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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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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中,清澈的日光从缠枝雕花的窗棂里穿入,映得柳洄面色一片雪白。
“娘,表妹她当年只是个七岁的小姑娘……”
郑夫人淡淡哼笑了一声,不屑儿子的粉饰太平,眼神如刀,刺地柳洄不敢直视。
“可当年,这个七岁的小姑娘距离皇太子妃的位置就只差了一封御旨!”
郑夫人的声音冷冽,将所有人都刻意忘却的事实重新撕撸了出来,“漫说她当年是七岁,便是七个月、七日,只要她是先帝为洛王看中的妻子,便是当今的眼中钉、肉中刺!”
柳洄张了张嘴,“可洛王早已出家,皇太后也去了五台山,当年先帝为洛王聚集的拥趸已经烟消云散,最终登上了皇位的是当今而非洛王,胜为王,败为虏……”
“说得好,成者为王,败者寇!原来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年洛王一派败了,所以如今便要任由当今宰割。”
郑夫人说起当年的事情,也是感觉阵阵心痛。
十年前,先帝废了元后大李氏所生嫡长子,改立继后小李氏所生的嫡幼子洛王为太子。他们定国公府因与京中海宁侯府联姻,早已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在先帝暗示要择他们姑太太的女儿为太子妃时押注了洛王,谁知道,后面风云突变,先帝骤然离世,废太子翻盘,原本看起来赢定了的洛王一派输了个彻底。
“——出家?呵,难道你觉得洛王出家了,他和当今之间的仇恨就一笔勾销了?傻孩子,那可是夺位之恨呐,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死仇,何况是当今和洛王?元后嫡长与继后嫡幼……”
郑夫人意味深长,“虽说两位皇后系出同门,都是海宁李氏,但是元后在世时,与先帝多有不睦,连带着当今也和先帝父子之间淡淡的,谁知继后虽仍是李氏,却同先帝琴瑟和鸣,宠母而抱子,洛王便是先帝掌中宝珠……当年先帝在时,当今被洛王挤兑得根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后面更是废了当今的太子之位……自然,先帝说是因为当今素有腿疾,不良于行,但,你只瞧如今,区区腿疾当真妨碍做皇帝么?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柳洄的脸色越发惨白。其实,这样的道理,他不清楚吗?不,他很清楚。洛王和当今之间的事情,几乎是上层权贵间公开的秘密。
郑夫人看着儿子惨淡的神色,心里微微叹息,她也年轻过,知道年轻人的毛病。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爱感情用事,比起冷冰冰的利益抉择,自然是一个屋檐下相处数年的血脉情谊更让人动容。
她惆怅道:“娘也知道这样做不近人情。烨然那孩子在咱们家住了这么久,没有一处是不好的,我也怜惜她的身世……只是,洄儿——”郑夫人看向柳洄,眼中似有点点泪光。
“——人心呐,是偏的。娘心疼那孩子,却更心疼你。咱们家已经为了你姑姑和那孩子付出太多了。当年若非是咱们家把江南水师的虎符交出去,那孩子早就病死了。当年定国公府用前途换来了那孩子的命,娘并不怨,但现在,娘不能再让你的前途再去交换了。”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当今已坐稳了皇位,那孩子回去,性命还是无忧的,不过……”
“……不过前途未卜。”
柳洄闭了闭眼,“海宁侯府已经没了表妹的容身之地,为了将她打发出去,定会尽快为她择一门婚事。可是娘,表妹当年和洛王的那段因果,京中何人不知呢?便是我们家都避之不及,又有哪家还愿意接纳表妹?”
柳洄并不傻,他早早就明白祖母对他和表妹的安排,与表妹朝夕相对这么多年,他早已对表妹生出情愫。但和表妹的关系一日未定,他便一日不能将这心思表露,直致今日,母亲欲要斩断定国公府与表妹的关系,他才终于吐露了一丝心思。
郑夫人何等敏觉,从柳洄的只言片语中便察觉到了他的心意,顿时愕然道:“洄儿,你对烨然?”
因为柳洄素来心思内敛,面对卢烨然时也一贯落落大方,所以郑夫人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儿子的心意。
柳洄心知,此时若明言自己对表妹的情意,不过是对她艰难人生的又一坎阻罢了,他将那深藏的心思掩埋得更深,看向郑夫人,坦坦荡荡,“我知道祖母的意思,我也敬重表妹。”
郑夫人脸上神色变换,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洄看母亲的表情,便更加认定自己方才没有明言是对的。
“母亲,儿子不愿意为了所谓前程而毁掉表妹一生。”
郑夫人方才在明白儿子心思的时候就心头一坠,此时听柳洄这样说,更是如坠冰窟。
少年人重情义,一个屋檐下的亲情便难以割舍,何况是情窦初开的心上人。
但她心中心思再是沉重,面上却丝毫不显。
郑夫人反而笑道:“傻孩子,境况倒也没有差到那样。若是真把你表妹推入火坑,你祖母可不会饶了我。”
郑夫人知道若是自己辩解,柳洄肯定是不会信的,但是若扯上信成郡主,柳洄多少才会听进去。
果然,便见柳洄脸上神情变了些许,郑夫人趁热打铁,“她老人家心里已经为那孩子择好了人家,这次回京,不过是走个过场,绝不肯让海宁侯府在你表妹的终身大事上沾上一丝的。”
但柳洄仍旧半信半疑,“母亲何必哄我?表妹父母尚在,祖母再肯疼她,从法理上也无法越过海宁侯。”
郑夫人哼笑,“你只管去问你祖母就是,横竖你回来了,也要给她老人家请安。”
柳洄闻言,当即便站起身,向郑夫人拱手,“儿子这就去给祖母请安。”
“哎,你这孩子……”
郑夫人来不及拉住他,柳洄便走出去了。
侍女打起帘子,柳洄才走出去,就和满脸喜色的定国公撞了个正脸。
定国公一把拉住儿子,喜道:“洄儿,我儿!你可回来了!”
柳洄忙向父亲问好。
定国公素来没什么做父亲的架子,他竟就这么拽着柳洄在门边絮絮问了许久,直到郑夫人重新理了妆发走出来,见他们父子站在门口,不禁对定国公嗔怪,“多少话说不得,非得站在这门槛上,叫人看见不像。”
定国公这才松开拉着柳洄的手,扶着郑夫人,笑道:“怪我,怪我,许久没见着洄儿,难免失态了。”
又见郑夫人装扮得郑重,奇道:“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装扮,可是要出门?洄儿回来了,咱们正要一家团聚,今日便不要出去了吧?”
郑夫人轻轻瞪了定国公一眼,“老爷!我这是要和洄儿一道给母亲请安,老爷既然来了,便也与我们一起去吧。”
定国公顿时不自在起来,讪讪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是该去给母亲请安。”
郑夫人道:“我还让人叫了湄儿与滟儿,既是一家子团聚,索性便全都一起去,母亲看见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心里也快活。”
郑夫人事事都想的周全,定国公只能赔笑,“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还有外甥女那里,她住得远,我就没让她过来,直接让丫头叫她去母亲那儿……”
说话间就见两个年轻女孩子到了,一个年纪大些,顾盼神飞,一见柳洄便惊喜地腻了上去,一个年纪小些,有些腼腆,虽然看见柳洄后眼睛也亮晶晶的,但是还是乖乖先和定国公与郑夫人问安。
郑夫人笑着拉着这女孩子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又瞪了一眼只顾着和兄长说话的女孩儿,“湄儿,没规矩,不知道和你父亲问好吗?”
那女孩虽被郑夫人说了,但是却并不害怕,笑嘻嘻地向定国公道:“爹,女儿好久没见大哥,一时情切,爹肯定理解我。”
定国公笑呵呵道:“爹的乖女儿,爹知道你的心。”
郑夫人见这父女俩一唱一和,无奈笑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被她拉着的女孩儿,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柳洄也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道:“父亲、母亲,既然人全了,咱们就过去吧。”
定国公夫妇都道好。
一行人且走且叙,定国公夫妇同两个女孩心中都是亲人归家的喜悦,而柳洄内里却焦灼不已。
他虽还能耐着性子同父母妹妹闲话,但心中却恨不得飞到祖母的院子里,问清楚关于表妹的事情。
郑夫人虽然信誓旦旦地说了那番话,但他却仍旧忧思重重。
定国公府远在江南,未必清楚京中的局势,他们便是为表妹筹谋,到底也可能力有不逮……
心头思绪万千时,一抹淡青色的身影突然撞入了他的视线。
仿佛是江南最柔嫩的柳枝,那抹倩影出现在柳洄眼前的时候,柳洄的脑海中所有的筹谋和思虑就全都化作了虚无。
他只能在心中苦笑。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
那三个字就算在心里也不能想,以他们如今的境遇,他便是想一想,也是给她遭罪。
心像是被划了一刀,血淋淋地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