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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套路与反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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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他与顾笙同住一屋,顾笙住在里间,沈般住在了外面。等第二日沈般醒来的时候,顾笙已经没了踪影,房里除了他自己外空无一人。
没打招呼,没留字条,更没留下任何一句口讯。
有些奇怪。
但顾笙应当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毕竟他没钱。
沈般下意识便将手伸向包袱里的钱袋,确认该在的都还在后才终于放下了心。
随后他也觉得自己想多了,顾笙那样好的人品,怎么会偷他的钱,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想到此处,沈般便放下了心,叫小二打了水来,简单梳洗过后,他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在没遇到顾笙的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从别人家里把秘籍偷出来,所以每天都是蹲守在罗家薛家潘家的附近听墙角。虽然枯燥了些,但沈般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因而每天过的都极为充实。后来遇到顾笙之后,他就可以几乎什么都不想了,只要听从顾笙的安排就行。
可现在的顾笙变得有些不同了,现在是他跟不上顾笙的速度,被远远地落在身后,而顾笙并不会停下来等他。
或许再多等上一会儿,他也就该回来了。
不曾想,他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大中午。
沈般:……
仰望着窗外刺眼的日头,莫名有种被遗弃了的感觉。
于是他爬上客栈的屋顶,闭上双眼,侧耳倾听。
什么都听不到。
不知道顾笙在干什么,不知道顾笙在哪里。
仿佛一滴水落入嘈杂咆哮翻涌着的大海,再难找到它的行迹。
沈般取出了怀中的云片糕,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一直到油纸包见底、手中什么都不剩了为止。
可能他暂时不会回来了。
那家店铺的云片糕不错,不如趁着现在还没离开的时候,再去一次。
想到这里之后,沈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运起轻功,朝记忆中的地方找了过去。不曾想待到了地方之后,却发现那家店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白色的布条,写着“关门大吉”几个大字。
真可惜。
沈般转身准备离开的同时,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呻()吟声。
有人。
不对劲。
他再度回过头来,这一次他注意到了门上那块儿白色布条的不对之处。那不是用刀具裁下来的,更像是被人从衣服上硬生生地扯了一条下来,边角极为粗糙,普通人家应当是不会如此铺张浪费的。更重要的是,那上面的字并非墨迹,而是黑色的毒液。
可能是武林人士留下的,一方面阻止了百姓闯进来,另一方面又是在警告其他的江湖中人不要多管闲事。所以现在里面发生的事情,应该是不太好的。
要不要救呢。
沈般想了想,最终还是再次回到廊前,一掌拍开了紧锁的大门。
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映入沈般眼中的是一片宛如地狱般的场景。
店内的墙壁、桌椅、房梁上,都覆盖着黑污的痕迹。待他走近些查看,才发现那些都是血。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进去,一点血腥气都没有散出,让外面的人难以察觉。再往里面走一走,能看到一点刀剑的印痕,似乎有人在此打斗过。还有几个被扭断脖子的黑衣人倒在地上,一脸的死不瞑目。
凶手武功极高,而且异常残忍。
沈般环顾四周,正在回想那声呼救是从何处传来的,此时从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你怎么追来这里了?”
沈般抬起头来,看到顾笙正倚在三楼的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身浮夸的红衣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与这满地血污丝毫不相称。
“来买吃的。”
沈般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看到这些还能吃得下吗?”
“能。”
顾笙被逗笑了,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开口道:“那你先上来。”
沈般点了点头,抬脚运起轻功,几步便越上了三楼的回廊。
这时顾笙已经进了身后的雅间内,沈般往里面一看,发现几具尸体横陈其中,皮肉已化成酸水,看不清面貌。只有一个活人被奄奄一息的捆在桌角,嘴角塞着抹布,见沈般来了,两眼一亮,呜呜地叫出了声,不断挣扎,似乎是想要向他求救。仔细一看,正是昨日给他送来桂花糕的那个小二哥。
屋内臭气熏天,满地血肉模糊,他想离开这里并不奇怪。
沈般皱起眉头,表情厌恶,往后退了两步。顾笙见他这副模样又笑了,开口问道:“那现在还吃得下吗?”
沈般摇了摇头,开口道:“你真恶心。”
这下顾笙笑得更开心了,直拍着自己的大腿,快要直不起腰来。
小二见他这样,眼中划过一丝恐惧,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我恶心?为什么我恶心啊?因为我杀了这些人?”顾笙放声大笑道,眼中流转着恶意满满的光芒:“你们这些正派人士怎么能瞧得起这些阴险毒辣的手段呢,所以我当然恶心,让人恶心得不得了。”
沈般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他,定定地站在原地。
顾笙很不对劲。
看他的眼睛,已经不复往日的清明,疯狂的神色逐渐蔓延而上。
也就是说,他又在发疯。
“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样的场面恐怕要污了您的眼,还真是万分抱歉了。”顾笙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越说越停不下来:“怎么样,我不是你心中想的那样的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骗了,还喜欢我吗?”
沈般:“……”
“你若是想要救这个人,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顾笙笑过之后,情绪终于平稳了几分,用脚踢了踢被绑在房里的小二,对沈般道:“他也中了这房内其他人中过的毒,如果没有我的解药,半个时辰后就会化作这地上的一团酸水。如果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解药给你。”
沈般脸色发青,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几次都没能发出声来。
被绑在地上的小二看到沈般这副模样,双眼更亮了,满脸希冀地看着沈般。
“我……”
我……
“我才不要。”
……
顾笙:“……?”
小二:“……!”
等等,你说的什么?
这和预料中似乎不太一样。
明明已经冲到嘴皮子边的话突然被硬生生地塞了回去,顾笙都还没转过弯儿来,一不小心咬在了舌头上,疼得他颤了颤。
那店小二的身体也是打颤的,只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恐惧。
他可能就要死了。
半盏茶之前。
听到大门被撞开的时候,顾笙眉毛一跳,将抓在手里的小二扔到一边。他以为自己在外面留下的警示已经足够显眼,却不知是哪个程咬金,竟然敢来坏他的事。
然后他眼睛一扫,远远便看到了沈般身后显眼的琴匣。
怎么被他找到这里了……他又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自认离开时已经足够小心,也肯定没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跟上他。沈般恰好在此时出现,究竟只是意外还是早有算计。
看到沈般一脸嫌恶、小心地避开酒楼中的血迹与尸体的模样,顾笙不禁勾起了嘴角。
管他的。
他们这样的小少爷,就像在笼子里养好的兔子,又哪知道这世间的险恶。若是看见他在那里,恐怕定会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嗜血魔头罢。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你的救星说不定来了。”
顾笙凑到被绑在桌边的小二的耳边,小声开口道。
“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可作为回报,你要帮我杀了这个人。”
小二听了他的话后,不禁眼前一亮,而顾笙见此,嘴角的笑意更浓。
等沈般答应他的条件、千辛万苦救下这个“无辜之人”后,再被对方反手插上一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农夫与蛇。
像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正派人士,像他们这些愚蠢的命门正道,从来都是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用最虚伪不过的“道义”两个字维持这个名为江湖的空壳。
什么是江湖?
就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匍匐着在地上苟延残喘,让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都占尽了好处的地方。
当然,看在他喜欢那个顾笙的份儿上,他会留沈般一命。等那个人醒来之后,发现相好视自己如同妖魔的惊恐模样,不知道心会有多痛。
然后沈般就给他了这样一个答案。
没有伤心欲绝,没有义正严辞地斥责他残忍无道,甚至连骂都没有骂他一句。
顾笙:“……”
等一等,你不按照剧本来,我该怎么继续下去。
只见沈般又快速后退了两步,这次他那面无表情的“表情”终于碎裂,抬起袖子掩起口鼻,声音因而有些发闷:“这里面实在是太难闻了,我到外面去等你,有什么事情快点了结,和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帮你的。”
这竟然是顾笙认识沈般以来见他说话最快的一次。
他突然有种错觉,若不是他把这里面搞得太过恶心,沈般可能会乐意进来伸手替他把地上的“无辜百姓”给掐死。
被绑在地上的小二嘴张得下巴都快脱臼了,塞在里面的布团掉了出来,他也恍如未觉,大声嚷道:“你这也算得上是名门正派?!见死不救!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沈般听言点了点头。
“没错,就算这样也算是名门正派的。”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但高山流水庄是不是名门正派,又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定的,所以你骂我也没有用,我又不能帮你纠正他们的错误。”
小二:“……”
沈般:“不对,错了,我以后可能是道方门的人,那我绝对是名门正派了。”
顾笙:“……”
沈般站在距离房门很远的地方后才终于松了口气,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跟你们之间的恩怨无关,可是我喜欢顾笙。顾笙要杀你,自然有他的原因。那么我喜欢他,自然是要支持他的。”
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孔,小二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这人虽然没有另外一个心狠手辣,但却也是个极度无情的人。不,应该说是只要对上他认为是错的东西,他就不会有半点留情。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若是不小心撞上沈般的逆鳞,他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了结他的性命。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他这次出门应该看看黄历。
这边见顾笙依旧没有反应,沈般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于是犹豫了下,选择作出让步:“……你需要我帮忙,我可以用琴弦先断他一条手臂,方便你问话。”
大不了那根弦他以后不要了。
“你……真的不打算救他?”顾笙的脸色阴晴不定。
“为什么我要救他?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我不要。”这下换作沈般一脸的莫名奇妙:“他们滥杀无辜,死有余辜,不值得活下去。”
楼下到处都是黑色的血污,还有使用刀剑的痕迹,说明有人曾在这里进行大肆屠杀,所以才会在地上流了那么多血。
可他没看到任何一具是被利器刺伤的尸体,说明它们都被人移走了。
留在现场的几具尸体被掐断颈骨,说明凶手武功极高,且擅掌法。
他们的尸体都没有被移走,说明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加上他连一个店内的伙计都没看见,恐怕他们已经凶多吉少。
还有顾笙是好人这一点。
得出结论,有人混入酒家大肆屠杀,在清理现场的中途顾笙闯了进来,杀了他们其中的几个。
还留活口,那应该就是要逼供吧。
沈般一脸坦然地看着顾笙:“这里面太恶心,我出去等你。”
见他就要离开,顾笙这才回过神来,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他们是受谁指使、目的何在吗?”
沈般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开口道:“这个我还挺想知道的。”
“那我也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你先说出来看看,如果是让我去碰地上那些尸体,我就不要了。”
顾笙:“……”
该说这小子是把一切都看明白了,还是始终在状况外呢。
方才那点儿邪魅狂狷的气场被这么一打断全没了。
顾笙不免有些懊恼,一气之下,又踢了地上的“店小二”一脚,恶狠狠地说道:“说,把方才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对他再说一遍。”
“小……小人说就是了。”小二一脸惊惧,忙不迭地开口道:“小人姚湘君,是灵山派弟子,受花久谦花长老之命前来将两位大侠请回门派,不得泄露半点行迹。小人只是有命在身,并非想要二位大侠的性命啊!”
“最后一句没有用。”顾笙瞥了他一眼,看得他又是一颤。
沈般则想了想,开口问道:“灵山派,就是那个魔教吧?”
灵山派亦正亦邪,被算作两大魔教之一,主要势力在云州一带。其门派内有一套双修之法最为出名,能在交欢之中无形替人增长功力,若运用得当也不会留下隐患。只是这套法门无须男女之分,因而教内关系混乱,更有门内中人强逼平民百姓为炉鼎的事情不时发生,因而更为江湖人所不齿。
“顾笙,他们抓你可能也要带回去双修,你要千万小心。”沈般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顾笙:“……”
沈般又看向姚湘君,开口问道:“那你说,你觉得花长老是因为看上顾笙了要抓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小……小人不知啊。”姚湘君被逼得都快哭出来了:“我在教内人微言轻,长老的命令我怎么敢多问。”
“那你们掌门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小人不知……但小人是花长老门下私属弟子,可受花长老直接调用。”
那么可能并非是整个灵山派都想抓顾笙。
说来也是。
如果是灵山派想要顾笙,那么无需通过鸿客居动手,一开始就应派自己的杀手前来。他们有那么多人,若是一起都来了,即便以沈般的武功也要元气大伤才能带着顾笙脱困。
更何况光是为了双修这样的事,何必大动干戈。
所以想要带走顾笙的人,不但有能够影响鸿客居的财力,更与灵山派的长老有联系。姚湘君口中的花久谦长老,可能只是这一连串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盘踞在网的中间,无需现身,便能将他们追赶得狼狈不堪。
想想还挺可怕的。
“那……”沈般正想再问些什么,突然觉得一阵头重脚轻,然后便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怎么了!”顾笙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托住了他的身子。
在顾笙身上,满是兰花香气。
这是沈般在晕过去之前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
顾笙连忙去探他的脉象,然后一愣:“不是给你解毒了吗,怎么没有效果?”
沈般的衣襟敞开,从中掉出了油纸包,上面还粘着几粒云片糕的碎片。
“……竟忘了还有这个。”
他心中只觉得好笑,单手覆上沈般的后心,运转内功,替沈般驱散药力。
就这样还独自跑出来闯荡江湖,也就是艺高人胆大了,要不绝对被人家几口就给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