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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水灯之间之終章 ...


  •   黄纺想要低头,但是迟迟找不到机会,他很多时候都已经想要妥协,但是却找不到突破口。

      一来也是他拉不下脸,二来也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加入这个让他无比陌生的道术之中。

      他只是一介凡人,不是什么修道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让他无所适从。

      周明生似乎也有想帮助他的意思,毕竟身为一个立场尴尬的协助者,他见著这样也尴尬,於是便在紮著灯的时候,向黄纺招了招手,让这比他小上几岁的孩子趕紧过来。

      「黄纺,水灯这个东西,你就扎一个吧,它能够乘载你的想念,当你将它流向大海后,你就会发现,自己轻松许多。」周明生温声的解释著,他手裡弯著细丝,架起了一个灯架的形状,也让灯看上去立体了些。

      接着,他将骨架交给方御海,这个从黄纺来就有些僵硬的少年硬是硬著头皮,接着说道:「你扎一个吧,给黎箫。」他像是有一口气憋著,垂著脑袋不敢看向黄纺。

      在方御海的手中,那盏灯的骨架被裹上了薄薄的油纸,上头苍白的彩绘著蓝色的花纹,像是一展漂亮的艺术品般,六角形的灯被摆在一旁,方御海的身边已经有几十盏了,这些素雅的灯座安静的摆在地上,和另一头花枝招展的灯完全不一样。

      瞧见黄纺困惑的眼神,方御海才有些疲倦的解释道:「……你看到的这些,我们手上做的这些,都是给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离世的孤魂的。」在这个月份来临之前,已经有许多眷村的老者孤苦伶仃的离开这个世界了,他这些日子,都是在统计著那些没有后辈的死者,在这个月份离开的死者,若是没有他们指引,那么,他们会找不到回去的路的。

      水灯,就是引领著著他们回去的一样工具。

      黄纺做不出任何的表情,他只得坐下来,面无表情地跟著周明生的动作,慢吞吞的紮著有些醜的灯座,接着,他一双眼,充满血丝的看著方御海的动作,他手指笨拙的抚著那些油纸,压出间细里头的空气,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黄纺依然在折腾著那个有些醜的灯。

      但是谁都没去阻止。

      最後,将水灯紮好后,黄纺才捧著那个灯,离开了那个沈默的空间。他心情无比复杂,只觉得,好像有很多破碎的情绪,随着他的手,延续到了那个灯座上头。

      时间很快,在方御海以及周明生紮著灯的同时,很快就过去了,黄纺虽然也有来帮忙,但是他更多的时间,却是放在和那盏丑不拉叽的灯相处。

      他像是将那盏灯当成心灵寄讬一般,每天每天,都在和那盏灯说着话,似乎只要这样,他就能再次看见黎箫的面容。

      但是连周明生自己都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鬼月的最後一日,临海宫人头钻动,大大的庙口充满着夜市的小贩以及前来看烧王船的信徒们,将这个夜晚印得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胡先生老早就被方御海拉来做个壮丁,他指挥着兼差的年轻小夥子推著王船準备点燃、推入海,以及后头一座座漂亮的水灯,到最後才是素雅的手作灯座。

      方御海以及周明生忙着将那些写上了人名的水灯发送给主人,忙活了好一段时间,方御海才发现,时间也到了差不多的时间了。

      已经到了準备烧王船的时辰了。

      烧王船本意是王爷前来扫荡瘟疫、驱除恶灵的习俗,在福尔摩沙的民间信仰中,代天巡狩本是王爷的本质,临海宫靠海,走路十来分就可以看见外头黑漆漆的海浪伴随着月光照印著的粼粼波光,平静的海水却是无比的汹湧波涛,烧王船粗浅的来说,就是恭送王爷压煞离境的交通工具。

      同时,也隐晦的说明一件事,那便是,这个鬼月,即将结束,王爷走瘟的这个月份,网罗了许多凶神恶煞,他们必须将这些邪物燃烧殆尽。

      精緻如同巨大画舫的王船上头糊著花花绿绿的图腾,周明生想看仔细,却发现那上头的画作开始胡乱动了起来。

      烧王船之前,方御海他们除去扎水灯,还进行了许多烧王船的仪式,仪式第一日「请水」、「过火」,第二日至第五日为「出巡遶境」,第六日为「王船法会」、「祀王、敬王」,第七日「迁船遶境」、「宴王大典」、「添儎」、「和瘟押煞」,第八日「送王」,许多事情都必须要由方御海亲力亲为,到最後一日,他才好不容易能够松一口气。

      也幸好有胡先生、周明生搭把手,否则,他只怕是要累死。

      他看著那些年轻的小夥子擦了擦汗,将纸糊的巨大王船推进了海里头,到王船吃水很浅,漂浮得也很快,那个名为陆言的道长指使胡先生滑著小船,小心翼翼的凑近了王船,远远的,方御海瞧见了那名道长掌心升起了火焰,点燃了纸糊的王船,像是一个指示般,那些信众们纷纷将手上捧著的水灯点燃,王船又飘了一段距离,后头跟著的,是一盏一盏在海上漂浮着的明晃晃的水灯。

      越来越多的灯被点燃、摆上了海平面,这一个晚上,海边的风像是也在推动着那些乘载着在世的人的思念,将之推到了黑漆漆的大海里头。

      周明生在恍惚间,瞧见了那艘王船像是化成了一座巨大的木船,上头五光十色,挂着红通通的灯笼,彰显著什么般,他忽然感觉到毛骨悚然,只觉得上头有个人在朝着他微笑。

      他像是看见了白檀又站在上头,带着假皮,张口和他说道:「我会回来的。」

      周明生恨不得自己看不得那么通透,他原本以为黄纺的事情解决了,还能够缓一口气,再去处理睦莱茜失踪了的这件事。

      而陆言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一般,他的掌心又出现了一球火光,拋向了王船。

      他那一颗火球,让王船烧得更加快速。

      白檀的身影也像假的一般,扭曲的消失在那座巨大的船隻。

      方御海白著一张脸,站在周明生的身旁看著漆黑的海平面上冒出许多红色的纸灯,周明生顺着方御海的视线,瞧见了黄纺的身影。

      他点燃了他那座灯,小心翼翼地捧著,蹲在海边,鞋子都浸湿了也没有一开过,周明生拉紧了外套,吹著森冷的海风总让他觉得快要感冒。

      他拍了拍方御海小弟弟的肩膀,才要提醒道方御海裹紧一点,却在话语脱出之前,瞧见了那张脸掛上了眼泪。

      黄纺将那盏水灯推离了他的身边,那盏灯,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岸边,像是捨不得还在世的黄纺一般,晃得很慢。

      但海流还是将之带离了他。

      黄纺愣了愣,呆了很久,才落下了这十几天以来,第一滴泪水。

      他忽然无声的嚎啕大哭了起来,但是,他却叫不出黎箫的名字了。

      他原本以为,痛啊痛的,心就能够麻木,但是,在最後的最後,送走黎箫的时候,还是让他难以忍受。

      这样的情感,方御海也同时承受著,只是没有黄纺这么得撕心裂肺。

      方御海无声的掉著眼泪,他抬起手,擦了擦那不受控制的泪水,嚥了咽这让他窒息的空气。

      才哑著声音,红著眼睛,向远方那如同点了许多盏灯的大海,说着什么,周明生悄悄的离开了这个空间。

      他看著这两名少年,一个跪倒在沙地上头、一个站在不远处,都是在闷著声,哭着送走他们熟悉的人。他不懂那些沈默里的撕心裂肺,只觉得这样的空间里,不需要他这个外人,所以他选择了远离。

      小僧人再望向大海,远处的王船,如同一盏巨大的灯火,引领著那些装载着孤魂的小小的花灯,牵引著他们,走向那个他们碰觸不了的世界。那些小小的水灯,晃著身,向着王船晃去,如同王船最终的一步:送神。

      要是说那些灵魂,聚集起来,也是神的一类吧?

      最终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就让那些想念,寄讬在那明晃晃的、水灯之间吧。

      水灯之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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