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怀春》燎砚

234、第七四章 又是樽前眉峰皱 对坐愁。

　　章怀春垂在双膝上的双手不觉攥紧，眼帘缓缓垂下，并不为自己辩解。

　　明桥俯身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在你心里，我是否只是个器量狭隘，心思卑劣之徒？”

　　“不，”章怀春向他解释道，“我从未这样看过你。”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明桥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不然，你为何听闻他被牵连，便一口咬定是我所为？凡事只要牵涉到他，你更是事事遮掩、处处欺瞒。”

　　“我何曾欺瞒过你？”连番的诘问让章怀春心口发堵，满腹委屈堵在喉头，连声音也在发颤，“你若一味地胡搅蛮缠、无端猜疑我，我也不想再多费唇舌向你解释，横竖你也不信，多说无益。”

　　“你觉我在胡搅蛮缠、冤枉了你？”明桥松开捧住她双颊的手，直起身，转身踏过她身后堆叠的箱笼，从中搬出来一只木骨绢面箧笥。

　　余光里，章怀春见他从这只箧笥里取出了一方彩绘木板。

　　“这是裹贝叶经的护经板。”他将这木板直直送到她眼前，手指轻点上头那只彩绘的人面凤身鸟，目光凝着她，“识得这只鸟么？”

　　章怀春只匆匆扫了一眼这只人面凤身鸟，仰头对上他质询的目光：“你究竟想说什么？”

　　明桥坚持询问：“你就告诉我——你认不认得这只鸟？”

　　“我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章怀春目光坦荡，话里满是无力倦怠，“时至今日，你仍要揪着我与他的那些事不放，我能如何回答你？那些年，我确曾倾心于他。纵使我与他如今已是情断缘尽，但只要我还活着，他与过往种种，便永难从我记忆中抹去。”

　　“永难……抹去……”明桥唇角微勾，悲凉又讽刺地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章怀春看他神情便知他又开始在心里胡乱猜疑了，见他转身，忙急急起身抓住他的手臂，“你根本不明白！”

　　“你说你这辈子也忘不了他，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桥手腕轻轻一转，便从她掌中挣出了手臂，回眸深深凝视着她，“既如此，那我便再宽宏大度一回。”

　　章怀春拧眉：“你是何意？”

　　明桥哼笑不语。将那块护经板重新放入那只箧笥里，他没再看她一眼，行至那堵藏着暗门的墙下，一矮身，便钻出了那道只有半人高的暗门。

　　章怀春抬脚便追了上去，那扇矮门却“砰”地在她面前关上了。

　　矮门上方的墙体里嵌着一方巴掌大的孔洞，章怀春踮脚扒住洞沿朝外窥探，明桥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便盈满了这方狭小洞口。

　　光线昏暗，他的眉眼也似笼着一团厚重阴翳，不见半分往日的明朗温软。

　　他微微俯身，隔着这方孔洞，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的眼：“委屈姊姊暂且在这里待上片刻。”

　　遭他这般拘禁，章怀春胸中怒火翻涌，满脸愠色地道：“明桥，你放我出去！”

　　“会有人放你出去的。”明桥道，“郑郎君就要回中原了，趁他离开前，你便与他和三斤好好聚聚吧。那之后，甭管你是否仍对他念念不忘，我也不会让你再见他了。”

　　章怀春恼他全然不顾自己心意，并未将他的这些话听进心里，眼望着他，手却拍打着那扇矮门，压着怒火道：“你把门打开！”

　　明桥却是笑道：“姊姊就耐性等些时日吧。待我取回舅父尸身，再来接你。”

　　“你说什么？”章怀春听得骇然失色，心下惊惶不已，焦急劝说，“明桥，你切莫冲动行事！这里是龟兹，外头又都是都护府的人，你与阿兄应付不了！”

　　明桥勾唇一笑：“我也没打算同他们硬碰硬。”

　　言罢，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章怀春又急又恼，摸出袖中的那枚骨哨，自孔洞里瞄准他的身影，扬手便将骨哨朝他掷了过去。

　　只听“扑碌”一声，骨哨击中他后背，随即滚落在地。

　　“明桥，你若不想我恨你，便放我出去！”章怀春冷声威慑道。

　　然，明桥却对她的这句威慑充耳不闻，弯腰拾起了坠落在地的骨哨，只遥遥向孔洞后的她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便袖着那枚骨哨径直离去。

　　***

　　转出那扇两折黑漆屏风，明桥便看见了郑纯。

　　观这郎君神色，明桥便知自己与章怀春的那番争执，应传到了他耳里，就是不知被他听去了几分。

　　然，他心底全不以为意，行过郑纯身侧时，语气闲散淡然地道了句：“郑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郑纯嘴唇蠕动了两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明桥也无心追问，只叮嘱道：“我离开后，你再放她出来，务必要绊住她。”他侧耳听着风打窗棂的声音，不由笑了，“外头风已刮起来了，风霾将至，一切按计划行事。”

　　郑纯对他口中的“计划”并无异议，只对那所谓的“风霾”尚有疑虑。

　　在龟兹，春日正是风沙肆虐的时节。但他往日所见多是转瞬即逝的浮尘，还从未见过这位乌孙昆莫口中那能遮天蔽日、咫尺间不辨人影的大风霾。

　　他蹙眉问：“今日真会起大风霾？”

　　明桥点头：“连日来，天山下黄气横空，日色昏蒙。昨夜，我观天象，便见月晕泛黄、星斗蒙尘；今日，天上那轮赤日周遭尽是昏浊土气，此正是风霾将至的征兆。”

　　郑纯见他言之凿凿的模样，即便仍旧心怀忐忑，眼下也只能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