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拾忆》龙九戈

11、亲蚕（上） 文茵出了椒

　　文茵出了椒房殿，虽然为得了差事而欣喜，心里却也顶上一股阴森……
　　自己那么信任阿檀，是真心觉得与她投缘想和她交好的，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话都与她说，却没想到怎么防也防不过。
　　如果自己那日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是否有今日都是未可知。
　　送文茵去见魏后之后，阿檀自己在屋子里静下来想想自己奉命监视文茵，很可能已经被发现，文茵此时一定会很恼自己，可是自己却无可奈何。心里又是气又是伤心，她也怕失去文茵这么个伴儿，无奈竟伏在桌子上大哭一场。
　　文茵一哆嗦，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径直走回屋子问了阿檀一些当差要留心的人和事，便转身要走，不经意扭头看到阿檀脸上的泪痕未干，心也一揪，无可奈何停脚扶着门框叹了一口气。
　　春日乍暖还寒，此时却抵不过心底漫出的寒气。
　　一连几日，文茵与阿檀都沉默着，各自忙各自的，就算是扫地也是分东西两边能少碰面就少碰面。
　　直至挨到亲蚕礼前一天晚上，阿檀才鼓足勇气和文茵说了第一句话。
　　“茵姐姐……对不起……”她咬着下嘴唇，双手端着替文茵打好的热水，站在文茵的面前头都不敢抬，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转。
　　这几日扫着地文茵也渐渐的气消了，心里也一直怨自己糊涂：阿檀一个普通宫人怎么敢违背魏后的命令呢？
　　文茵把阿檀的水接过来放到地上，弯腰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语气轻柔地安慰她：“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我相信你不会主动这样做的”。
　　阿檀一愣，见文茵原谅自己反而哭得更凶，连连道歉说着自己的不是。文茵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笑话她：“别哭了，再哭这屋子可就变成沧池了”。阿檀被她逗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是承诺这种事以后一定不会再发生，接着便乐呵呵的跟文茵说第二天的亲蚕礼，后妃都去北郊亲蚕，虽说会帮着准备东西起得早两三个时辰，但是白日里活儿不用干得那么紧又可以去乐府看姑娘跳舞了。
　　文茵笑笑，想她还真的只是个孩子，自己前几天与她置气还真真是小气了。
　　亲蚕日，文茵这些宫人早起洒扫完庭院送走前去参礼的魏后，便散了，阿檀和其他宫人都打着哈欠回自己的屋子睡回笼觉，正殿周围就只留下文茵这一个闲不住的在那东扫扫西涮涮。
　　“哎，这管事儿的都跟着贵人们去忙亲蚕了，留在宫里的倒是自由涣散了”文茵心里笑着，绑好襻膊拢起袖子，弯腰拎起水桶，东走走西走走纠结着该从哪里开始洒扫，晃悠了半天便在殿前正中的空地上弯腰准备放下水桶，哪知一弯腰发觉顶到了什么东西，接着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嗳哟”声。
　　文茵这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撞倒了一个人，猛地一转身，却看见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小男孩慢慢的站起来，一板一眼地拍拍身上沾上的灰土，不慌不忙地整理自己的衣装，举手投足之中透露出的与之年龄不符的稳重与矜贵令文茵在一旁称奇，愣了好一会。
　　文茵上下打量看他衣着不俗，眉宇间又与魏后有七成相似，便知这定是九岁的皇长子河阳王刘晢，遂规规矩矩地行礼，连连谢罪。
　　“无碍，不必如此”刘晢虚扶一下文茵示意她起来。文茵缓缓站起，刘晢见她眼生便开口问：“本王好像没见过你”。
　　文茵低头老实回答：“奴婢是新来的，小殿下没见过不足为怪”，一抬眼却见刘晢袖中滑出一支步摇，流苏钩在袖口，吊着整支步摇悬在那里晃晃悠悠。
　　刘晢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刚要迈步往正殿去，文茵怕他走得太急掉了步摇，便走上前拦住他，缓缓蹲下，把缠住的流苏解开，轻轻地取下，拿在手里端详，连连暗叹上面缀着的珠子成色极好和设计的精巧。
　　“可以还给本王了么”刘晢也不见生气，只是压住焦急的心绪问她要步摇。
　　文茵发觉自己的确是过分了些，便双手奉上把步摇放到刘晢的手掌心，却又不解，于是开口问道：“小殿下怎会有此等女子之物？”
　　这一问却把刘晢问得紧张了起来，他的眼神躲闪着，却仍然强装淡定的回了一句“与你无关”。
　　刘晢躲闪的眼神瞬间把文茵拉回了那个充满狐疑的早上，樊姬当时也是用一模一样的眼神闪过自己的目光……
　　恐怖的回忆袭来，心中的不安让文茵无法控制，竟生生地握住刘晢接过步摇的手腕，把步摇夺了下来。
　　“你这宫人可真是得寸进尺！”刘晢语气中已经明显带了怒气，但是仍然难掩其中的底气不足。
　　“若是皇后娘娘的步摇，小殿下您应该会带着它从椒房殿出来，而不是进去”文茵眼中闪过寒光，抬头大胆地直视刘晢的眼睛，试图从他眼中找到答案。
　　文茵认真起来的眼神本就颇具威严，也把刘晢瞪得不敢直视。
　　“奴婢胆大包天，但小殿下切莫怪奴婢不知好歹多管闲事，奴婢实在是担心之切。”文茵攥紧簪子，叹一口气，“您如今的处境旁人看戏也就罢了，难道自己还不知冷暖吗？宫中生存本就是步步为营，更何况您的身份”。
　　刘晢被文茵吓得一怔，搓着双手自言自语：“不会，阳谷妹妹绝不会如此……”“什么不会如此……小殿下，奴婢求求您，就把此步摇的来历告诉奴婢吧，若是奴婢心里着急，言语失当，之后您怎样罚奴婢都不打紧”文茵见他还在踌躇，扑通一声跪下几乎要急哭出来。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定不会有什么事”刘晢吐一口气，试图打消自己的疑虑，“过几日便是阳谷公主的生辰，她一向眼馋父皇赐给王美人的那支西汗国特贡的步摇，王美人又素来不愿意和别人戴一样的东西，她不敢开口去要，便求本王想办法打一支一样的自己偷偷戴着玩儿。本王实在是没有法子又心疼皇妹，便假借去探望四皇弟的功夫取了来”。
　　刘晢见文茵面色一点一点苍白，只得开口解释：“本王又不是不还，只是暂借几日。本王用自己的令牌容易惹人生疑，本想着赶忙拿了椒房殿的去西市作坊描好样子，尽快给王美人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计划听上去天衣无缝，但是文茵实在是骇于其风险……不，是其中透露出的阴谋。

作者有话说

　　刘晢的名字：
《诗经 陈风 东门之杨》，“昏以为期，明星晢晢”。“晢晢”即“煌煌”，明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