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伴卿还（清）》紫蓝红

10、第九章

　　第二天胤礽依约来找含芳出去骑马。
　　他依然温和的笑。他没有生她的气，含芳很高兴看到这样的他。
　　他骑着自己那匹枣红色的马，牵着那匹黑色的温顺母马。
　　“我来了，柔柔。”她高兴的飞奔出去。
　　柔柔是她给那匹母马取的名字，她喜欢它温顺的性格，所以给她取了一个很温情柔和的名字。可惜，那匹母马没有在意她，仍旧自顾自的凝望着那匹枣红色的雄马，两匹马早已在一路的交流中情愫暗生，这是含芳很乐意看到的。嘿嘿……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个队伍又会有一匹新生的小马加入了。
　　“柔柔，怎么不理我了，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这可不好。”
　　胤礽温柔的看这她，直到她“教育”完柔柔才温和的说：“含芳，咱们走吧。”
　　含芳翻身上马，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帮助就能上去了。柔柔不耐烦的轻哼一声，它焦躁的走来走去，往常它总是等到她坐稳发出命令之后才会慢慢的走，今天它是怎么了？
　　“柔柔？”含芳询问出声。
　　可是那匹马对她的呼唤完全熟“听”无睹，它烦躁的左右走动，鼻孔也喷出厚重的气息。马儿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风卷起她的发丝，在空中招展开来，像撕裂的锦缎般，丝丝飞舞。
　　“柔柔！”
　　她拉紧缰绳想迫使它跑的慢一些，她夹紧它的肚子想不让自己掉下来，可是她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用。马儿跑的更加快了，她也颠簸着，有几次险些掉了下来。
　　反应过来的胤礽已经跟了上来，他在含芳的左侧呼喊着她，“两腿不要夹那么紧，放松，含芳，放松，不要害怕，我会想办法让它停下来的。”
　　风擦过含芳的脸，生生的疼，她的耳朵里只有风的声音。
　　呼呼……
　　呼呼呼……
　　呼呼呼呼……
　　“含芳！”胤礽呼出声来。
　　她的身体东倒西歪，像秋风中将要飘零的树叶，让人那么的担忧和不忍。
　　“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胤礽狠命的抽打着马匹想让它跑的更快些，他必须要让那匹马停下来，必须要！可是，他身边没有人，那些整天围绕在他身边的随从此时好象都蒸发了般，一个不留，一个不剩，一个也找不到。
　　离驻地越来越远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呼声，他只有依靠自己了！
　　他也只能依靠自己！
　　马儿穿过了草地，跑入了树林。
　　树枝像刀子一样划过含芳的脸，身体。身上火辣辣的疼。
　　胤礽上好的绸缎衣物给挂破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露了出来，破烂的衣料在风中招摇，像打了败仗的旗帜。
　　她不行了！含芳知道，她最终是要掉下去的。那她为什么还要走那么远去得到同一个结局呢？而且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跟着她在受同样的罪。
　　她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把自己的痛苦加诸在别人的身上，这对他不公平，对他也不好。
　　她回望了他一眼。
　　他很着急，着急的宁愿那个在柔柔身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可惜，她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去留，更无法把握自己的一切。
　　或许这次她摔掉在地上之后也会像以前一样在这个世上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摔在土地上会不会比摔在水泥地上更疼些。或许不会吧！她想。
　　她慢慢的松开手……
　　她听到了他的呼喊声，他高声叫道：含芳，不要！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像鸟儿一样……
　　飞、飞、飞……
　　可是她知道紧随而来的是疼痛，那种内脏好象都被震碎了般的疼痛，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好些。也不知道这次她还会不会在这个时空消失不见，那么这次她又会飞到哪个时代呢？会是她熟悉的宋朝吗？她又要开始做适应新环境的准备了！
　　脸上疼痛难忍，有温热的液体流下，那是被树叶划破的。她知道这次会比上次病的更厉害，最起码上次她的脸上没有伤痕。
　　身体开始下跌，下跌……
　　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芬芳、清新……
　　她也感到身体和泥土的接触，真的如想象般疼，整个内脏好象都被搅碎了，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她疼痛的都不知道是哪里在疼。
　　“含芳。”
　　胤礽奔到她的身边，她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不知道也不敢去触碰她，他怕自己弄疼了她。他伸出手，轻轻的温柔的擦拭着她嘴角流出的血液，血液没有喷涌而出，只是缓缓的流，可是刚刚擦干净的嘴角又被新的血液染红，通红通红的，让他触目惊心的疼。
　　他一遍一遍的固执的擦着，好象要和那鲜血比一下谁更有耐性、谁更能坚持的更久些。
　　“含芳……”
　　“含芳……”
　　他喃喃的叫着她，像是在呓语。
　　“含芳，咱们回去。我带你回去。”抱起她柔软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被折断的身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允许你有事！”
　　可惜他所说的一切那个昏死过去的人早已听不到了。
　　他快步的走着，忘记了还有一匹马可以乘，忘记了利用身边的一切东西，忘记了时间……
　　他只知道他要救她，要让她好好的活着。
　　“我不允许你有事……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我还没有对你说我爱你……”
　　鲜血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他衣服上、伤口上，和他的血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来。
　　“我一开始注意你确实是因为你和她长的很像，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竟然是那么的率真、可爱，那么的与众不同，那么的让我牵肠挂肚……于是……我更加的关注你……你的快乐我想共同分享，你的哀伤我想给予安抚，你的天真我想施与保护……”
　　血依然在流，一滴一滴一滴……大有不流完她体内的血是不罢休之势。
　　她一定很疼，疼过他心底的伤。
　　他把她紧紧的抱在怀中，紧紧的。想让她变成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想和她融为一体，他想让她成为他的，他想让自己替她疼，他想让那个疼着的人就是他……
　　怀中的人被他紧箍的呻吟出声。
　　“含芳……含芳……支持住，我们就要到驻地了，我会救你的，你不会有事的……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听雨、骑马……”
　　“不……不……不要……再……骑马了……”
　　含芳挣扎着申明，她、她再也不要骑马了！再也不要了！她不要再经受那种被重重摔下来的感觉了，她怕下一次她真的会死去，消失在任何时空中，那里再也没有她熟悉的人了。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
　　“好，好、好……再也不骑马了，再也不骑了，再也不了……”
　　只要她能好，无论她有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答应，无论是什么样的。
　　“太医，太医……出来，都给我出来！”胤礽愤怒的狂吼，“快点出来……”
　　原本正聚集在大屋内议事的人纷纷跑了出来，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太子衣衫褴褛、浑身血污，身上很多地方像是被什么割破了，皮肤开裂，露出粉色的肉。而他怀中，是一个显然比太子伤的更加严重的女子。是陈含芳，同行的人都知道。
　　遇到野兽了！这是大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解释。第二个解释便是遇到反抗清廷的人了，虽说这个想法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相比第一个解释却更让人担忧。
　　“太子爷，发生什么事了？”
　　“太医，快帮太子看看伤情！”
　　“胤礽，这是怎么回事？”
　　“…………”
　　“…………”
　　大家七嘴八舌，只是没有一个人问一问他怀中的那个人的伤情怎样，是否严重。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涣散的眼睛，和她那苍白的满是伤口的脸，还有她往外涌着血沫的嘴角。他们只顾关心他，这一切只因为他是太子，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上前想接过他怀中的人儿，胤礽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的更紧了。他想是要向世人宣布：这个女子，他——胤礽现在抱着的这个女子，是他的！谁也别想把她从自己的身边抢走，谁也别想！
　　“快救她，快救她！”胤礽命令道，“如果你们救不活她那就通通给她陪葬！”
　　太医们愣住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子，他竟然为了一个宫女要杀他们这些资深的太医，他竟然不是让他们先查看自己的伤势。
　　大臣们愣住了……
　　一向温和的太子也有为君暴戾的一面，只可惜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这样下去只怕又是一个误国误民的顺治帝和董鄂妃的故事，孺子不可教也……
　　众阿哥愣住了……
　　原来这个陈含芳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
　　康熙愣了愣……
　　“御医，快帮他们看一下伤势。”他命令那些早已呆愣住的人说，“快点将人接过去。”
　　伸出手的依然是胤禛，而胤礽，依然没有放手。
　　他步入房内，轻轻的将含芳放在床榻上，一大群人尾随其后，这里面也包括康熙。
　　“太子……”一个御医正想奏明先给他看看伤势，可是还没有等话说完……
　　“先看看她！”他暴怒的喝道。
　　血液已不再流出，她嘴角的血也已经干涸，鲜红的血凝固成了暗红的血块，黏在嘴角，让人不由得不心疼。
　　她不停的说着胡话。“妈……妈……妈妈……你在哪儿……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冷……我想你……”
　　她身出手想抓住她想要的东西，可是哪里有？她抓住的只是空气而已。
　　一只宽厚柔软的手用力的紧紧的握住了那双不停挥动的手，“含芳，不要怕，有我呢！”
　　含芳看着胤礽，但是，只要用心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眼睛根本就没有焦距了，她或许早就看不清楚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是谁了。
　　“含芳，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要不我会很伤心的，你不会忍心看着我一个人伤心的是不是？是不是？你是世间最善良的女子，我知道那是你最不愿意看到了，所以你要好起来，为了我！含芳……”
　　他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他嗅着上面的馨香，那是生命的气息，他恐惧的感觉到那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弱的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温热的泪夺眶而出，滴落在她苍白失色的纤细手指上。像是被热水烫灼了般，含芳曲了曲手指。
　　“太……太子……如果……如果我……我死了……或……或是……我消……失不见了……不……不要伤……伤心……”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弱的让人几乎听不清楚，胤礽将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那时候……那时候我一定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上……快乐的……没有忧伤的……和我的亲人在一起……那才是……才是原本属于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