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凤》暮舟迟

10、景华闲情

　　“寂遥神君，这屠魔一事，少不得麻烦你出力啊。”天帝又对寂遥赔笑。

　　寂遥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那些零散小魔，由木齐神君带领他们去解决便是，我会准备好和临邪决战。”

　　天帝沉吟了一会儿：“说来，我方才听任诀提起，临邪今日有大关要破。寂遥神君觉得，我们是否要去沂落谷阻止？”

　　绾瑟在心底暗自感慨，如今的天帝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啊，这么蠢笨的问题都能问出来。若有机会阻止，他们几个此时会在这里么？

　　“不必了。”寂遥好像也懒得同他解释，冷冷回了一声。

　　倒是古渊见天帝似有几分尴尬，善良地告诉他：“沂落谷的浊气是临邪的天然屏障，堕落之魔在谷内功力大增，我们是无力阻止的。”

　　天帝恍然点头，又和气地问：“寂遥神君不知如今居于何处？不如在天宫住下吧？”

　　寂遥深深望着绾瑟，若有若无地笑着：“我从景华山出世，自然该居于景华山。”

　　“什么？”绾瑟这回是真的被寂遥惊到了。他是疯了么？三界上下谁不知道景华山是她绾瑟神尊的居所，除了一个古渊因机缘巧合化生在山巅之外，谁敢无故搅了她的清净？

　　不过回想起来，他寂遥还确实敢。那一日，就是他从烈烈火光里缓步走来，把她忘掉的往事勾上心头。

　　然而寂遥的话无可反驳，既然他沉睡在景华山下万万年，醒来后也理所当然地该住在这里。

　　绾瑟，你真的不愿意他住在景华山上吗？她在心底质问自己，却不敢去听答案。

　　“景华山上并没有客房，寂遥神君怕是多有不便啊。”绾瑟总算想到了个理由，还挺充分，她估摸着寂遥应该能听懂她话中不想与他有纠葛的意思了，这么清高一个神君，定不会强人所难的。

　　但她实在是低估寂遥了，藏青长袍的神君若无其事道：“不打紧，有梧桐就好，神尊岂不知凡间有云——凤栖梧桐？”

　　“这个么……”绾瑟的眉头纠结成一团，继续搜肠刮肚找理由，“既是化作人形，露宿在外对身体不好吧？”话一出口她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这算什么？她堂堂一个清心寡欲的神尊，难道在关心这位神君不成？

　　果然天帝若有所思地看看绾瑟，又看看寂遥，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古渊两眼放光地盯着绾瑟，被绾瑟狠狠瞪了回去。

　　“没事的神尊，我即刻回去再修一间屋子出来，用不了多大功夫。”古渊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曾告诫自己不许掺和绾瑟的姻缘。他想，神尊一定是看上寂遥神君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嘛。这种时候，他作为最最了解神尊的一个仙，怎么能不推波助澜呢？

　　神尊呀，你看我是多么的善解你意——古渊不知死活地对绾瑟眨了眨他本就不大的眼睛。

　　天帝呵呵笑着：“既是这样，我便不虚留几位了。来日需要几位出手的时候，我再派人去景华山相请。”

　　绾瑟只觉莫名其妙——寂遥就这么被安排到景华山来了？她这个主人明明还没同意啊！但她没有出声阻拦，连她自己都开始有些怀疑了，她好像并不排斥寂遥的到来？

　　后来的这段日子里，木齐神君劳心劳力地仔仔细细筛选了好几遍仙界名册，熬花一双老眼，总算按着天帝的要求，组织出了七七四十九支屠魔大军派往各处。只不过么，沂落谷一带，是暂时被众仙视若无睹的地方。毕竟寂遥和绾瑟等前往都没讨着什么好，旁人也不必去送死了。

　　清念神君待在西天和如来等佛尊绞尽脑汁，总算赶制出两套庞大的阵法来，一曰绝怨阵，一曰存善阵。顾名思义，前者用以净化怨念、清除浊气，后者用以激发善念、播散清气。绾瑟估计，若非因着戒律禁条，如来只怕得亲自入尘世一遭，解决这三界危机。

　　为了这两大阵法，清念神君也没少往景华山跑，害得绾瑟日日要抽出一二个时辰来打坐修炼，将清气逼出，以心头血封印在阵法之中，以此加强阵法功效。

　　“绾瑟神尊，让您操劳了。”清念神君接连第七日登上景华山的时候，总算在寂遥的冷冷逼视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摸着下巴。

　　绾瑟白了他一眼，道：“今后你不会再有机会让本神尊操劳了。”

　　清念闻言一愣，神尊这是要逐客么？却见绾瑟又取出一个泛着晶莹碧光的灵珠来，接着说：“我已炼化出这枚灵珠，你将它置于阵法中央，千八百年的都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本神尊忙得很，要铸的灵器不少，往后你可以不必上景华山了。”

　　清念大喜过望，眉开眼笑地接过灵珠，不住道谢。要知道，若非顾念苍生，他也不愿上景华山来啊！神尊还罢了，他不晓得什么地方得罪了那寂遥神君，次次被这神君面无表情地盯着，直叫他心里发毛。

　　阿弥陀佛，神尊此番可是帮了他大忙。

　　绾瑟命古渊送送清念，自己将天帝不久前差人带来的珠串握在手里把玩着。

　　听说天帝派去的仙使到了西海龙宫，表明来意之后，老龙王痛心疾首，险些昏厥过去，还是他家新过门的媳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老龙王知道事无转圜，依依不舍地殷殷叮嘱：“此物贵重，仙使请务必小心！还望仙使转告天帝，堕落之魔屠尽后，千万记得将珠串还给小王啊！”

　　还给他？他想得美。

　　绾瑟把珠串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知道，这珠串之所以强大，不单单因为那是梧桐木所制，更因为里面灌注了极其充沛的灵力。这样的灵力，放眼三界，她实在想不出谁能拥有。她近日用梧桐木制了不少法宝，但没有此等灵力，始终无法使它们像这珠串一样无可匹敌。

　　她有些惋惜，收好了珠串抬头，问不远处一个身影：“寂遥神君，你今日修炼得差不多了么？”

　　从天宫回来后，古渊用令她叹为观止的速度造出了一间明净疏朗的屋子来，供寂遥歇息。于是每天的生活，不过是她休息、打坐、炼宝，而寂遥修炼、修炼、修炼……

　　这神君也太勤奋了点……绾瑟无奈。但他们最近倒相处地颇为和谐，一切皆因绾瑟渐渐发觉，日日晨起都能看到一个仙姿卓然的神君练剑，好像比只能看到古渊捧着本厚厚的古籍要令她舒服得多。

　　“嗯。”寂遥听她询问，轻轻应了一声，“你炼那灵珠耗损太过，还是好好歇几日吧。”

　　“不必了，本神尊此时神清气爽得很，打算铸把剑陶冶陶冶情操。”绾瑟作恍然醒悟状，“寂遥神君，你是不是尚缺一把称手的兵器来着？”

　　寂遥眼底漫上一丝笑，回答道：“是。”

　　“那么你运气着实不错，待本神尊铸出这把绝世好剑来，便赠予你吧，也算不负我们比邻而居的缘分。”绾瑟好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飘向寂遥。

　　“好。”寂遥说得最多的一个字仿佛就是“好”。这要换了旁的什么人，绾瑟必定觉得他装模作样，可放在寂遥身上，倒也并不难接受嘛。

　　她哼哼着一支无名小调，叫古渊为她摆好茶点和纸笔，悠哉悠哉地晃进了她的六角小亭子，开始为要铸的剑打草图。

　　“神尊，要我来吗？”古渊在一旁看着连画二三十张都仍不满意的绾瑟，好心发问。原本神尊不就说这剑是要交给他铸的么？

　　绾瑟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摆摆手道：“不必不必，没听我说要陶冶情操么？你去看你的书吧。”

　　古渊一面揣摩着，他家神尊是不是为情所困、骤然转性了？一面欢欢喜喜回到自己屋里，觉得万分庆幸。寂遥神君一来，他的日子可是轻松多了。

　　亭子里的绾瑟画得颈背有些酸痛，便抬起头，左右摆动着自己的脑袋，舒筋活络。一眼望去，见寂遥大约正修炼心法，双眼微阖，面色清冷，棱角却是极分明的。他的衣裳好像在方才练剑时被拉扯地有些松，领口隐隐约约露出一副好看的锁骨来。

　　绾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却是惊讶不已——她不是在画剑的么？几时将寂遥的侧颜画了下来？

　　她做贼心虚地四下看看，确定古渊没看见以后，才悄无声息地将那幅画偷偷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绾瑟神尊的大作，扔了岂不可惜？

　　见日头一点点沉下去，绾瑟复又提笔，这回是认认真真在设计给寂遥的宝剑。她全神贯注，眉头紧蹙着，决心要做出一把三界里最好看、最锋利、握得最舒服、且杀人最快的宝剑。秉承着这样远大的志向，她每一笔都再三斟酌，不敢马虎。

　　“喏，这里，改成这样好些。”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绾瑟耳畔响起，吓了她一跳。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握在她的毛笔上端，与她的手不经意间轻轻相触，引着她在图上改了几笔。

　　绾瑟的背与寂遥若有若无地碰撞着，她深吸一口气，有些支支吾吾道：“那个，寂遥神君，你这突然从别人身后冒出来的习惯……不甚好啊，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