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起来。

      但是这也说明……他的确将沈般放在心上了罢。

      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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