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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就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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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一扫竹林小院的寒气,海安澜头痛眼痛地转醒过来,视线模糊了片刻,才定格到坐在一旁的陆济脸上。
“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陆济道。
海安澜未答话,强撑着起身,呆坐片刻,有气无力道:“把我弟弟带来,我要离开这里。”
陆济道:“我已经让兄长去接令弟过来了,不过从你的身体状况来看,我建议姑娘还是在此歇息两天再走。”
海安澜目光淡淡扫过陆济,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觉得此人猫哭耗子,但凡姓陆的都面目可憎,于是机械地重复道:“把我弟弟带来,我要立刻离开这里。”
海安澜昏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后便又忽然想开了,祖上开辟瀛洲三岛非一日之功,她延海氏国祚的理想也注定是条漫漫长路,少一个甘棠山庄的助力又算得了什么?她海安澜没了陆家,难道就不能有所作为了么?
陆济觑着她神色,只觉昨夜那触目惊心的颓丧尽皆消逝,现下虽然气质冷冽了些,看起来好歹是振作了,一会儿阴一会儿晴,还真是个小姑娘啊,犹豫一瞬,苦笑道:“姑娘若执意离开,我叫人安排就是。”
刚一起身,便见陆涟便抱着海长汀从外走了进来,海安澜见到弟弟,眼睛终于亮起来,差点又泪如泉涌。海长汀刚刚醒来,在陆涟的怀里一动不动,只偶尔转一下眼珠,看上去颇为乖巧,海安澜忙接过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
海长汀见到姐姐也不叫人,只呆呆地望着,海安澜只当他吓坏了,柔声道:“小汀不怕,姐姐以后一定陪着你。”
陆济在旁不禁微微一笑,这小童白嫩嫩的玉雪可爱,一望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宝贝,更何况还有个敢扬言让陆家满门偿命的姐姐,想来这对姐弟来历不俗。正暗暗揣测着,却见海安澜几要喜极而泣的神色忽然转为凝重,不对劲儿起来。
陆济不解地看向陆涟,陆涟指了指自己头,低声道:“这小孩好像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才脑子有问题!”海安澜气得喊道,“明明之前是好的。小汀,我是姐姐,你看看我,叫姐姐啊。”
海长汀样貌生得好,乖巧时如同观音座旁的小仙童,调皮时又是个谁也拿他没办法的小鬼头,总之从未有过眼下这么安静木然且不认人的时候。海安澜拍了拍他的脸,海长汀无动无衷,旋即又有点不耐烦,出手打了一下海安澜,小肉手糊到脸上虽谈不上疼,却让海安澜好不容易提起的士气分崩离析,心底一片冰凉。
陆济在一旁,亲眼见证了海安澜的神情从努力振作到面如死灰,忙道:“姑娘你别激动,先别着急,我大哥就是行医之人……”
“滚!”海安澜很想充满气势地喊出来,却已经吓得没有力气愤怒了,陆济只能勉强凭着口型辨明她说得什么,立即拉着陆涟出了竹林小院,在门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她说那孩子之前是好的?”
“你什么意思啊?”陆涟望天翻了个白眼,“我犯得着对个孩子做什么吗?”而后一脸无辜地想了想,“最多就是喂了点迷药,我怕他会哭嘛。”
“你……”陆济真想暴打一顿这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兄长,不过转头看了看清心堂,终究不想让屋里的海安澜听到,压低了声音,气道:“那现在怎么办?”
陆涟两手一摊:“我哪知道怎么办?就喂了那么一点点大哥配的迷药,大哥当初那么确定地说过,这药只是让人睡一会儿,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陆济烦躁地瞪了他一眼,眼不见为净地转过身去,抚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想办法。院外竹林在风中飒飒轻响,二人一时无话,却有另一人接道:“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这一次我也很费解。”
二人转头,见是陆濛与陆潇正从石桥上走来,说话之人正是陆濛。海长汀之前一直在陆濛处照看着,醒来后几人都发现了孩子有些不正常,便跟过来探听情况,刚好听到这段对话。陆潇轻声一叹:“这下好了,这人估计是送不走了。”说着抬脚踹向陆涟,“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作大了吧?”
兄弟四人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半晌,一筹莫展,该如何向那位姐姐赔罪,如何补偿人家才好,皆拿不出个主意来。毕竟这不是什么钱财损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陆家变傻了!
陆涟郁闷半晌,破罐子破摔地道:“行了,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是我惹出来的,她要怎样都让她冲我来即可。”
陆濛道:“你也不用过于悲观,那孩子我还可以再研究研究……”
陆濛话未说完,清心堂的门骤然打开,海安澜抱着弟弟,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陆家兄弟齐齐闭上了嘴,心下忐忑,不知海安澜会提出怎样的要求。不料海安澜径直走了过去,像是没看到几人似的。
陆济急上前两步将她拦下,海安澜终于清楚地发出声音:“滚!”
“姑娘,”陆济长揖到底,低头郑重道:“令弟之事我很遗憾,大错已经铸成,陆某绝不推脱,还请姑娘稍安勿躁,我们……”
海安澜面无表情地道:“让开!”
陆涟见状把心一横,抽出随身佩刀,走到海安澜面前,递过刀柄,沉声道:“不干陆家的事,此事实我陆涟一人之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三哥,”陆济连忙将陆涟拉到一旁,“你别在这儿添乱了!”
陆濛与陆潇也赶紧上前拦住他,陆濛道:“三弟你别冲动,此事还需慢慢商量。”
海安澜闻言一声冷笑,声音透着十分不屑,斜睨着陆涟道:“你是死是活我都无所谓,你的命,抵不上我弟弟的一根手指头!”
陆潇有些气不过:“姑娘这么说未免过于刻薄了吧,此事本就缘于误会,我甘棠山庄陆家并非没有担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补救的。”
老大陆濛听陆潇语气不善,将他扯到身后,抱拳向海安澜道:“在下行医多年,若姑娘信得过,不妨将令弟交给我……”
海安澜想也不想地打断道:“我信不过。”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陆潇怒道,“我们只是想尽量补救,我堂堂陆家还能占你们姐弟的便宜不成?”
海安澜这会儿心神不定,完全是色厉内荏,一门心思只想带海长汀离开,陆氏兄弟不管说什么,她只油盐不进地闷头往外走,一路跌跌撞撞,陆氏兄弟不敢硬拦,家仆也都被支得远远的,竟被她找到了通往正门的那条石阶。
陆济总算看明白了,这姑娘是慌神了,只好无奈道:“姑娘的心情在下理解,你若实在在山庄待不下去,不知能否告知令尊高姓大名,家住何方,陆某改日定登门负荆请罪。”
海安澜闻言脚步一滞,忍了许久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家?她何时才能回家?若她在东齐一事无成,瀛洲王宫易姓只是个时间问题。不禁喃喃道:“我没有家,我就是家。”
陆济微一愕然,不由止住了跟着她的脚步,不知为何,内心有点莫名震撼。她说出“我就是家”的那一刻,眼中有种飞蛾扑火的决绝,让陆济情不自禁、没头没脑地跟着怅然。
其他几人没听清海安澜说得什么,陆潇还在那说道:“也是,跟她一个小姑娘没什么好商量的,咱们还是去见她家家长,这小孩的病,我陆家负责到底就是了。”
陆济向几人摇摇头,想着海安澜这会儿心绪不稳,谈不出什么结果,只能先照应一程再说,便上前几步重新追上海安澜,道:“罢了,只是你一个女子,这样上路多有不便,总得再打点些东西,要走也不争这一时片刻。”
海安澜擦干眼泪,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地道:“给我准备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送我回桑洲城今宵客栈,也不用来找我,我不想再与甘棠山庄有任何瓜葛。”
陆濛还想要留,海安澜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坚持要走,就在众人僵持的当口,守门童子忽然慌张来报:“少爷,几位少爷,有人……有人在门外叫阵,说再不放人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陆潇正气闷地无处发泄,闻言怒道:“岂有此理,当我甘棠山庄是什么地方!”说着就要提步去迎。
“二哥不要冲动,”陆济伸手制止了他,看向海安澜,心道此时来叫阵的必然是她的人,本来这梁子就结得莫名其妙,无论如何双方不能再起冲突了,当即让陆潇与陆涟看住海安澜,让陆濛与自己同去门前一会,不料刚一转身,就听山下一片打杀声,一名持剑男子已经横冲直撞地沿着石阶闯了进来,一众家丁护院被踹得横七竖八。
“无招,”海安澜终于再端不住架子,哭出声来,“他们毒坏了小汀。”
陆涟顿时火冒三丈,暴喝道:“你这女子恁地搬弄是非,谁毒他了?”
“陆涟!”无招见海安澜整个哭成个泪人,顿时脑补了诸多甘棠山庄欺凌弱小的场面,不禁两眼冒火地提剑攻来。
陆濛、陆潇也被海安澜一句话噎得够呛,却又不能对她一个女子怎样,只好冷眼旁观陆涟接招,心底隐隐希望陆涟教训一下这无礼闯进来的剑客。不过陆家人自持身份,不屑以多欺少,并不上前相助,还驱散了围观庄丁。
“别打了,有话好说!”陆济顶着一脑门焦头烂额上前拦截,却如何拦得下已经气炸了的陆涟与无招?
陆家四子,就属陆济武艺稀松平常,活了二十几年,泰半时光都用在了读书习字、游学交友上面,是以也最得庄主陆杳的看重,一心想让陆济继承家业。陆济上头的三个兄长皆对接手山庄不感兴趣,所以对这个小弟宝贝得要命,从小宠护到大,陆济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刻苦学武。
虽然打架不行,但眼光还是有的,陆济看得出二人一刀一剑的往来俱是杀招,刀剑相交之际,冷厉刺耳的摩擦让陆济冷汗连连,陆济看准了一个时机,把心一横,趁着陆涟回刀之际,徒手抓住刀刃,豁出命地插进二人中间,左手登时血流不止。
所有人都一愣,无招也跟着停了下来。陆涟急道:“四弟你干什么?”
陆济痛得脸都白了,定了定神,开口道:“你若还当我是兄弟,这事就交由我来处理,不要再插手了。”
陆涟眉头都快要拧折了,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哼了一声收刀入鞘,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海安澜瞥了眼陆济的手和地上一大摊血,神色微动,最终叹了一气,对无招道:“算了,我们走吧。”无招既然来了,她也不想要甘棠山庄的马车和车夫了。
无招点了点头,一手接过海长汀,一手扶着虚弱的海安澜走下石阶,同时低声问道:“殿……兰姑娘,你见到庄主了么?”
“唉……”海安澜摇了摇头,轻声道:“甘棠山庄,根本不足与论事,不见也罢。”
二人说话之时刚走出没多远,被跟在身后还想再说什么的陆济听到,陆济不禁停下脚步思忖片刻,他之前就觉得海安澜好似对甘棠山庄有些不一般的在意,当即不顾伤势,紧走两步出声道:“等一下。”
海安澜缓缓回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陆济斟酌了一下,虽然手痛得钻心,却还是让想查看他伤势的陆濛稍等,不失风度地揖了一礼,道:“不知姑娘找甘棠山庄所为何事?陆家与姑娘本素不相识,远无冤近无仇,当真对姑娘没有半分恶意,能交个朋友,又何必非弄到如此境地?大家凡事都好商量。”
海安澜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态,无力地挥挥手,转过了身:“我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姑娘……”陆济仍不死心,一时心急,鬼使神差地就要去抓海安澜手臂,无招在旁大喝一声:“放开!”说着便拎起了陆济右手。
无招一路照顾海长汀多日,对这孩子本就有些情分,此时见他呆愣模样,心中正郁郁不平,陆济这会儿送上门来,无招眼睛一瞪,顺手就卸掉了他右臂关节。
陆济闷哼一声,一连退出好几步,脸色更白了几分。陆潇大怒,口中斥着“欺人太甚”,飞扑过来,立即与无招斗成一团。
陆济左手尚在汩汩冒血,右臂又整个脱臼,哭笑不得地跌坐在石阶上,对陆濛道:“大哥快让他们住手,这事越打越说不清。”
“哎呀你就别管了,”陆濛抬起他手臂,一边给他接骨一边嘀咕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女子,你那一套对人家不管用。”
正在陆济苦笑不已的当口,正门方向又跑上来一个看门童子,气喘吁吁道:“老……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