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垫脚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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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年初春，洛京，开国郡公府。
“来人！快把人挪走！哎哟，这味儿可真够冲的……”
郡公府后宅东厢房内，穿着石榴色长裙的侍女绿菊妆容精致，她斜眼看了看床榻上那个又脏又臭的女人，一边快速地从袖子掏出块手帕捂住鼻子，一边趾高气扬地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吩咐道：
“你俩还愣着干什么？！都聋啦？！赶紧把她抬出去————这东厢房以后可是要住人的！若是死在这屋里沾染上晦气，小心老爷剥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
两个身着青灰色麻衣的婆子差不多都年近四十了，被绿菊一个刚满二十的小丫头训得没一点脸面，却是唯唯地不敢言语。
谁叫这绿菊是新夫人面前得脸的侍女呢！
府里人都知道老爷宠爱新夫人：虽然新夫人进门时是个妾，可是耐不住人家善生养，进府七年来一口气就给萧家添了三位公子、两位小姐……近日又刚被老爷扶了正！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新夫人一上位，她跟前的绿菊姑娘也跟着神气起来，如今在后宅是二把手，可不是她们这些干粗活的婆子们得罪得起的。
“夫人，起来吧！”
两个婆子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把她们从绿菊那里受的窝囊气暗暗发泄到了床上病怏怏的旧夫人身上。
左右胳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原本昏睡在床铺上的闵窈吃痛惊呼一声，一通天旋地转后，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就被两个婆子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闵窈的声音沙哑中带着颤音，昔日娇蛮跋扈的闵家大小姐此时就像是被人拔了爪牙的病猫一般羸弱。
“拖走！”
绿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个婆子立马使出蛮力，驾着闵窈一路出了房门。
“放开我！……放开我……”
闵窈又急又气，要是换了以前，这两个婆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早被她三拳两脚就打趴下了~可是自从她病了之后，药是一碗接着一碗地喝，身上却是越来越无力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咳咳咳！……”
苍白的赤足在破旧的暗黄裙下不住扑腾，两个婆子置若罔闻，驾着她两个胳膊风一般就到东厢的院子里。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初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闵窈单薄的襦裙里，闵窈忍不住一阵哆嗦，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两个婆子生怕被她传了什么病气，同时一撒手，就把她扔到了地上。
“啪！”
院子里积了几处浅浅的水洼，残破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摔在湿冷的泥泞中，溅起一片的泥点子。
闵窈狼狈地从一片泥泞中挣扎起半个身子，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摔得疼的，或者两者都有，她浑身颤抖不已：“你们……你们凭什么……我要见老爷！萧文逸！你出来！你出来！”
“嚎什么嚎？就你这幅鬼样子还想见老爷？”
绿菊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瞥了瞥闵窈蜡黄的脸色、枯枝般的手臂，她翻了个白眼，语带讥讽：“你别出去吓人啊大小姐！今天可是小公子的满月，老爷和夫人、太夫人在正堂宴请宾客呢！念在咱们都是闵府出来的，奴婢劝大小姐还是省点力气，想想自己今后去哪落脚吧！”
“你说什么……夫人？”除了她这个正室，萧文逸哪还有别的什么夫人？
“哟，看来大小姐还不知道啊~”
绿菊得意地仰着两个鼻孔朝她走了过来，站在边上的两个婆子见闵窈一身脏泥，都悄悄往角落里避了一避。
“我们二小姐被老爷扶了正，现在可是郡公府里名正言顺的夫人！至于大小姐你么，喏，这是老爷给你的休书，你收好了就赶紧滚吧！”
“不！这不可能！我不信！”
手里捏着休书，闵窈两个眼睛顿时赤红起来。绿菊口中的二小姐，正是当年作为陪嫁与闵窈一起嫁到萧家，闵窈同父异母的庶妹，闵玉莺。
“萧文逸，他怎么能……”
当年求娶她的时候，萧文逸明明说过，他眼中只有她一人！他说要庶妹陪嫁是萧家太夫人的意思，他是迫不得已的！他还说，他会永远疼她爱她。
然而现在他却要休了自己，扶正庶妹？！
“我要见萧文逸！我要他亲口跟我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闵窈一把丢了休书，使出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紧紧地抓住绿菊的裙下的云头鞋，声嘶力竭喊道：“你让我见他！我要向他问个明白！”
“哎哟，大小姐你行行好，就别为难奴婢了~”
绿菊蹲下身子，伸手将闵窈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她鞋子上掰开，她凑到闵窈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其实老爷和二小姐早在认识你以前就已经是两情相悦！只不过碍于二小姐身为闵府庶女，太夫人不同意娶作正室。老爷为了她，只能委屈自己娶了身为闵府嫡女的大小姐你，好让你带着二小姐一起进府~
你的脾性二小姐是最清楚的，进府以来又惯会闹腾，两位这一对比，在萧家太夫人眼里，可不就是高下立现？”
“你胡说！萧文逸他不会……”
绿菊的话同晴天霹雳，闵窈嘴上否认，可是想到这些年萧文逸的所作所为，她心里没底，抓着绿菊裙角的手也不觉松了三分。
绿菊趁机一撩裙摆，就跳到了距离闵窈三步开外的地方。
“奴婢胡说不胡说，大小姐你自己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
闵窈无力地低下头，想到萧文逸那张光彩俊俏的脸，想到他成亲前对自己的甜言蜜语，再想到他成亲后判若两人，与闵玉莺成双入对，对自己视若无睹的冷漠样子，还有他和闵玉莺那一群漂亮的孩子们……
胸口处骤然抽搐起来。
闵窈从来不是善于忍耐的人，成亲后萧文逸的“变心”让她无法接受，她哭过闹过也纠缠过，可是这倒反而越发显得闵玉莺比她更加识大体、温柔可人起来。
只有闵窈见识过她这个庶妹阴暗的一面。
去年冬天，闵玉莺污蔑闵窈企图谋害她腹中的孩儿，萧文逸和萧家太夫人大怒，罚闵窈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
闵窈跪完之后就病倒了，从去年冬天到今天春初，萧文逸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纵然她再后知后觉，纵然她再自欺欺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萧文逸的心中真没有她这个人。
想到这，再看看地上的休书，闵窈心底一片透彻的凉。
“要奴婢说啊，老爷也真是绝情的很呀！大小姐你当了我们二小姐这么多年的垫脚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
绿菊惺惺作态，正想要再戏弄闵窈几句，长廊上忽然跑来一个丫鬟，说是夫人在前头找她，绿菊只得吩咐那两个婆子先看着闵窈，转身急匆匆地跟着丫鬟往前头去了。
两个婆子嫌她身上脏臭，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肯上前，闵窈坐在泥浆里，嘴边冒出一个酸涩的苦笑来。
闵窈啊闵窈，你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般境地！
先前她身边还有两个忠心的侍女秋月和秋画，她病倒之后，被萧家的人强抓去卖了，她也阻拦不了。
现在，她身边连一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了。
闵窈抖抖索索地打开休书，洁白的宣纸上，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瘦长字体，休书是萧文逸的亲笔所写。
眼泪一下子充满了她的眼眶，模糊的泪光中，依稀看到几处“无子”、“善妒”、“恶疾”之类的字。
豆大的泪水扑簌簌打到纸上，一团团墨迹被晕染开来。
闵窈盯着那几处墨团无声地笑了。
无子？
————萧文逸从洞房那天起，整整七年都没碰她一下，她一个人如何能生孩子？！
善妒？
————萧文逸宠妾灭妻，闵玉莺隔三差五就要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能干坐着让人欺负吗？！
恶疾？
————她虽然病得厉害，可是她又没有过了病气给别人，秋月和秋扇之前伺候她好几个月，不是都好好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大昭，女子触犯七出里头任何一条就足够夫家休妻了，更何况萧文逸现在给她凑满了三条！
他是铁了心要赶她走，可是她离开了萧家的郡公府，又能去哪呢？
回娘家闵家吗？
她出嫁第一年，母亲蔺氏便去世了，现在闵家由闵玉莺的生母柯姨娘管家，父亲又是个死守礼仪的，被休弃的女儿回家一定会成为他的耻辱，恐怕连家门也不会让她进。
去外祖家？
外祖家败落凋零，一家子早就搬离了洛京，多年未曾有书信往来，也不知他们现在何处栖身。
无家可归，哪也去不了，哪也不收她。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萧文逸都知道，可是他还是写下了休书，他不是要她走，他只是想她死而已。
闵窈心里一阵阵的绞痛越发剧烈：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她偏偏就看中了萧文逸那张脸！那样情深的一张脸，却会变得这般无情冷血！
难道真是像绿菊说的那样，萧文逸娶她只是为了闵玉莺？看他与闵玉莺这七年来的恩爱粘腻，恐怕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如果他们真是两情相悦，那就两情相悦好了！————为什么偏偏要扯上她？
闵窈怎么都想不通，在闵家的时候，她自问从未苛待过闵玉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比起移情别恋，精心设计的圈套更加使人愤怒。
闵窈一想到是萧文逸和闵玉莺合起来利用了她，想到自己被愚弄了这么多年，想到自己傻傻守着空房期盼的两千多个冷寂夜晚……她的胸口仿佛被人刺进一把尖刀！
病入膏肓的身体禁不住心脏处阵阵剧烈的闷痛，紊乱的气息不断往上翻腾，闵窈喉头一甜，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哇地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哎呀！她吐血了？！不会是死了吧？”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两个婆子惧怕的尖叫声时远时近地传来，闵窈软软地扑到在地上，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嘴里不断冒出的血如同妖异的曼珠沙华在她身下缓缓绽开。
她要死了吗？
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样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垫脚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