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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把我舅舅娶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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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苏穆踮着脚,翘起小脑袋。
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又只剩他留在这儿。
“老师你能帮我个忙吗?”
“怎么了?”舒茗问。
“老师,你能把我舅舅娶了吗?”
舒茗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愣了愣神:“你说……什么?”
“我妈妈说让舅舅赶快找个人嫁了,老师你能把他娶了吗?”苏穆一字一句像在背书,终于说完了这句话,苏穆轻舒了口气,又道:“老师,这话是我说的,不是舅舅说的。我没有撒谎。”
……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送走家长们,舒茗继续陷入悲愤中,把桌椅收拾得“砰砰”响。讲台上放着手机,正在和江南通着电话。免提开着,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就说今天来大姨妈,一个一个都来找茬。还有那个老师,那些家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她们不怀好意,就是她们怀疑我不怀好意。
“还有一个家长来拿参赛证,我分明记得她昨天来拿过的。“
“你脸盲怎么记得?”
“昨天她就一副死人脸,今天又是一副死人脸,那神态表情,丝毫都不差。
“她还让我去搬书,二十六本啊,下面哗哗流血,上面冷风呼呼吹。
“还有,那个老师她说我玩手机,竟然说我玩手机,就上午给你发消息被她看见了她就说我玩手机!”
其实舒茗心里清楚,大概是自己记错了。那个家长无论如何不会无聊到昨天拿过参赛证今天又来,但这个时候她完全不能保持理智。江南也清楚,这种时候舒茗说出的话都不能当真听,不过是在发泄情绪。
“哈哈你就没脱裤子血溅当场?”
舒茗还没来得及“斥责”江南说的话,就听见“噗”的一声笑。抬头便看见轩然斜倚在门框上,明显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舒茗着急忙慌挂了电话,江南那句“不想做就别做了,反正你又不缺钱花”被拦腰折断。
“苏……苏穆已经被他妈妈接走了……”一团热蒸汽在体内散开,脸上火热。
轩然笑道:“你是狗吗?”
“……?”
“狗认人靠味道,你认人靠气质。异曲同工,但狗认得比你准。”
“偷听别人说话有意思吗。”
“我可没偷听,你既然外放,就是公共资源。还有,”轩然故意停顿,一脸好奇的问,“女生之间,聊天都这么露骨吗?”
舒茗的脸顿时通红。手足无措中听见一声轻笑:“你真可爱。”
“苏穆已经被他妈妈接走了,你来这儿干嘛。”
“我来接你啊。”
哈?“接你”从何说起。
舒茗愣住,轩然却道:“收拾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桌椅摆放整齐后,就没什么事了,但舒茗第一反应,总不能说“可以了”吧。那不是默认了让他“接”自己回去么。话说回来,不应该是“送”吗?
“不……可以……额……洗手间还没打扫。”
轩然坐在舒茗整推放整齐的桌子上,两只脚踩在桌子的横梁上,双手托着下巴。“那你快去打扫啊。”
舒茗提着扫帚和簸箕去了洗手间。马桶是不太干净,底部满是黄色绿色的污渍。但舒茗不想刷马桶。
探出头,轩然还坐在教室的桌子上。舒茗小心翼翼把扫帚放好,轻手轻脚出了洗手间。心里想着,反正是防盗门,不用钥匙也能锁,只要关掉电闸的时候快点出去,就能把他甩开。
进了储物间,找到电闸开关,往下掰。“啪嗒”一声屋子里全黑了。
仔细听听,教室里没动静。出去、拐弯、开门、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舒茗嘴角露出笑意。转身想溜,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哈喽?”轩然露出笑。
“你……?!”
“要走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轩然自动尾随舒茗。
“喂,说句话啊?”
“你是叫舒茗吗?”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你一定是喜欢我,喜欢到不行。”
轩然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样。
“这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你想不想尝一尝?他家蛋糕有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四种味道……”
舒茗看都没看他指的那家店,更没去在意他在自己身后以什么样的姿势走着。
公交站台在商务楼南侧。站牌的灯早已亮了,零星几个人在长长的站台等车。
轩然扯扯舒茗衣服。“你坐公交啊?”
“嗯。”舒茗点头。
轩然摸摸口袋,皱着眉。
23路公交车到站,轩然一把抓住已经进了车门的舒茗。
舒茗看着地面上的轩然。“你回去吧。”轩然死不松手。身后的司机催促:“上不上车啊,要上赶紧的,不上就松手。”
轩然皱眉,一脸渴求。
舒茗无奈,掏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口。轩然嬉笑着上了车。
公交车在梁靖街尽头拐弯,路灯晕黄葱郁的行道树。北方没有秋天,仅几日凉爽的天,寒风就起了。树叶来不及变黄就在树枝上僵硬。过不了几天,就会刀子一样刷刷往下杀。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嘛?”舒茗问侧身坐在前面的轩然。
“还用问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呗。”
“有这么说自己的么。”
“嘿嘿,不然我怕你不信。”
“反正都是不信,不妨说说。”
轩然伸出一只大手,凑近舒茗。舒茗本能地向后躲,但那只手还是在她头发上揉了揉。
“我是天使啊,上天让我来帮你。”
“……”
“我就说你不信嘛。”
“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你才是个孩子呢,伪装成熟的孩子。”
公交车驶上环形高架桥,司机师傅双手不停打着方向盘,车速却没有丝毫减慢。
高架桥的灯圈成圆,桥下的松柏小得像玩具。坐在车内外侧,贴着车窗,一股离心力在将自己往外面甩。这样的奇异感觉,是舒茗每天短暂的放松。
“有没有觉得,如果再快一点,灵魂就会和身体分离?”轩然的声音突然沉稳起来。
“没有。”舒茗的目光游离在窗外。
“为什么?”
“因为长大了。”
“长大是一瞬间的事,你还记得是什么瞬间让你长大的吗?”
轩然问出问题,却听不见舒茗的回答。一扭头,看见舒茗已经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
女生宿舍楼下总是徘徊着男生,等心上人对窗梳鬓,相约黄昏后。曾经这里也有舒茗心心念念的人,且算是心心念念吧。当时的自己,心里是喜是悲是酸是甜,只有当时最清楚了。现在回味,就只有混杂之后的无味感觉。
无味,便证明那段感情是实实在在地过去了。
是过去了,过去了。可那个身影,偏偏在内心深处,还影影绰绰立着。像覆了一层灰尘,只是自己不愿去擦拭。
“这个给你。”石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是很缺钱么。”
舒茗轻笑一声。“那又怎样。”
“里面有十万块。”
舒茗转身却被石景明拉住。“你到底想怎样?”
“你想怎样!”舒茗顿了顿,稳定自己的情绪,“你是来羞辱我的么。”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而已……”
“你觉得我需要就会接受你的是吗?你觉得你给我这些钱我就会感恩戴德是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分手的原因吗,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因为你只想着你自己,什么都是你觉得怎样你觉得怎样,其实你从来没真正为别人想过。你只是,自恋而已,根本谈不上和别人恋爱。”
路灯下,石景明的脸被来去的车灯照得忽明忽暗。他突然觉得舒茗说的没错,自己只想着自己以为。为舒茗打架,为舒茗向家里要钱,天天围着舒茗转,其实都是为了喜欢舒茗的自己。自己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人,却从来没问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曾经以为有幸相遇在一起的时间,竟只是错过的表象。
距离考研还有五十天。
江南被旁边的同学叫醒。“该回去了。”
江南揉揉眼:“几点了?”
对方回了句“九点半”。
江南伸个懒腰,穿上外套。身后舒茗的座位空着。
出了毕设室门,宋建一在外面等了很久。
“学姐,我过两天就要去杨经理那里实习了。”
“你去呗。干嘛要来跟我说。”
宋建一傻笑。“我跟你说一声,怕你时间长见不到我把我忘了。”
“额……我又不是舒茗你怕什么。”舒茗脸盲,但江南的意思是,宋建一更应该在意的是舒茗而不是自己,并非忘不忘。
“我是想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学姐你。”宋建一挠挠头,“话说真有被舒茗学姐忘记的人?”
“我就知道你又是来八卦的。”
“我这不是八卦,我这是倾慕,我想为舒茗学姐写本书,激励下一届。”
“嗯……舒茗高中时候有个同校的同学,……”
“我要钱……”
“呃……多少啊?”对方在电话里问道,语气小心翼翼。
“不知道,但是……挺多的……”
“你也知道你弟弟最近花销大,你叔叔钱又管得紧,我实在是……”
忍着眼泪低声下气:“最后一次……我会还你的……”
“舒茗,不是妈妈不疼你,你不能老这么要钱,我也……”
浴室的灯被水汽晕暗。白色地板上零星滴下几滴鲜红的血。花洒的水从舒茗头上淋下,滑落脖颈、锁骨、腰背,流淌到地上,冲散血迹旋进下水口。
好想睡一觉,睡一觉还能醒来。
或者干脆,就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