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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福的邂逅 ...
幸福究竟是什么?爸爸从来没有说清楚。不过,他倒是常常给我讲当年和妈妈相遇的经过。所以我想,就照爸爸当年那样做,认识一个像妈妈那样的女孩,一定就可以了吧。
眨眼间在人间已经二百八十年了。我没有再像当初那样,拼命的寻找爸爸和妈妈的踪影,来证明我所想的与事实不符。虽然我心里已经明白,是我害死了妈妈,又让爸爸在人间生不如死的停留了百年,但是我害怕,害怕想起这些事情,如果有忘记的法术,我一定会把这些全部都忘掉。忘掉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可是爸爸说了,他和妈妈是要寻找幸福,而且,他还要我找到更好的幸福。所以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还是回到了爸爸救起落水的妈妈的那条河边,日日等待,等待着我的幸福。
幸福究竟是什么?在这又即将过去的一百四十年间,我也问过了一些别的生灵,有凡人,也有狐妖。得到的答案也不尽相同。记的一个叫做朱红的小巫女天真的告诉我,幸福就是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相守到永远永远。我笑了,因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巫女,所以恐怕永远也不能享有爱上一个人的权利了。不过,我还是和她成了好朋友,和她在一起呆了许多年,尽管后来她知道了我是一个狐妖,也丝毫不在意,还一本正经的说:“天地万灵皆有情,唯独人界……“她没有再说下去,趴在我怀里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一定会知道的。”而且,那天晚上,她还告诉我,我的九条尾巴特别的温暖,特别的温柔。然后没等我说什么,她就回到了自己所在的祭坛。第二天,我听说她在祭坛上割腕自杀了。身边的人纷纷传说,巫女朱红被狐妖迷了心窍,竟然宁肯自杀,也不愿说出妖狐的藏身之处,领人前往铢杀。当天晚上,我血洗了那座祭坛,用那些凡人的血,在祭坛边的山崖上写:天地万灵皆有情,唯独人界冷血池。那时我真的好痛,不光是身上被那些灵符神剑所伤的地方,还有心里,就是爸爸常常会感到痛的那里。我想,这算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幸福吧。不,不算,我错过去了,只有朱红一个人是幸福的。
养了将近五十年的伤,终于又能够鼓起勇气来到人间了。当年和我为敌的那些人早已作古了,就连他们的徒子徒孙也已经记不清我的事了。我没有勇气回那个祭坛去看看,不知那血字还在不在了。
妈妈落水的这条小河在鹤城外,荒凉的河堤上堆放着杂乱无章的砌石,既便是夏天也少有人来,更何况现在已经是百草枯黄的隆冬时节。我懒洋洋的躺在那陡陡的堤岸上,看着铅灰色的天上彤云渐渐密布,回忆着在山中的点点滴滴。冬日里昏昏暗暗、暖洋洋的太阳,实在是让人还有狐妖无法抗拒。我眯着眼睛仰卧在满是荒草的堤岸上,身下垫着我那毛茸茸的九条尾巴,朦朦胧胧的打盹。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一面断断续续的回忆着爸爸当时讲述的和妈妈相识的经过,还有我的过去,一面筹划着自己将来的幸福。
朱红的样子都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一身血红色的长袍和雪白的手腕上,一串串的仿佛流动着的鲜艳欲滴珊瑚手镯。和妈妈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仿佛是我的一个小妹妹,嗯,绝对是一只小狐狸。既调皮又任性,常常把我搞得哭笑不得、狼狈不堪。她现在也早就投胎了吧,不,这么多年就算嫁人她也嫁了不下三次了吧?我不由得笑了,要是脾气还和以前一样,那可真够那些凡人们受的了,我的朱红……早就习惯了心口的隐痛,不仅不再觉得那是痛,反而把它当成了一种什么呢,就好像喝水、吃饭一样,是毫无疑义的感觉。
什么时候就不再觉得伤心了呢?是那次山里的朋友们被猎户一把火烧成焦土的时候吧。还是朱红说得对:天地万灵皆有情,……爸爸,你真的相信幸福是存在的吗,存在于这个无聊的人间?
我思索得累了,就闭上眼睛吐纳调吸,同时听这天地间一切的变化,当然,不包括凡人。
突然,仿佛是从天而降一样,先是一根竹杖敲在我的脑袋上,睁开眼睛,一个人正好在我眼前不偏不倚砸在我的身上。他一下子砸碎了我的梦,把我吓了一跳。可是,他却似乎比我还受到惊吓,一言不发,又突然马上从我身上扎手扎脚的爬起来,向着一个根本没有人的方向,连连的说:“抱歉,抱歉。”我一下子觉得很纳闷,蹲下来,静静的打量着这个青年男子。他身上的装束非道非儒,一身湖蓝色的长袍,外罩着半透明的月白鹤敞,腰间系着一根已经松掉的锦带。这身打扮仿佛是某家祠堂的祭祀。这是我最头痛的一种人了,祭祀和狐妖是世仇,他们手里常常掌握着一些凝结天地灵气的宝物,有些甚至是可以刺杀狐妖的利器。但是,他似乎没有对我怀着丝毫敌意,甚至似乎还没有看出眼皮底下这个拖着九条尾巴身材高挑面貌英俊的家伙是狐妖,兀自“抱歉,抱歉。”的说着,但是,他把方向搞错了,一直冲着湖面赔礼。我走到他的面前,死死的盯着他的脸。他的面容十分俊秀,大概是人类的十八九岁年纪,也和我现在的样貌差不多。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十分透明,但是,在那透明的眼睛后面,似乎有一层薄纸隔着,迷迷蒙蒙的。难道……?我伸手在他的眼前晃晃,没有反应——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喂,我在这里,你向那里道歉呀?”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对他说。“抱歉,抱歉,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太好。”他说话怯生生像个小孩子似的,月轮一样的脸庞一下子变得通红,与他身上的装束很不符合。在以前的一百多年里,我曾经与几个有名的祭祀打过“交道”,也有损狐妖面子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经历。精明强干、年轻有为,几乎是他们的共有的特点。可是眼前这个,除了年纪轻轻之外,似乎和祭祀的职务相去甚远。我越发紧盯着他那透明却无用的眼睛,可惜呀,要是能够看见……算了吧,替他打算什么。何况他还是那种我最讨厌的道貌岸然的祭祀。
眼前,那个瞽目的年轻祭祀转过身来,又一次向我一揖到地:“抱歉,是在下一时失足,不知这位仁兄有否受伤?”我看着他,觉得他怪可爱的,不过看着他的眼睛又觉得好可怜。不过,既然在今天找到幸福的机会已经被他断送了,那就索性逗逗他玩吧。我轻轻的低头凑近他,近到他一定能感觉到我的呼吸的地步。“你说呢?”我突然开口。“啊,”他显然是被那个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脸上现出可爱的表情,急急忙忙的后退。
本来已经有些看呆的我,突然瞥见了他身后幽深的湖水,急忙向前,“喂,你小心,后面是……” 眼看他踉踉跄跄的就要跌进那冰冰冷冷的水潭,我连话也来不及说,就急忙一把捉住他单薄冰凉的手腕,把他拉进我的怀里。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他还是满重的。我一下子失了平衡,向后摔在枯草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砌岸的凸石上,很没面子的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还趴在我的身上。看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样子,似乎是因为不清楚周围的情况,一动也不敢动。我下意识的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身子微微一颤。“你没事吧?”我带点呻吟意味的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家伙,自从他出现的时候开始,似乎受伤害的一直是我这个妖狐嘛。“啊不,没有,兄台你呢?”他很不好意思的勉勉强强的露出一点点笑容,双手按在我的肩头上。“那就从我身上起来,好不好?”我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说。“是。”他咬住下唇,小心翼翼颤颤巍巍的爬起来。看着他手足无措快哭出来的可怜样子,我的心又软了下来,轻轻捉住他的手腕,把他扶起来。“这里的堤岸比较陡,以后要小心些,没事就不要过来。你眼睛不好,很容易出危险的。”我抖着尾巴上的尘土和枯草说道。他轻轻的偏过头去,隔了片刻,才轻轻的说:“多谢。”然后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腕。
索性好人做到底吧,我收起了漂亮的尾巴,对他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多谢您的好意,我想我自己可以回去。”然后,隔了一小会儿,才又说:“那么,请您把我送到大路上好吗?”
“走吧。”我轻轻扯着他的袖子,扶着他慢慢爬上河堤。回头望望,今年的河水似乎比往年的都少呢。
“真的没问题吗,自己能回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的问。“请您就不必担心了,我想我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了。”他用那双无神的透明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随后,又向我做了一揖,扶着道路两边的石墙,慢慢的转身走去了。我跟在他的后面,没有发出一点声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孤单的缓慢移动的背影,心里总是担心,不只是因为他那双无神的透明的眼睛,我似乎觉得连他的心也是透明的,就像同爸爸生活在一起时的我那样,整个世界不仅仅在眼里,连在心里也是混沌不清的。渐渐受不了周围人的异样目光,我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用了爸爸教我的隐身术,继续悄无声息的跟在那个从外表到心里仿佛没有一点灰尘的透明的男子身后。
其实,我还想给他整理一下零乱的衣衫和头发,不过,想到他那纯洁的脸上又会露出的惊慌的表情,就有一种于心不忍的负罪感。算了吧,我悄悄的一歪嘴,他一定不是我的幸福之所在。这时候,街上的人很少,他走得也很慢很慢,我渐渐的有些心烦了,便在一座瓦屋上坐了下来,看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这时,一片白色的雪花落在我的鼻尖上,算起来,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三场雪呢。看着在白蒙蒙的雪花中摇摇晃晃的披着湖蓝色长袍的瘦弱的身影,我的心里莫名其妙酸酸的,恨不得飞下去一把把他抱起来,马上把他送回家去。不过,我突然又觉得,如果真的把这个祭祀抱在怀里的时候,自己说不定就会把他抱回自己家里去了。
这时,那个祭祀大概也发现了天气的变化,出乎我意料的,这样的天气居然没有引起他的惊慌,脸上反而露出了一股欣然的表情。他站住了,把脸仰向天空。雪白晶莹的雪花,就掉落在他的脸上和那对透明的眼睛上。他长长的出了口气,那白蒙蒙的雾气在他的脸庞周围弥散开来,给这本有些寒意的雪天带来了一丝融融的暖意。他丝毫不畏惧寒冷,把双手伸在胸前,接住那冰凉冰凉的雪花,感到它们纷纷在手心里熔化,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虽然我看不见你们,可是……”他笑着,“不说了,大哥要等急了吧。”说着,他便又扶着那被雪花浸湿的石墙,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前进。
突然想起他的那根竹杖,我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跑回了河边。费了半天力气,才从湖里用尾巴捞出了那根竹杖。来不及拧干尾巴上的水珠,就又赶紧循着原路跑回去。现在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有点麻苏苏的,尾巴尖也凉凉的。以狐妖的速度赶回了那条小巷子。年轻的祭祀大概也走出了一段,不过那浅浅的脚印还隐约可见。我循着脚印站在那青灰青灰的瓦屋顶上四下寻找,很快就看见在另一条更加狭小的箱子里找到了那朦朦胧胧的湖蓝色的人影。
不过这时,他周围站着几个人。大概是他的家仆吧,我猜,刚才不是还说什么大哥要等急了的话吗?既然这样,我看着手中湿漉漉已经结了一层霜的竹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的穿着打扮,即便不是祠堂的大祭司,恐怕也是同他们有密切关系的公子哥儿。难怪他不愿意叫我送他回去呢。不过,我倒是无所谓了,身为半人半狐妖的异类,始终是幽游在凡人的无聊的等级制度之外的。我随手把竹杖插在不知道谁家的屋顶上,然后就躺在上面打盹。
雪下的很大,不一会儿的的功夫就在我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这时,随风传来了那单纯而惊慌的声音:“你们,你们是谁?”我的耳朵动了动,一下子立了起来。“嘿嘿,一个人在街上走,身边怎么连个从人也不带呢?雪天路滑,万一摔着了,可是会有人心痛的。”那个图谋不轨的声音,使我皱着眉头坐了起来。“多谢关心,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听到他这么回答,我几乎要跳起来了,这家伙,难道不通人事吗?连我这个半人半狐妖的家伙都知道他们是有意找碴,这年青的祭祀竟然听不出来?我开始顺着那间屋子的墙壁,慢慢向下溜。“呵呵,不如让我们送你回家吧?”我的双脚刚刚悄无声息的落地,就看见四个人把他围在墙边,其中一个已经捉住了他的手腕。
不,不用。”他脸上现出了与我方才看到的截然不同的惊慌表请,想来也已经觉悟了。“哟,几位兄弟,这手腕可真是细致绵软,不象是个男人的手呀。” “唉,你们……”他越发惊慌,后背紧紧的贴在墙壁上,一对眼睛,失神的看着四周。“怕是女扮男装吧?”另一个人笑眯眯的说。我不由得悄悄一撇嘴:瞎扯,他可还是挺沉的呢。“不如把衣服扒下来看看吧。”另外两个人闻听此言,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啊,住手呀!”年青的祭祀叫了一声,拼命甩开抓着自己的手,没头没脑的就从人丛中冲了出来。“别碰我!”他漫无目的的向着周围回了一拳。
我一下子呆住了,这拳招好精妙呀,当时便打得一个人呲牙咧嘴,险些摔倒。如果这样,即使是眼睛看不见,那些人也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我当即止住了脚步,立在巷口偷偷的看过去。难道在湖边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可是那双眼睛确实是透明得让人无法怀疑他半点,如果真的是在作假,那他可实在是很厉害的祭祀呀,我心中暗暗琢磨着。可是,那年青的祭祀却没有继续出拳,似乎方才的一下只是误打误撞而已。他现在不辨方向,只是拚命的向前奔逃。你见过一个盲了双目的人逃命没有?他双手向前胡乱摸索着,脚下明明可以跑快又不敢,踉踉跄跄的的在雪地踯躅前行的样子,我只觉得一阵阵心痛。
这时那几个人追得紧了,他脸上的表情愈急。终于不顾一切大步向前曲曲折折的跑了起来,巷子本来就窄,他的身上不断的撞到两旁的高墙,连那月白色的鹤敞也扯破了。残破的半幅衣衫拖在脚下,他一个蹒跚,就摔在我的怀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冲出来扶住就要摔倒的他,虽然心里觉得这个祭祀会十分危险,说不定还是一个圈套。但是看着他在漫天风雪中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向我跑过来的样子,还有那对蒙着一层雪花的灰蒙蒙的眼睛,他一定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可是那对大眼睛中却流露出一丝哀求的表情,就仿佛是看见了一根能够活命的稻草,使得在一边偷窥的我想也不想就一步跨了出来。他来势十分急,一头便扎进我的怀里,也冲得我微有些摇晃,赶紧伸手臂把他抱住。“啊!”他显然是又被吓着了,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这时,那四个人已经吆喝着追近了,见到我,才放慢了脚步。
“喂,那边那个人,是他的相好吗?”其中一个问我。我一皱眉头。“抱歉,请您现在快放我走吧,我,我……”怀里的他颤颤巍巍的开口了,那一团团雪白而温暖的水汽就喷在我的脸上。“滚开。”我向着追来的四人斥道,同时越发抱紧了怀中气喘吁吁的身躯。“哼,果然是他的相好。”那几个人大约是见我生的文静,并没有把我看在眼里。“喂,你们不要胡说呀。”年青的祭祀突然怯生生的说道,“这位兄台和我……咦?是您吗?”我笑了,他才听出来我的声音吗?真像个小孩子似的,我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你说呢?”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被惊吓了的可爱表情,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我却还是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丝欢喜。“真的是您?”我没有回答,轻轻如愿以偿的替他理好了头发和衣裳。“您快走吧,追我的人好像有好多呢。”他扬着脸对我说。那种认真的表情,让我真想在他的脸上捏一下——你以为抱着你的人是谁?狐妖耶,就那几个小混混,哼。我微微一笑,对他说: “哦,既然这样,那我还是送你回家吧。”说完一招手,凭空抓回了那根竹杖,塞在他的手里,“你忘了拿这个,我赶过来还你。”(这大概不算说假话吧?)随后,就搂着他的肩膀,走出巷子了。他似乎对我的亲昵举动感到有点不习惯,我当时没有回过味儿来,因为在山里的时候,我和自己的狐妖朋友们都是这样甚至还有过之,如果是在狐狸的形状,那就更算不了什么了,互相舔舔毛皮也是有的。所以,我现在对这个小祭祀的敏感有点好笑:干什么脸红吗,我又没舔你。那几个小混混,我忘记说了,不过,唉,凡人呀,不像祭祀,还是好对付得多呀。
这个祭祀,总觉得有一点点朱红的影子,尤其是他的眼睛,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和朱红的眼睛一样,无论是何原因,他们的眼里都独独看不见这个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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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开始,周围就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我努力搜索着,搜索着记忆中仅存的碎片,但是却理不出丝毫的头绪。就像一个刚刚喝下孟婆汤的孤魂又重新回到了人间一样,我认得这人间的一切,却独独不认识自己。我知道自己曾经看见过这个凡尘,却一点也想不起来那时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前世,我想,被我遗忘的那些就应该叫做前世吧。
这时,在那一片挣脱不了摆脱不掉的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终于醒来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岚?”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岚?他是在叫我吗?随后,感到一对宽宽的臂膀把我抱得紧紧的,那种似曾相识的呼吸又在耳边出现了。可是,我当时的反应却是拼命的推开他,然后世界仿佛颠倒过来了一样,身体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已经摔在了地上。
*** *** ***
岚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怎么会这样的,直到现在我仍旧不敢相信,那么坚强那么健康的岚现在竟然毫无生气的躺在我的面前,任由我怎么呼唤也不再睁开眼睛。
即使是身为逸鹤堂的大祭司,也救不了这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吗?“岚,你再睁开眼睛,看一眼我好不好?”墙上挂着他的配剑“听雪”,虽然不是神剑通灵,但是,我知道岚的剑法绝对是当世第一的。我握着他的手,以前曾经是那么有力的手指,此时竟也软得仿佛棉花一般。我的岚怎么了?那个和我一起斩妖除魔,傲视凡尘的岚究竟怎么了?这几天,我几乎要杀尽了周围百里以内的狐妖野鬼,看看岚的昏迷究竟是不是他们在作祟。可是,竟丝毫没有起色。难道,这竟是天谴?可是,有什么责罚就降到我的身上好了,降到我逸鹤堂的大祭司帝的身上。不要惩罚岚,他总是听我的。
也许是我的祷告起了作用。身边的岚终于能够微微的呻吟出声,随后,睁开了那对眼睛。我最喜欢岚的那对眼睛了,无论是什么时候,他的眼神总是那样的善良和清澈,还有,坚定和勇敢。不知道多少次了,每当我们已到除妖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岚救我,用他的剑和他的眼神。
从后面静静的抱住他。心中长长的出了口气。可是,怎么了?不是醒来了么?岚为什么推开我,为什么那么敏捷机警的岚会轻易的从床上摔下来,然后摸索着问我,这时哪里?你是谁?眼前一黑,当时,站在身边侍候的仆人听到了岚的问话,也吓得手中的托盘和药水一下子扣翻倒了地上。没错,在他的心中,逸鹤堂的大祭酒岚怎么可能有一天竟不认识了那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形影不离的大祭司帝?
怎么了,岚?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的心怎么了?那依旧明亮如前的眼睛后面,仿佛被什么蒙住了,是这样吗,岚?蒙住了你的眼睛和心,既把我从你的记忆中赶走,又不让我再次进入你的视线?岚,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再次抱紧你,我情愿你的眼睛没有睁开。岚,既然你要把我赶出你的生活,那么岚,我告诉你:“我是你的哥哥,逸鹤堂的大祭司,我的名字叫作帝,你是我最心爱的,最心爱的弟弟,你叫做岚。”
*** *** ***
哥哥,他是我的大哥吗?我不知道,即便他骗我,我也只能相信了。何况,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是我前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应该全心的爱他,相信他。可是另一个声音却也在脑子里盘旋:离开他,否则大家都会很不幸。
不会这样的吧,帝哥哥养的神犬——吠月——认得我,同我很熟。哥哥是这逸鹤堂的大祭司,虽然我不太知道大祭司究竟是干什么的,但是周围的仆人都告诉我,帝他很有本事,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想一定是我的前世就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不然,我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强的依赖感呢?我可是个男孩子呀,可是帝他却给我那么强的依赖感,似乎让我想变成一个女孩子守在他的身旁。不过,我的眼睛……一定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吧。
是这样的,我想帝他一定很伤心吧,他最心爱的弟弟,不但眼睛看不见了,而且还把他忘记了。帝是很忙的人,他经常要出门,有时还要去很远很远的其他的城里去,一走就是几天。我知道,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是哥哥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了。有时候,他会留下吠月照顾我,可是,不带着吠月,对他的工作仿佛有些影响,他经常带着伤回来,有时甚至会连发好几天的高烧。
在我的追问下,我才知道,哥哥的职司,原本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是我在一次任务的时候,为了掩护受伤的哥哥而被妖狐的攻击打坏了眼睛和脑子。我不记得了,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可是,我怎么会有那种力量呢?我现在连哥哥拿给我的那把原属于我的剑都拔不出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了城外有一条大河,一直想去“看看”。今天,终于能够悄悄的溜出来了。我一面摸索着前进,一面向身边的人询问方向。走得很慢,我一听到身边有脚步声,就赶紧循着声音转头去诉说我的问话,可是却很少有人回答我。不过,着世上还是有好心人呢。经由他们的指点,我终于能够听到水声了。我笑了,这是最后一次出行了,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给哥哥添麻烦了。
我跳下去了,可是却没有掉进河里,而是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听见他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呻吟,我着实吓了一大跳。本来想赶快起来,可是伸手下去摸到的全是他的身体,我本来就很不好意思趴在他的怀里,现在就更加手忙脚乱了。总算他强忍着怒气没有斥责我,可是我站起来以后,就再也搞不清楚方向,只能连连作揖,说着“抱歉。”
寂静和黑暗是我最害怕的两样东西,现在,我不知道身处何方,耳畔出了汩汩的水声就再没有别的。我只觉得自己的心慌了,被我砸到的那个人呢?他为什么不出声呀。
“喂,我在这里,你向那里道歉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赶忙回身,连连向他赔礼,可是他又不回答我了。我再次向他一揖到地:“抱歉,是在下一时失足,不知这位仁兄有否受伤?”仍旧是沉默。
“你说呢?”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伴着一团温热的气体冲进了我的意识里。他离我实在是太近太近了,除了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靠得我这么近。我下意识的后退。
“喂,你小心,后面是……”我后面是什么?没等我问出口来,他便已经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扯进他的怀里。我本想挣扎一下,可是我们已经双双摔倒在地上了。两次摔倒,都跌在他的怀里。
“这位兄台,我后面是什么呀?”我问他。他却没有回答我。我以为还和刚才一样,便耐心等着。可是,我后面是什么呀?我趴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他仍旧不说话,也不动,只有一只手还牢牢抓着我的手腕。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吐出的气息就吹在我的头顶。我知道,那不是冬天的冷风,因为好温暖。不只是呼吸,他的怀里也是温暖的,一种我似曾相识的温暖。前世,是前世吗?那一定就是帝哥哥的怀抱吧?真的,这是我头一次忘记了黑暗与寂静的可怕。
好像过了很久,一只手才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你没事吧?”那声音终于又出现了。慌慌张张的回答了他的问话,同时轻轻的把手也放在他的肩上。“那就从我身上起来,好不好?”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高兴的情绪,却不知怎么的,觉得鼻子酸酸的。这个人,虽然是头一次“见面”,但我却觉得他很亲切,就像帝哥哥那样。我知道他大概也不喜欢被我这样一个男人赖在怀里,就赶紧想把身子撑起来。但是无论我的手放在那里,似乎都能碰到他,心里好乱。
这时,手腕又被人抓着了。他有些霸道的扶我起来,似乎又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当时却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有点心神不宁,什么也没有听清,只能迟疑了一下,回答:“多谢。”
他拉着我的手站在倾斜的堤岸上,“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我似乎有点习惯了这样,他温和的声音总是毫无先兆的在我耳边响起来,同帝不一样,他要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先拍拍我的肩膀。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哥哥特别在意我的眼睛的缘故吧。
我轻轻收了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余温。我不能叫他送我回去,否则哥哥问起来……而且,我好像发现哥哥不太喜欢我同逸鹤堂以外的人打交道。我轻轻回绝了他,然后,又不好意思的请他把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我送回大路上。
河堤很陡,我能感觉到他扶着我的手十分的紧张,就像帝哥哥第一次扶着我走出卧房时一样。
在大路上,我再次谢过了他,便扶着墙壁回去了。我是有带竹杖出来的,可是刚才跳下去的时候,弄丢了,又不太好意思麻烦人家去帮我找了。算了,就这样慢慢的走回去好了。
周围一点一点的变冷了,我的脑子也有点昏昏沉沉的,似乎产生了一种想被人拥抱的欲望。发髻散开了,一缕头发除了下来,随着我的走动一下一下扫打着眉头,更加增加了我的疲劳和烦躁。真的是个废人了,眼睛看不见,以前的事连同最爱自己的大哥也一道都忘记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靠什么活下去。眼睛湿湿的,可是泪水却冲不走眼前那无边的黑暗亦唤不回前世的记忆。我的大哥呀,你在哪里?
颊上突然凉了一下,再一下,终于觉悟了:下雪了。脑海里瞬间便闪出了雪花晶莹剔透的影子然后,又飞快的消失了。可惜呀,那么美丽的雪景,恐怕我再也看不到了。再走了一会儿,雪花就一片接着一片轻轻的敲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让我觉得十分的舒服。索性停下来,伸出双手,接住那一片片的雪花。六出冰花在手掌心中熔化的感觉,让我觉得身边仿佛有人在陪伴着一样。渐渐的,隔在我的眼睛和这世界间的那一片茫茫无涯的混沌中,似乎也飘起了洁白的雪花。
“听雪”眼前似乎闪过了一道亮光,耳边似乎有人在说着这个字眼,“听雪”是什么?是前世的记忆吗?我现在就是在听雪吧?轻轻的呼出一口气,静静的聆听着那一片片弱小的雪花在我的一呼一吸间融化,向上升腾,再次变为雪花,落到人间。真的可以听到呢。“虽然我看不见你们,可是……”不知不觉,竟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自己也笑了。难怪大哥说我醒来以后,变得像个孩子般单纯。大哥,大哥找不到我,一定要等急了吧。对不起,大哥,您最心爱的弟弟曾经想舍弃您离开这个世间……不过,真的要感谢那个在河边接住我的人呢,他也一定是个好人吧。嗯,好像是到了该拐弯的地方了。
身边有几个人跟上来了,是谁?是要来帮我的吗?可是我已经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了,给大哥,还有好多无辜的人。在河边被我砸到的那位大哥就是一个吧。我尽量挺直了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去。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每迈出一步都是多么的艰难,看不见呀,我跟不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危险。我只盼着那些人更赶快从我身边走过去就好,不要发现我的秘密。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大雪天里走呀?”一个声音问我,我才发现,他们原来比我想象的还靠得更近。这时候,好像有很多人围在我周围,连雪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突然一下子感到有点孤单。要是答应那位河边的大哥让他送我就好了,毕竟我们说了那么多的话啊……我还在他的怀里趴了一会儿。“我急着回家,请您让开。”我尽量向着话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希望能够掩盖自己的失明。
“是岚,他是逸鹤堂的……”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这声音好刺耳,我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头。 “原来是岚大祭酒,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走呢?请问那个与您形影不离的大祭司帝哪去了呢?”他的声音带着挑逗的意味,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过哥哥,一股奇妙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你们,你们是谁?”我颤声问道。“嘿嘿,一个人在街上走,身边怎么连个从人也不带呢?雪天路滑,万一摔着了,可是会有人心痛的。”啊,他走近我了,别过来,他说有人会心痛,是哥哥吗,可是我不容许他用这种语气说哥哥。可是,哥哥说对人还是要有礼貌的,也许他们并没有恶意吧。于是我轻轻的回答:“多谢关心,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然后便想分开他们,赶快逃回去。
“呵呵,不如让我们送你回家吧?”我能感到他们就挡在我的面前,突然,手腕被人抓住了。好痛。他的力气好大,我只觉得自己的骨头也要被捏碎了,大哥,你在哪里呀,快救救我呀!“不,不要!”我想甩开他,但是没有成功。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大哥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事,该怎么办?“哟,几位兄弟,这手腕可真是细致绵软,不象是个男人的手呀。” “怕是女扮男装吧?”讨厌,我不愿听这样的话,心里好难受,似乎有人对我说过,前世吗?帝哥哥吗?不,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衣襟不知不觉被人抓住了, “不如把衣服扒下来看看吧。”这句话也传进了耳朵里,越来越下流了。这是什么地方,是人间吗?“住手,住手!”我拼命挣扎出来,可是那几双手就好像章鱼的触角一样死死的缠着我,“别碰我!”我胡乱的挥动着手臂,不顾一切的冲出了人群。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呀,不象是哥哥说的那样,我没命的向前跑着,只希望前面是一道深沟或者悬崖,让我一头栽了下去,再也不能回来。巷子好窄,肩头蹭在冰冰冷冷的墙壁上,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手指不停的触到一些寒冷又坚硬的物体,指尖破了吧,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前世,前世也是这样的吗?不,不知道,但好像很温暖,很温暖。就像帝那样的温暖。
衣服拖在脚边,可是我却不敢停下整理片刻,那群人,那群人仿佛就在身后一样,吆喝着追赶着我。为什么?我的眼睛已经盲了,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呀。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啊,又,又有人了。我一头撞进了一个宽广温暖的胸膛里。好熟悉呀,是帝哥哥吗?
不,不是。可是他也很温柔的搂住我,不,是在保护我。眼睛有点酸,真想趴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在他的怀抱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不一样,他对于我,是完全陌生的,但是,这种被拥抱,被保护的感觉却是熟悉的,前世,是前世吗?可是,我的前世不是也应该是逸鹤堂的大祭酒岚吗?怎么会有这种近似于女孩子的,被人照顾,被人保护的依赖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头又痛起来了,每回拼命要想起前世的事情的时候,头就会像要被挤碎了一样的痛起来,“啊。”我轻轻的呻吟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那个人抱我抱得更紧了,我还可以听得见他的心跳,很有力、很平静,不象帝,他每次这样拥抱我的时候,他的心脏都会跳得好快,我知道,他一定有好多好多话要对我说,可是,他最心爱的弟弟却已经不认识他了。他是我深爱的的哥哥吧,我要全心的敬爱他,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前世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而帝,虽然他不说,但是我知道他一心只想要找回前世的我。
“喂,那边那个人,是他的相好吗?”是那些人,不对,不对你们误会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抱歉,请您现在快放我走吧,我,我……”我哀求着,这种侮辱比什么都来得更加伤人呀,我只希望赶快离开这里。可是他却没有放手,不仅是没有放,似乎还抱得更紧了。我心里又害怕起来,但是却又分明感到他没有恶意。“滚开。”低沉的青年男子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温暖的气流来到我的身边,是在说我吗?“哼,果然是他的相好。” “喂,你们不要胡说呀。”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他跟我一点也不认识,他是无关的人,要戏弄就戏弄我一个人好了,你们认识我,那一定是我前世得罪了你们,那就冲我一个人来好了。不过,这声音,这低沉温柔的声音……难道:“是您吗?”我大着胆子问道。
“你说呢?”我似乎又看到他凑近我的脸庞笑嘻嘻的对着我的耳朵,心里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浑身发热。哦,对了,这么多人,他怎么还在这里,要快点逃呀。可是他却在不慌不忙的替我理着衣服和头发,就像帝哥哥那样。整理好我的衣襟,又替我把腰带扎紧,“你快点走吧,追我的人……”
他真是个好人,没有问我那群人为什么追我,就带着我逃开了。谢天谢地那些人没有再追来。他是来给我送竹杖的,然后就又搂着我,送我回家。真的很不好意思,帝哥哥也很少这样搂着我走,可是这个人,似乎在他的眼里帝哥哥给我讲的那些礼法规距,都只是一纸空文。
这一章本来在“——”前后的两部分应该是并列出现在画面中的,不过,晋江好像不支持这种格式,只好前后排列了。唉,每次总想找到最适合本章内容的组合方式,但是却每每不能得逞,繁体字也是,并列叙述也是,严格的分级空行也是,但是最后却发现没有留一点点的余地给挑剔的且不喜欢受安排的读者们选择……执拗么,大概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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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幸福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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