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rophecy.01 国王与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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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村庄是慵懒的。太阳从海平面上降下，以桃红的晚霞向白日做最后的告别。布衣的男人们结伴归家，互相炫耀腰间的短剑，诸如它用了什么上好的材质、镶了多少珠宝；偶尔旁边有身穿长袍的女人或是仅着寸缕的奴隶路过，将巨大的箩筐举到头顶，低着头匆匆远离暮色。
坐落于克里特岛南方的滨海村落米尔托斯，今天就要摆脱它不起眼的历史——它即将迎来一位尊贵的人物，成为克里特女祭司长的故乡。
克诺索斯的使者带来了这个消息。那银白色长发的年轻人策马冲入街道，数十名身披甲胄的战士护卫左右。他们的佩剑皆是由珍贵的青铜制成，镶于剑柄上的大块宝石在迟暮的日光下依旧熠熠闪光。
“米尔托斯的诸位！”
最前列的年轻人高举起右臂，向着人群朗声宣告。
“克里特的祭司长格奈娅大人于五年前逝世，吾等奉命依照其临终的预言来迎接下一位转世以继承这尊贵的荣耀。东南方的滨海之地，米尔托斯，在此向诸位寻求格奈娅大人亡故时诞生的女婴——她该拥有明亮而纯净的金发，就如为我们降下预言的太阳神那般！”
人群骚动起来。奴隶早早便退到了一边，尽可能地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女人们皱起眉，男人们则叽叽喳喳地互相说个不停。
“五岁的女孩子啊……”
“还要金发？”
“村子里有符合这些的孩子吗？”
银发的使者颇有耐心，保持着抬高手臂的动作，稳稳端坐马上。他们已经走过了太多的城镇村落，依照已故的前祭司长逝世前最后一道预言所指的方向，沿着海岸线一一到访。他们比对每个可能符合条件的女孩准确的出生时间、外貌甚至气度。他侍从格奈娅大人二十余年，定然有那个信心一眼认出她的继承者、她的转世。
“工匠家的孩子！那个不合群的金发姑娘！”
有谁高声喊了这么一句，聚集在道路中央的人群缓慢地向两侧分开，如同分流的大河，从河口的地方走来一个牵着女孩的中年男人。
使者瞬间瞪大了双眼，扯着缰绳的动作发紧，马匹都受惊地跟着嘶鸣一声。
年轻人当即翻身下马，迎着那中年人的方向大步迈去。他保持着一个贵族应有的威严和骄傲，虔诚到近乎狂热的眼神却死死盯住瘦小的女孩。她就站在不远处，背后是瑰艳的晚霞，黄昏为她穿戴好华服，落日为她披上头纱。
众神有眼！令克里特在苦苦追寻的五年后迎回了他们神圣的祭司长！
使者在此刻恨不得双脚插上一对翅膀，如赫尔墨斯降于大地，将伟大的天父之意昭告人间。他要去俯身行礼，亲吻那一位祭司长的鞋尖，战战兢兢地祈盼着分得一点微不足道的祝福……阿波罗神在上！愿庇佑克里特的子民！
金发的女孩——从即刻起，该称她为未来的祭司长了——张了张嘴，比爱琴海和伊奥尼亚海都要明亮的蓝眸平视前方，正好能看得见在自己面前单膝跪下的年轻人，银白色的头顶。
“等候您多时了，下属伯洛格，迎接祭司长大人的回归。”
克里特的统一已大体巩固，法埃斯特和古尔尼亚的边境仍有些骚动，但成不了气候。
基克拉迪海域附近的卡里亚海盗近期有些猖獗，海上军队的训练应尽快提入日程。船舶正加紧赶造，最迟预计后年便可投入使用。命陶鲁斯前去监工。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了太多，税赋情况乐观，想必来年的口粮也有了着落。
律法的修改列入紧急事项，但拉达曼迪斯是个优秀的立法者，他留下来的东西大多仍旧可用，不必过度为此费心。
萨尔佩冬带船队出走，不知现在何处。也罢，当下没有精力前去追踪。
克诺索斯迷宫即将竣工，代达罗斯有功，当给予奖赏，只是念及保守秘密的需要……再看吧。
此外，阿卡卡莉斯和安德罗格奥斯业已不小，他们的教育也应当多加考虑。
……
克里特的王侧卧在石制的床榻上，缀着流苏的厚重毯子隔开大理石的冰冷和坚硬。他背靠的地方堆了一张又一张、数不胜数的松软靠垫。男人在想到米诺陶诺斯，那头麻烦的公牛时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但当思绪飘向军政与赋税，他就撑着脑袋，低低笑起来。肌肉紧实的胸膛一下一下起伏，连深紫底色、绣着百合花或是满月纹样的袖口与衣领都抖动起来，箍在手腕和上臂的黄金首饰隐隐跃出。
这个男人是最伟大的天神交予人间的馈赠，身上一半的血液来自那横贯八方的雷电。哪怕在血脉相连的兄弟间也是最有力的一员，他不但从兄弟那里取来了克诺索斯王宫的所有权，更是闪电般地完成了他兄弟未竟的事业——令克里特全岛都臣服于他一人。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
国王的近卫长官在石阶底下单膝跪地一动不动，在刚刚的笑声中也未曾颤抖一下眼皮，自始至终恭敬且顺从地低垂着头，视线黏在地面上两块石头交界的缝隙里，就好像那里是一道对人类充满无限诱惑的深渊。
“何事？”
“有关女祭司的继任仪式。时间定于十日之后，塔尔盖利昂月的正中，同时举行阿波罗神的祭祀仪式。”
靠在软垫里的国王懒洋洋地拖着声音应了一声，以此表示自己听进去了。他把半张脸隐藏在一张靠垫后，事实上面容已经被完全掩盖，因为那露出来的上半张脸也被厚实蓬松的银色长刘海遮住。
“按照惯例，”近卫长官仍旧面无表情，就连张合嘴唇的动作都很微小，如同一座会说话的雕像，“在这一次的祭祀仪式上，祭司长大人将为国家听取预言。”
下属的禀报终于到了让这位国王感兴趣的部分了。米诺斯看起来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但藏在软垫后的嘴角已经高高抬起。他挪动身体，斜卧的角度稍稍改变，但依旧没有完全坐直身体。但这无关紧要，在米诺斯自己看来，他肯为了这件事而让自己的背部远离——哪怕只有一点，甚至根本仍有接触——自己心爱的精美又舒适的靠垫，已经流露出他足够重视的态度。
“这就是说，本王接管这个国家以来的第一条预言，将在十日之后从那名可敬的女祭司口中吐出了？”
国王抬手拨弄了两下头顶的发旋，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下属，见他毫无开口的意思，颇觉满意地在心中点头。毕竟还是他提拔上来的近卫长官，看人眼色的工夫到底一流。
“那么，不妨给本王说来听听，这位令人期待的新人出身何地？”
“米尔托斯，陛下。”
“哦，那个靠海的小地方，海岸线比女人更有观赏价值。本王从助祭那里听到些有关她的事，说她各项功课都学得很快，只是性格有些令人苦恼——哈，芭梅拉那个女人是如此告知本王的。”
米诺斯这一次是真的坐直了身体，尽管低着头的近卫对此毫不知情，但这不妨碍他从国王语气的转换中听出不屑与蔑视。这位傲慢的国王用直呼其名的方式称呼神庙的助祭，仿佛丝毫不担心这种不敬与无礼会触怒头顶的神祗。
“我们受人敬仰的前代祭司长——格奈娅阁下——她瞎了眼才选中这个傻瓜作为自己的副手。毫不夸张，本王要说，她年纪大了，目力确在减退，去世的时候显然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而现在，这个傻女人又亲自教导出了一个新的祭司长，一头新的蠢猪——我们希望不会如此。”
床上的国王复又把自己摔进背后柔软的海洋，修长的手指画起袖口上交错的花纹。他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在这一番自言自语的牢骚话过后，似乎见到了什么水落石出的真相，脸上感兴趣的神色也收了起来，仿佛直言着他几近丧失至全无的期待值。
“但无论如何，让我们做好塔尔盖利节的准备。此事交予阿卡卡莉斯……不，交予阿里阿德涅负责。”
米诺斯口中愚蠢的助祭正在为其它事情烦恼。
“大人。”芭梅拉手捧着叠好的祭司袍，纯白色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着具有象征意义图案，正对着上方的那一块有完整的日月纹样。衣物上则压着一套黄金打造的镂空臂饰、颈饰、腰带、手镯以及脚饰。
至于助祭本人，她托举着这些东西，手臂在胸前伸得笔直，而为了不让自己在走起路来的时候听见饰品碰撞的声音，她不得不放慢步伐。但走在她前方的另一个人却丝毫没有这样的顾虑，脚步迈得又大又快。芭梅拉跟不上她，只好开口。
“大人，维梅尔大人。还请您慢些走，这里是祭祀诸神的圣洁之地，勿要惊扰到……”
“不必搬出那些高贵的名讳来吓唬我，芭梅拉。”走在前面的人在这句话下倒是果真停下了脚步，她转身过来扬起嘴角，蓝眼睛里闪烁起灵动的光泽。她比芭梅拉要矮上不少，脸庞分明还是孩童的模样，声音里亦尚有稚气。但她拒绝了仰头向上看的动作，而是借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巧妙地得以平视对方——甚至还需要她微微低头；言语中也丝毫听不出对年长者的敬畏，气息沉稳、语调平缓，却还平白叫人听出带着笑意的讽刺。
“属下并非有恐吓您的意思……”
“我步伐虽快，但脚步轻盈，不曾发出声响；落地干脆，后脚在前脚稳稳扎根后方才迈出；更不论上半身的姿态笔直——我并未有过丝毫不合礼仪之处，你却在我没有下令的时刻自顾发言，若论及惊扰神明——芭梅拉助祭，那便是你的罪过了。”
芭梅拉脸色陡然一白，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如此戳及要害的回敬。她抬起的手臂几近颤抖，却见维梅尔一抬眉毛，旋身开步。
“好了，你暂且将衣物送到卧房，我晚些时候再来试穿。”她如常般下达指令，刚刚不愉快的插曲似乎就此揭过。
“您现在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面见王宫来的客人，伯洛格已命人传话，可不能叫公主殿下久等。”
维梅尔用之前的速度继续前进，但这一次助祭没有试图追上。捧着衣袍的女人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高高挽起的金发微微晃动，恍然看见一个同样金发、但更加高大宽阔的影子出现在那个明显还属于孩童的身体中。
她禁不住在心里默念前代祭司长的名讳。
克里特的拉达曼迪斯成为国王的第十年，他的兄弟用不为人知的手段夺走了王位。这是米诺斯王的第一年，这一年，备受尊敬的女祭司长在睡梦中离世。
在那之后，米诺斯用不到两年的时间统合了全岛，并逐步建立起庞大又强悍的王国。米诺斯王的第五年，在神庙侍卫长官的带领下，寻找到了新一任的祭司长。
米诺斯王的第十五年，祭司长在塔尔盖利节中正式继任，并为王国求取第一道神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rophecy.01 国王与祭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