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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今夜的扶澄郡,一片动荡。

      往常这个时候,这座位于天子脚下的澄安王朝第一郡,家家户户关门落锁,老百姓忙碌一天后,上床歇息进入梦乡。

      可今晚,一切都和往日天差地别。

      嘈乱的马蹄声‘哒哒’从街道上穿过,落在枝头休憩的倦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整个扶澄郡像一面突然被丢下石子的湖泊,平静荡然无存。

      有浅睡的百姓被吵醒,披上外衣开门向外看,结果被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士兵吓了一大跳,哆里哆嗦回了屋不敢造次。只是心中疑惑,不解今晚气氛为何与往日不同。

      如果他再心细一点,就会发现东边天际刺眼的红光,诡异中透着淋漓尽致的美艳。

      那是皇宫的方向。

      ……

      皇宫正门名唤紫金门,寓意紫气东来,固若金汤。

      此时此刻,门前宽阔的紫金广场上,数百名飞羽子严阵以待,训练有素的站成方阵。

      明月高悬,月光穿过云层洒在大地上,将飞羽子身上的银色铠甲照的锃亮,散发着瘆人的寒意。

      紫金门前,八人抬的金珠步撵稳稳停着。

      步撵四面挂着由罕见的金色玄珠串成的珠帘,珠帘里侧,安静垂落着一尺千金的水烟纱。深秋夜晚的风轻轻吹过,水烟纱时不时翘起一角,隐约可见轿中端坐的人影。

      身影朦胧却掩不住一身风华。

      此人正是澄安王朝的奭钰长公主,当今少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同一时刻,紫金门后,火光冲天。

      冷兵器的打斗声远远传来,混杂着烈火燃烧的声响和士兵临死前的嘶吼。

      隔着一扇宫门,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外面的不是天堂,里面的却是地狱。

      这是永熙七年九月的一个深夜,恰逢澄安王朝十年来最丰收的一个秋天。就在今天早朝上,所有的大臣都还在称赞他们的君王有先帝之风,将是一代明君,都在歌颂澄安王朝的政治清明,一片繁荣。

      谁又能想到,短短几个时辰后,紫金宫便成了这般惨景!

      “殿下——!殿下啊——!”

      古稀之年的首辅蒋贤成推开搀扶着他的两个家仆,颤颤巍巍的扑到金珠步撵旁。嘶哑着声音大声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轿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向冲天的火光,心神俱裂。一股腥甜涌上喉间,生生咽下,使尽全身力气拿拐杖向步撵打去。

      可那拐杖怎么可能打到,才动分毫便被飞羽子拦下。

      悲愤涌上心头,他仰天凄厉:“先帝,是老臣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澄安,辜负了这天下百姓啊!才会让她萧从心做出牝鸡司晨、逼宫造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国将不国啊——!”

      金珠步撵里,奭钰抓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借着它发出的光,垂眸打量手上新染的指甲。

      那是今日午后小憩时,纳兰浔特意从国子监赶回来给她染得。

      那双骨骼分明,能在画纸上游刃有余描绘大好河山的手,做起这种事来丝毫不比侍女弄的差。颜色涂抹均匀,表面光泽有度。

      “逼宫造反?国将不国?”奭钰垂下手,拨开珠帘,淡淡瞥一眼站都快要站不住的蒋首辅,语气颇为嘲弄。“蒋大人,说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骨头埋进黄土半截的人,还怕死吗?!”蒋贤成丝毫不惧。

      “先帝走的突然,陛下年幼,你虽力保陛下继位,可这七年来陛下根本就是你手中的傀儡。朝中的事情哪一件你没有插手?!老朽念在你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再怎么不合礼法也不会害陛下,等到陛下大婚亲政,你自然没有理由再干涉朝中之事。”

      “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你竟然会逼宫造反……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怎么敢?!”

      他摇着脑袋,悲戚的看着四周,拐杖重重的在地上点了点。

      “飞羽营四百精兵,乃昭帝时期设立。初时是为了分担御前禁卫军的重担,后来发展成了皇帝直接调动的情报督查机构,负责为皇帝处理一切不能正大光明处理的事务。换言之,是你们游走于黑暗之中,维护澄安百万子民的太平。”
      “陛下十岁稚龄继位,飞羽营被她不动声色接管。七年过去,如今竟成了她一个人的亲兵了吗?!你们的忠心究竟交给了谁?!”

      这段条理分明的质问才一说完,附近听得一清二楚的飞羽子就有了骚动。他们隔着面具面面相觑,原本的动作也有了迟疑。

      奭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摆手让人挟住蒋贤成。

      慢条斯理道:“今夜睿王刺杀陛下,谋反作乱,本宫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领兵护驾。蒋大人关心则乱,糊涂了。本宫一介女子,造反有何用,难不成还能自立为帝?”

      “你、你——”蒋首辅被她风轻云淡的模样一激,气血攻心说不上话来。

      今天下半夜,他咳疾复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性披上衣服到院中赏月。谁知紫金宫的方向一片红光,他心下大骇,急忙赶来。路上听见巡逻士兵们说睿王逼宫。
      但等到了紫金门外一看,他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睿王必是被她当做了枪使!

      睿王生母出身低微,一直依附于先皇后,连带着睿王也和中宫亲近。后来储位不定朝堂动乱,睿王不争不抢,一心跟着奭钰公主扶持十一皇子继位。

      他若是想反,当年就可以反,何苦拖到如今?
      陛下年底就要大婚了……

      女子不能登基为帝不假,可天下谁人不知道奭钰长公主有个放在心尖上的驸马爷?!她当不了,纳兰浔可以当啊!
      为了纳兰浔,她破过多少例,做过多少疯狂事!

      先帝一共十子三女,除了中途夭折的,活下来的有七子三女。
      当年争位,除了睿王和如今的陛下,其他五位皇子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皆是她萧从心的手笔!

      嘴上说着来救驾,却拖着不让飞羽营的人进宫。

      分明就是等睿王的人在宫中占据上风后,她再来个黄雀在后,以清君侧的名义处理掉睿王。

      若是救驾的晚,陛下“身故”,睿王又被她斩杀……

      想到这里,蒋贤成目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他不再多言,眼睁睁看着萧从心命人撞开紫金门,进了宫。

      ……

      勤政殿,历代皇帝处理政务的场所。

      按照礼制,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乘撵而入。奭钰在宫门口下了撵,回头望了眼逐渐减小的火势,牵起裙角跨过了门槛。

      庭院里,禁卫军统领冯少志领着众人跪在地上行礼。

      他们的身后,睿王萧启丰仰面倒在廊庑下。身侧一把血迹斑斑的宝剑,喉咙处涌出的血液已经干涸,铺满了他大半个身子。

      ……是自刎。

      奭钰掩下眸中复杂,推开了殿门。

      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蹿进鼻中。她往里走,看见御案后端坐的萧启晟。

      深夜惊起,他来不及换衣服,明黄色的寝衣和他毫无血色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她开口唤他。

      萧启晟的目光从面前刚写好的传位诏书上移开,眼睛眨了又眨,沙哑着声音,艰难的开口:“姐姐……是来杀我的吗?”

      奭钰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个少年。

      这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孩子。

      聪慧果敢、坦率怀仁,既能容人,又不缺手段。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不输给皇祖父昭帝的明君。

      可那又如何?
      这个位置不该他来坐,她从前不知情,牵着他的手扶他坐到龙椅上。

      如今什么都知道了,她只想和一切做个了断。

      不管他是不是明君,不管睿王是不是无辜,不管这澄安的朝堂会不会动荡!

      姐弟十七年,萧启晟焉能不明白她的沉默代表什么?
      默认罢了。

      他掀开盒子,重重将玉玺盖在诏书上,抓着的手迟迟没有挪开。

      “六皇兄昔日被姐姐挑断脚筋落下残疾,这些年酗酒如命,膝下子嗣平庸不堪。五皇兄适才拔剑自刎,目击者众,他一身污名拜姐姐所赐,不牵连他府上便已经是开恩。”
      “我该祝贺姐姐,萧氏皇族无人,你不日就能成为皇后了。”

      满腹的荒谬让萧启晟笑出声来。

      越荒谬越笑,越笑越荒谬。
      笑到最后,失了体面,没了尊严,他像个吃不到糖撒泼哭喊的孩子,一甩手便把玉玺往地上砸去,猩红着双眼,对奭钰怒目而视。

      “纳兰浔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走火入魔?!”

      “当年你为了嫁他,撕了父皇给你准备的驸马名单,把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和名门世家羞辱了个遍。”
      “你跪在勤政殿三天三夜,太后斥责母后教女无方,德不配位,一道懿旨夺了母后的中宫之权。消息传到前朝,御史台连上三道奏章斥你不忠不义不孝,枉为皇家之女。”
      “大燕使臣把此事传到宫外,不过一夜,你就成了天下笑柄。”

      “可你还是要嫁!”萧启晟双手撑在案上,耷拉着脑袋,紧闭双眼。

      他忍着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继续往下说。

      “姐姐,你再喜欢他,也不能不为自己考虑啊……”
      “当年你小产伤了身子无法有孕,你把舀春指给纳兰浔为妾,纳兰康出生不过一个时辰,你便用一碗加了东西的补药夺了舀春的命。”
      “你若做皇后,没有亲生子,谁来做太子?纳兰康出生五年,你从未正眼瞧过他,他和你不亲,若不扶他,或他早夭,纳兰浔便要有新的女人生新的孩子……那你怎么办?!你要依靠一个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情吗?”

      明明知道自己过来是要他死,却仍有心思担忧她的以后。
      该说他愚蠢天真,还是至情至性?

      奭钰捡起地上的玉玺,捧着它走到御案边。纤纤素手拿起写着纳兰浔名字的诏书,将它卷好,抬眼看着萧启晟。

      “我和纳兰浔两情相悦,我不会负他,他亦不会负我。”

      ……

      城东,奭钰长公主府。

      蒋贤成被侍卫拦在门口,他让人去通禀纳兰浔,他们却说公主离府前交代过,任何人不得打扰驸马。

      他苦笑不已,奭钰公主还真是把纳兰浔当成宝贝,怕出意外,出府前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可纳兰浔若不死,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和昭帝?

      蒋贤成绝望的站在原地,转身遥望着紫金宫的火光,泪如雨下。

      同一时刻,和他一起望着那个方向的还有一个人。

      奭钰公主喜高,公主府的正院便特意建了一座三层高的揽星楼。

      纳兰浔披着一件竹青色的外袍,墨发只用一根锦带松松垮垮绑着。他没有叫仆从,连个灯笼都没拿,借着月光,一步一步,稳稳的登上了最高层。

      紫金宫的火光离他很远,又好像离他很近。

      那双让奭钰公主一眼就为之沦陷的眼睛很平静,瞧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看了半柱香的功夫,他转而下楼往西边院落走去。

      值夜的小丫鬟正在打瞌睡,看见人影身子一僵,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请罪。

      他抬手将人屏退,掸掸衣袖进了房。

      拔步床上,纳兰康睡得正香,小脸红彤彤的。被子被他踢开在腰部,一手拢成拳头支在耳边。

      这个孩子和他长得很像,像到任何人看见他都能认出这是他的儿子。

      唯独一双眼睛,随了他生母。

      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这五年奭钰一直避免和他见面。

      纳兰浔把被子掖好,手掌落在孩童松软的发上,回想起当年他刚出生的场景。

      那是个艳阳天,他在自己的书房看书,突然便传来舀春发动的消息。
      他本不想去,可听说情势不太好,可能会难产,便跟了过去。

      足足两个时辰,他等在院子里,隔着一扇窗听舀春痛苦的哭喊。

      孩子哭声响起的时候,上完朝的奭钰也回来了。

      他清楚的记得,她妆容精致,发间簪着一支七彩凤尾步摇,微扬着一张倾城的脸,端着标准的仪姿。

      她对他说:“纳兰浔,恭喜你,你做父亲了。”

      纳兰浔轻轻的在纳兰康的头顶摸了摸,半晌,于寂静的床榻边叹了口气。

      “不该有的。”

      回去的路上,纳兰浔走得很慢,心中将这些年他和奭钰之间的过往认真回想了一遍,时间久远,很多事情都开始记不清了。

      进了无暇苑,他先去了小书房。
      干脆利落的写满薄薄一张纸,他放好笔,拿起它的时候手指却微微颤抖。

      回房打开妆奁,从最下一层找到那把临远王送给奭钰作为十三岁生辰礼的寒铁匕首。

      他用刀鞘压住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张,匕尖抵上自己的左胸。

      “噗嗤——”一声,寒铁刺进了软肉。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隙洒到纸上。

      “立书人纳兰浔,遵成帝旨聘萧氏从心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婚前失贞为淫,毒害妾室为妒,成亲七载无所出,俱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今愿立此休书,退回本宗,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永熙七年八月廿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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