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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林哲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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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公司楼下的烧烤店,正被一团鲜活的烟火气紧紧裹着。
铁皮烤架被炭火烘得发烫,串在签子上的肉串滋滋地渗着油花,金黄的油脂一滴滴落在炭火里,“噼啪”溅起细碎的火星,混着孜然的辛香与辣椒的燥意,顺着晚风吹得老远,勾得人脚步都发沉。
程砚一屁股砸在塑料椅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狠狠蹭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他随手把包往旁边空椅上一扔,扯着嗓子朝柜台后忙得头不抬的老板喊:“老板!四十串烤筋、二十串肥瘦,辣椒多撒点!再拼一盘凉菜,拿四瓶冰啤酒,要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那种!”
话音还没落地,沈十洲就伸胳膊拦了一下,声音淡悠悠的:“两瓶就够了。”
程砚挑眉,身子往后一靠,重重抵着椅背,一脸费解地盯着他:“搞什么?你不喝?”
沈十洲拿起双一次性筷子,慢悠悠掰开,又细细擦着筷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藏着掩不住的在意:“你自己喝,我一会儿得去接我老婆。”
“去哪儿接?”程砚追问着,手已经摸过桌角的起瓶器,“咔嗒”一声撬开了啤酒盖,泡沫顺着瓶口漫出来一点。
“师大路那边,她跟同学约了吃饭。”沈十洲把擦好的筷子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裤兜,静静看着程砚往一次性杯子里倒满啤酒,泡沫堆得老高。
“大学同学?”程砚瞬间来了精神,猛灌了口啤酒咽下去,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八卦的光:“男的女的啊?叫什么名字?”
沈十洲抬眼瞥了他一下,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有病吧?问这么细干什么?”
程砚被他怼得一噎,又梗着脖子反驳:“我这是替你操心!你说你,也太没危机意识了,连老婆跟谁出去、对方叫什么干什么的都不问,就不怕……”
“怕什么?”沈十洲直接打断他,语气笃定得没半分犹豫,“我对我老婆,百分之百信任。她要是想跟我说,不用我问,自己就会讲;没跟我说,就是觉得没必要,我何必瞎琢磨?”
说着,正好老板端来烤好的肥瘦,沈十洲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香混着焦香在嘴里散开,眼底悄悄漫开点笑意,“再说了,这点底气我还能没有?”
程砚看着他这副明晃晃的“夫奴”模样,又听着这满是狗粮的话,气得抓起一串刚上桌的烤筋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含糊不清地骂:“得得得!算我多管闲事!你们俩赶紧去甜齁别人,别在我这儿秀恩爱!”
沈十洲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等程砚喝完这两瓶酒,就赶紧去师大路接人。今晚风凉,不能让她在路边等久了。
等程砚把最后一口啤酒仰头灌进嘴里,桌上的烤串签子早堆成了小山,油星子浸得铁盘边缘发亮,他打了个带着啤酒气的嗝,眼神却依旧清亮,两瓶啤酒对他来说不过是漱漱口,连半点醉意都没有。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沈十洲的肩膀:“行,不耽误你接老婆,我自己打车回。你路上慢点儿。”
沈十洲也跟着起身,顺手把桌上的签子拢到一起,看向他:“我送你回去吧,这会儿不好打车。”
程砚却摆了摆手,指尖已经朝着路边挥了挥,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正好缓缓靠过来。
他拉开车门,回头冲沈十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神秘:“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方便告诉你。你赶紧去接你老婆就行,别管我。”
沈十洲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气又笑,抬腿虚踢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滚吧。”
程砚哈哈笑着钻进出租车,还不忘扒着车窗喊:“下次再约!下次你必须陪我喝够,少一口都不行!”
话音落,出租车就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红色尾灯很快在拥挤的车灯中变得模糊。沈十洲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银色宝来。
车子稳稳地驶进师大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影被车灯拉得很长,轻轻扫过车窗。他放慢车速,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顿了两秒,他没发消息,直接拨通了尤木里的电话。
“喂,老公。”电话接通的瞬间,尤木里轻快的声音就透过听筒飘了过来,像浸了晚凉的糖,还裹着点没散尽的笑意。
沈十洲握着车门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声音也放得柔缓,连尾音都轻了几分:“我到师大路了,就在咖啡馆门口的路边停着。你那边结束了吗?”
“马上就来!”尤木里的声音脆生生的,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几句道别声,“我跟同学说声再见就出来,你等我一下呀。”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咖啡馆那扇擦得透亮的玻璃门就被轻轻推开。沈十洲抬眼望去,尤木里正跟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身后走出来,浅米色的连衣裙在路灯下泛着软光,两人并肩站在光晕里,不知说着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车,刚朝那边走了两步,尤木里就先看见了他,眼睛瞬间亮了亮,快步迎上来,伸手稳稳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还轻轻晃了晃:“老公,这是我大学同学林哲。”又转头冲男人笑,“林哲,这是我先生,沈十洲。”
沈十洲朝着林哲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你好,我是沈十洲。”
林哲也伸手回握,指尖轻轻碰了碰便很快收回,目光在沈十洲身上扫了一圈,才缓缓转向尤木里,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见,阿梨。”
“阿梨”两个字落进耳里时,沈十洲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有意思的笑。但他没露声色,反而朝着林哲笑了笑,语气自然:“这么晚了,你家方向跟我们顺路吗?要是绕得不远,我送你一程?”
林哲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宝来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快得像错觉,语气却依旧轻淡:“不用了,我自己有车。”说罢,他抬手摁亮了口袋里的车钥匙,马路对面,一辆白色凯迪拉克的车灯瞬间闪了两下,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沈十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眼里满是好笑,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尤木里的手背。林哲把他这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淡了几分,也没再多留,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些。
等林哲的车彻底消失在车流里,沈十洲才拉着尤木里坐进宝来。他帮她把副驾的安全带轻轻拽过来扣好,又顺手调了调空调出风口,刚才在路边站久了,怕她沾了凉意。
车子一路开到长安街,晚风吹得路边的树影轻轻晃,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尤木里侧头看了眼沈十洲,他目视着前方,手指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在变道时侧头扫两眼后视镜。她悄悄伸过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得软软的:“十洲,你在想什么呢?”
沈十洲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平缓的弯,车子稳稳汇入主路车流,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透着点玩笑似的咬牙切齿:“在想怎么找根线,把程砚那乌鸦嘴给缝上。”
尤木里愣了愣,眨着圆圆的眼睛,一脸茫然:“程砚哥?他又说什么啦?怎么惹到你了?”
沈十洲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路况,语气轻描淡写地揭过:“没什么,晚上他来找我吃饭瞎念叨了两句。”他没细说程砚“危机感”的话题,怕她多想。
尤木里抿了抿唇,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衣角,她心里暗暗猜了七八分,多半是林哲那声“阿梨”让他不舒服了。她赶紧凑过去些,小声解释:“以前上学的时候,林哲偶然听见我跟我妈打电话,知道我小名叫阿梨,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习惯了。要是以后还有机会见面,我会跟他说,让他不要再这样叫了,免得你听着心里不舒服。”
沈十洲听着她急急忙忙的解释,一副生怕他误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底的那点“气”瞬间散了大半。他腾出右手,轻轻握住她有些发紧的手,她掌心还带着点晚风的凉,被他温热的手掌裹住时,手指明显松了些劲。
“没事,”他语气温柔又笃定,“我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我相信你,这就够了。”
尤木里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弯成了月牙,指尖轻轻在他掌心挠了挠,像只黏人的小猫在撒娇。
沈十洲被她这小动作逗得心情彻底松快,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轻了些,随口问道:“你们刚才在咖啡馆,就光坐着聊天了?没吃点别的东西?”
“点了份蔬菜沙拉,还喝了杯鲜榨橙汁。”尤木里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点小小的心虚。
沈十洲一听,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这什么同学啊?晚饭就带你吃这个?光啃菜叶子有个屁用!人类进化到现在,难道是为了天天啃菜叶子的?”顿了顿,又赶紧放软语气问,“现在饿不饿?胃难受吗?”
尤木里被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还好啦,我最近感觉胖了点,想少吃点油腻的。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饿了,肚子都开始叫了。”
“想吃什么?”沈十洲立刻问,“在外面找家店吃,还是回家吃?”
“回家吧,”尤木里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疲惫,“跑了一天,有点累,想回家待着。”
“行!”沈十洲立刻应下,脚下轻轻踩了踩油门,车速稳了稳,眼里满是疼惜,“那回家我给你下点汤面条,昨天熬的鸡汤还剩些。”
“好呀!”尤木里眼睛亮了亮,凑过去在他胳膊上轻轻蹭了蹭,“我老公最好了!什么都会做!”
沈十洲无奈地笑了笑,余光瞥了她一眼:“别老给我吹彩虹屁。”
“才不是彩虹屁呢!”尤木里哼了一声,语气理直气壮,“这是事实!”
夜色慢慢变浓,透过车窗漫进车厢,仪表盘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柔和又亲昵。银色宝来在路灯下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驶去,车厢里没什么嘈杂的声响,只有空调吹出来的微风,混着两人偶尔的轻声说笑,满是细碎又踏实的温馨,像裹了层暖糖,甜得人心尖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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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的七中校门口,梧桐树影被夕阳揉成暖融融的金箔,层层叠叠铺在人行道上。尤木里刚走出校门,抬眼就看见林哲站在对面公交站牌下,白衬衫领口被风掀起一角,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阿梨。”
她指尖下意识攥了攥书包带,抿了抿唇,还是迈步穿过斑马线走近他,声音轻得像落在暮色里的羽毛:“林哲,你怎么来了?”
林哲顺势把手里的书递过来,封面印着《中国古代史纲要》修订版,边角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挺括。尤木里接过时指尖微顿,翻了两页,指尖立刻沾染上清冽的油墨香,目光扫过书页里标注的明清经济史注解,眼里不自觉亮了亮,那正是她最近苦寻的复试重点。
“我猜你或许用得上它,特意托朋友找来了这本修订版。”林哲的目光稳稳落在她眼底,笑意里掺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我问过师大同系的学长,今年复试,导师们肯定会侧重明清经济史这块内容,这本书正好能帮到你。”
尤木里攥紧书脊,指腹蹭过烫金的书名,语气里刻意掺了些疏离:“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书钱我转给你吧。”
“跟我还这么见外?”林哲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书脊,像是想拉近距离,又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表盘在夕阳下闪了点光,“你这也放学了,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你找到好用的参考书。”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银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时,沈十洲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飘过来:“老婆。”
林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连指尖都顿在半空。尤木里却像突然找到救命稻草,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林哲的距离,转头冲车里的人笑了笑,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不好意思啊林哲,我今天要去公婆家,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的书。”
林哲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看向驾驶座上的沈十洲。
沈十洲没躲,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车身,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气场。
两人的视线在暮色里撞在一起,没有半句对话,却像有细碎的火花在空气里炸开,那是男人们心照不宣的较量,藏着占有与警示。
尤木里没敢多看,快步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前还特意摇下车窗,冲林哲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书我会好好用的!”
沈十洲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淡得像傍晚的风,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再见,林先生。”
银色轿车缓缓滑出视线,车轮碾过积着梧桐叶的路面时,卷起几片碎黄,最终平稳汇入远处渐稠的车流里。尤木里坐在副驾,指尖还停留在《中国古代史纲要》的书页间,偶尔低头念两句标注,又抬眼和沈十洲说上两句话,全然没察觉车后那场无声的暗流。
沈十洲始终目视前方,眉骨在风挡外的暮色里投下浅影,双手稳握着方向盘,专注于路况的模样,仿佛车后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他分半分余光去打量。
只有留在原地的林哲,目光死死锁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指节攥得泛白,连骨缝都透着紧绷。胸腔里的烦躁像涨潮的水,一波波往上涌,压得他呼吸发沉。他倚着公交站牌站了许久,直到那抹银色彻底融进夜色,才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的电线杆,沉闷的“咚”声在暮色里撞开,震得枝头几片梧桐叶簌簌落下,恰好飘在他脚边。
林哲垂眼盯着鞋尖,眼底翻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无力感牢牢攥住。这场连开场白都没有的较量,他从一开始时,就落了下风。
车厢里,尤木里侧头看向沈十洲,语速飞快地解释:“他就是来给我送书的,还说这书对复试特别有用,师大的专业问答会侧重近现代史……我本来想直接拒绝和他吃饭的,没等我说你就来了。”她说得急切,耳尖都透着紧张的红,生怕漏了任何细节让他误会。
沈十洲目视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应了句:“嗯,他倒挺懂行。”
余光瞥见妻子还蹙着眉,眼尾轻轻垂着,像只怕自己做错事的小兔子,连坐姿都透着点拘谨。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柔软的发顶,语气放得更缓:“别皱着眉了,有人免费给你送资料、透消息,不是挺好?”
尤木里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吧?”
沈十洲偏过头看她,挑眉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尤木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衣角,声音放软:“我就是怕你多心,我和他真的没什么的,就是上学时偶尔在图书馆碰到,一起写论文、做课题研究。他专业确实厉害,我那时候也就是……想跟他请教些专业上的问题而已。”
沈十洲的眉梢轻轻蹙了下,语气里带了点认真:“阿梨,我对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尤木里连忙摇头,头发都晃了晃:“不是的!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又轻了些,“我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沈十洲听着,突然低笑出声,指尖刮了下她的脸颊:“怎么?你还想有几个?”
“不是不是!”尤木里急忙摆手,脸都红了,“我就是想澄清一下,真的怕你误会!”
这时正好遇到红灯,车缓缓停下。沈十洲转过身,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头上,动作温柔得能揉化暮色:“傻姑娘,就算谈过也没什么。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要你的现在,还有以后的每一天。”
尤木里心里一暖,眼眶都有点发热,没等他反应过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像羽毛落过,带着她独有的清甜。
沈十洲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指腹蹭了蹭被她亲过的地方,眼底的笑意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暖。
绿灯亮起,车重新驶向前方,暮色渐浓,车厢里却满是让人安心的暖意。尤木里抱着那本《中国古代史纲要》,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十洲的侧脸,忽然觉得,再好用的参考书、再重要的复试,都比不上身边这个能给她满满安全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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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轿车刚停在工商局家属院楼下,引擎声一歇,就看见沈然靠在单元门口的老槐树上抽烟,烟蒂在指尖明灭,脚下已经落了三四个烟屁股。
仲秀梅坐在旁边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个竹篮,正低头择青菜,翠绿的菜叶沾着水珠,她手指麻利地掐掉菜根,见他们过来,立刻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笑着迎上去:“可算回来了,锅里的红烧肉都炖得冒油了,就等你们俩。”
尤木里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篮,指尖触到竹篮的凉意,笑着问:“妈,这菜刚从菜市场买的吧?还带着泥土呢,沉不沉?我帮您拎上去。”
仲秀梅拉着她的手往单元楼走,“不沉不沉,你爸非要买这么多,说你爱吃青菜,特意多挑了两把嫩的。”
进了屋,玄关处的鞋架上摆着沈十洲和尤木里的专属拖鞋,是搬来后仲秀梅特意买的,一双深灰一双浅粉,鞋边还绣着小太阳。客厅里飘着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混着厨房传来的葱姜爆香,暖融融的气息裹着人。
仲秀梅把菜放进厨房,沈然掐了烟,将烟蒂摁进门口的陶瓷烟灰缸里,拉着沈十洲往沙发上坐,沙发垫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布,坐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跟你说个大事,”沈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村里那几栋回迁楼,总算有眉目了!我昨天去村支书家串门,他偷偷跟我说,下礼拜就开始收资料,准备选房登记了。”
沈十洲微微点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他最近也听到了些风声,这会儿听沈然确认,倒不意外:“那几栋楼我有印象,楼间距留得宽,采光差不了。”前两年给回迁楼送沙石时,他趁空进没封顶的水泥房里看过,每层的窗户都敞亮,连低层都不挡光。
沈然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漾着暖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期待:“我前阵子也绕去工地偷偷瞅过两眼,那楼盖得是真扎实,看着就敞亮!”
沈十洲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上深浅不一的木纹。这沙发旧得有些年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连扶手上不知是谁刻下的细浅纹路,都被岁月磨得软了些。他抬眼看向沈然,“政策呢,还是之前说的按人头算面积?”
“那肯定,每人65平方,那是拆迁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的,10平方门面房也还在。”沈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连眼神都下意识往门口扫了扫,像是怕隔壁邻居听了去。
“就是现在有个新变动。”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微凉的茶水,才接着说:“门面房就那么几间,肯定不够分,村里让各家自己选。要么把10平方门面房折算成住宅面积,要么就每年年底按人头领2400块的租金。我跟你妈昨晚算了半宿,拿不定主意,这事得问问你们俩的意见。毕竟木木也是咱家的人了,算人头也有她一份,得跟她一起商量着来。”
尤木里刚从厨房端着两杯温水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她把水杯轻轻放在父子俩面前的茶几上,才笑着摆手:“爸,我对这些政策一点都不懂,选房的事您跟十洲商量就好,我听他的。再说了,您和妈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肯定能选到最合适的。”
沈十洲侧头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没被薄衣隔着,直接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带着点无声的安抚。他转而看向沈然,语气沉稳得没半分犹豫:“折成住宅吧。咱们家五口人,每年租金也就一万二,看着是笔钱,可长远来看,房子更实在。”
他顿了顿,指尖还在妻子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把话想得更周全:“以后要是想换大点的房子,或者给七瑜留着当婚房,多出来的面积都能用得上,比攥着那点租金顶用。况且租金就这么定死了,万一以后物价涨起来,这点钱更是不经花,到时候再想换房子,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连声音都拔高了些,“之前我就跟你妈说,租金再多也不如手里攥着套房踏实,她还总犹豫。”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划着数,算得格外认真:“等交资料的时候,我就把门面房全换成住宅,咱们家五口人,算下来总共能有三百七十五平方。到时候要是能补点钱,再多换个十平方八平方的,正好给你们兄弟俩各挑套大的,就选一百二十平方的,南北通透,采光好,住着也敞亮。”说着又想起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妥帖的盘算:“剩下的再留两套小的,我跟你妈住一套,另一套租出去,租金就够我们俩平时买菜吃饭了。”
“爸,那可不行。”尤木里连忙插话,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认真,“选房得先紧着您和妈来,您俩该住大房子,宽敞又亮堂,平时晒个被子、摆个花什么的都方便。我们年轻人住小点的没事,收拾起来也省事。”
仲秀梅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块半干的擦碗布,一边擦着手心手背,一边笑着打趣:“傻丫头,我们俩要大房子干啥?就两个人住,屋里空荡荡的,晚上说句话都能听见回音,又不能在里面跑步。”
她往沙发边凑了凑,想起以前的日子,语气里多了些实在的感慨:“以前在村里住老院子,我每天早上起来就得扫整个院子,从东头扫到西头、从一楼扫到四楼,扫完腰都直不起来,到了冬天,冻得手都没法伸出来,早烦透那折腾人的活儿了。”
仲秀梅说着又摆了摆手,眼里满是对省心日子的期待:“小房子才好呢,六十平方正合适。客厅摆张沙发能坐人,卧室放张床够睡觉,厨房够我转身做饭就行。每天打扫半个钟头就收拾利索了,多省劲儿啊!”
“让我爸帮您啊,他在家也没事干。”沈十洲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眼底却藏着笑意。
仲秀梅瞥了沈然一眼,冷笑一声,擦碗布往茶几上一放:“你爸?他连自己的袜子都懒得洗,指望他帮忙打扫卫生?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呢!”
她对着沈十洲补了句,话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现在连你都比不上。你结婚后好歹还知道洗衣做饭,心疼木木。你爸倒好,打结婚起就把自己当大爷供着,整天除了抽烟就没别的事,家里啥活儿都指望不上他沾手!”
沈然坐在旁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手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没敢接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飘向窗外的老槐树,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尤木里看着他俩的互动,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抖着,沈十洲也勾了勾嘴角,客厅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行了行了,先不说这个了。”仲秀梅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木木你坐着歇会儿,别总站着,茶几上有苹果,是你爱吃的红富士,刚洗过的。十洲你去把你弟叫回来,让他也听听,这事也有他的份,省得他到时候又埋怨我们没跟他商量。”
沈十洲应了声,起身拿过放在沙发上的手机,走到阳台给沈七瑜打电话。
尤木里还坐在小凳子上,听着身旁的沈然絮絮叨叨地盘算选房的细节。说地段要靠小区门口,“你妈买菜不用绕远路,拎着重东西也不累”;讲楼层又特意强调,“别选太高,你妈恐高,三楼四楼正合适,爬楼梯也不费劲儿”。她听着这些妥帖的考量,又想起方才车里沈十洲指尖贴过来的温度,心里暖融融的。
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沈七瑜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透着雀跃:“哥!嫂子!爸说选房的事儿?跟你们说,我早绕去工地外面瞅过了!3号楼有套110平方的,客厅带个老大的阳台,正好能放我的游戏机和健身器材,到时候我就要那套!”他“咔嗒”一声推开门,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烤红薯,甜香混着屋里飘来的饭菜香,瞬间把屋子的热闹劲儿又提了几分。
仲秀梅正好从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瞥见他这模样,当即瞪了一眼:“就知道惦记你的游戏机!先去洗手!手上全是油,别蹭得沙发上到处都是!”
沈七瑜吐了吐舌头,连忙把烤红薯塞给旁边的尤木里,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跑,还不忘回头喊:“嫂子帮我拿会儿!洗完手就吃!”
一家人围着沙发,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沈然拿着纸和笔在旁边记着每个人的需求,仲秀梅时不时插一句“选房得选厨房大的”,沈七瑜吵着要带阳台的房子,尤木里帮着出主意“选低楼层方便爸妈”,沈十洲则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帮着分析利弊。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透,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轻轻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厨房里,砂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炖着,浓郁的肉香裹着糖色的甜意飘满整个屋子,混着一家人的笑声,把空气都烘得暖融融的。
尤木里看着眼前的景象,不自觉地勾唇笑着。
所谓的家,大抵就是这样。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勾着人,有吵吵闹闹的闲话绕着耳,还有每个人心里都装着的、替彼此盘算的心意。没有多复杂,却足够暖,暖得让人愿意把所有的温柔都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