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小时候》醉江仙

5、需要论

　　说是这样说，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梁霞的额头就直冒冷汗。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当面是人背后是鬼。

　　而且她一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7岁的女儿就能说出这些话呢？

　　她才多大？能懂什么？肯定是老天保佑！借着孩子的嘴来提醒她！

　　梁霞大脑快速地思考，虽然没有听说附近有人被骗过，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的被骗了回不了家，她能哭死！

　　听说那些真正打工的也挣不了多少钱，能挣到大钱的都是自己做生意的，她没那本事，也就不想了。

　　而且她在家其实也不少挣钱，猪、鸭、鸡、鹅，花不了多少成本，还不少卖钱！虽然脏了点，臭了点，但是稳啊！不怕被骗啊！

　　考虑清楚后，梁霞当即就进屋和婆婆说：
　　“妈，明天我带两个孩子回外婆家，你在家看家，刚才那个人要是再过来找我，你就说我不在，暂时不回来。”

　　奶奶连连点头：“你放心吧，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一个晚上心慌意乱，以至于等梁霞意识到家里干净了许多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的手指一寸寸抚过自己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嫁妆，转头看向带着刘筠玩耍的刘璇，心里一阵阵暖流拂过。

　　她表达爱意的方式非常明显：“刘璇！过来！”

　　“哎！”

　　刘璇其实一直留心妈妈的表情，猜测她的想法，听见这话立马凑过来：“妈，怎么啦？”

　　梁霞看着刘璇亮晶晶的黑葡萄大眼，吊足了她胃口，才笑着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钱。

　　刘璇眨了眨眼，像被雷击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往后的人生里挣了许多许多钱，但从没有任何钱，能给她此时此刻的感受。

　　这是一向吝啬的妈妈，奖励她的。

　　这不是一块钱。

　　这是妈妈的爱。

　　刘璇眼眶逐渐湿润，她忍了又忍，才忍住哽咽声。

　　在她往后出嫁只有自己的工资，而弟弟有爸妈买房给彩礼娶媳妇的时候，她曾为这个传统习俗愤愤不平过，她曾为父母对子女付出的多少而感到不公平、不甘心。

　　她想不通，想不透，郁郁寡欢，她计较，她难受，她无法表达自己要的不只是钱，她要的只是父母的公平对待，她要的，其实是父母的爱。

　　她就是又争又抢。

　　而现在，看着手心里的一块钱，再看看弟弟手里空空如也，刘璇那颗冰冷的心不知不觉融化了，但她心里那点不得劲又犯了，她问：

　　“你怎么光给我，不给弟弟？”

　　梁霞：“你今天打扫房间了，奖励你的。”

　　刘璇：“他也出力了。”

　　梁霞：“给你就给你，怎么那么多事。你们俩一起花不就行了。”

　　一旁的刘筠喜滋滋地并不介意，刘璇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再抬头，坚持道：

　　“妈，你给我换成两个5毛钱吧，我和刘筠一人一个。”

　　梁霞本想说怎么那么麻烦，但看着刘璇认真的眼神，她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钱。

　　她心头微颤，仔细思考刘璇在意的点，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一块钱和两个5毛钱，差别在哪儿。

　　刘璇接过冰凉的金黄色硬币，看着刘筠傻乎乎的天真笑容，又瞄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梁霞，悄无声息地低下头。

　　感受着那冰冷的硬币在手心里逐渐变暖，刘璇那颗冰冻多年的心好似也在逐渐回温。

　　睡觉的时候，刘璇又久违地睡到了妈妈的身边。

　　她本以为发生这么多事会睡不着的，却没想到，刚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就人事不醒了。

　　再次有意识，是第二天响亮的公鸡打鸣声。

　　两只公鸡像比赛一样，你来我往，一声比一声高亢，吵得人心烦意乱。

　　床上的妈妈早已不见身影，只有呈“大”字型睡得四仰八叉的刘筠在那打着小呼噜。

　　窗外天才蒙蒙亮，能模糊听见妈妈和奶奶低声而琐碎的交谈声，间或出现猪抢食的哼鸣声，以及鸡鸭被放出圈快乐的一圈圈叫声，像是要冲上天去。

　　阵阵咕咕咕、嘎嘎嘎声中，奶奶撵“赖床”的鸡鸭声间或传来，拐杖敲打着地面，不断地督促后面的“落伍者”跟上。

　　刘璇津津有味地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在床上不舍地抱着被子翻个身，感觉实在睡不着了，才起床穿衣服。

　　天色初明，一抹粉橙的朝霞斜挂天幕，夏日晨风习习，院子里翠绿的葡萄树叶被吹地飒飒作响，猪圈里吃饱了的猪开始阵阵打鼾，一只落了队的鸭子正屁股一扭一扭地奔向院外。

　　刘璇站在屋檐下，感受到舒爽的晨风拂面，觉得活着是那般美好。

　　等她拿好洗漱用品，蹲在走廊上刷牙的时候，正好被奶奶看见，她顿时大惊小怪地小跑过来，拄着地拐杖都快把地敲冒烟了。

　　“奶奶的乖孙女，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啊，你的衣服都穿好啦？我来看看，嗯，没有前后穿反，也没有里外乱套，穿的服服帖帖，一件不少，鞋也没有左脚套右脚，哇，我的乖孙女长大了！”

　　说着说着，奶奶就捂嘴流着泪哭了出来。

　　刘璇顿时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她左手牙缸右手牙刷，满嘴泡沫，她慌乱了一瞬，想去安慰奶奶，手里的东西又没地方放，她低头着急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索性往地上一放，就上前抱住奶奶的臂膀，软着嗓音道：

　　“奶奶，你怎么啦？”

　　她一说话，满嘴的泡沫就往外喷，白星子甚至喷到了奶奶的灰蓝色盘扣前襟上，刘璇面色一僵，当即就闭上了嘴巴。

　　岂料奶奶却破涕为笑，慈祥地摸了摸刘璇的头顶，满脸落寞地说道：“璇璇长大了，就不需要奶奶了。”

　　“怎么会呢？”刘璇连忙辩解：“奶奶……”

　　“那就让我给你刷牙吧！”奶奶立即精神抖擞道。

　　最后一脸呆滞的刘璇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张开嘴巴，任奶奶低着头仔细地给她刷牙、洗脸，麻木地配合着伸手、换手，低头，梳头发。

　　奶奶全程笑眯眯地，眼角的褶子要开花了似的。

　　等洗漱好，刘璇看到端到面前的稀饭和馒头，再一次面露难色地婉拒：“奶奶，我可以自己吃……”

　　奶奶神情又落寞下来：“璇璇不需要奶奶了吗？”

　　刘璇：“……”

　　她一狠心，一闭眼，最后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奶奶，弟弟还没起来呢。”

　　“不打紧的，小孩子家家，要睡饱，不然长不高。”奶奶和蔼地笑道。

　　目标转移失败，刘璇只能认命地乖乖张开嘴巴，重新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她终于明白自己长大后为什么不会做家务活，为什么眼里没活，为什么被人暗地里叫“大小姐”……

　　笑死，原来这都是有原因的！

　　吃完饭后，奶奶去喊刘筠起床，刘璇在院子里绕圈消消食，她眼馋地看了眼葡萄树上的一串串青葡萄，嘴里直流口水。

　　但是这可不是阳光玫瑰，现在吃能酸到牙疼，她只能隐忍不发，把目光转移到了梨树上挂着的几颗小嫩梨，暗暗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

　　不一会儿，一身姜黄色碎花连衣裙的梁霞扛着铁锹出现在了院门，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放下铁锹，问道：

　　“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吃饭了吗？”

　　刘璇点了点头，小跑过去给妈妈端水洗脸，又给她盛好饭放在桌子上。

　　梁霞拿过碗筷，斜了一眼刘璇：“这么殷勤，说吧，想要什么？”

　　还有此等好事？

　　本来没想要啥，就单纯找点事做的刘璇：“……书？”

　　“什么书？你课本又被你撕了？”梁霞柳眉倒竖，拧巴着眉眼瞪向刘璇，还没开始发火，刘璇赶紧摆摆手解释道：

　　“课外书。我们老师说，多看点获奖作品和文学故事有利于学习。”

　　梁霞狐疑地看向刘璇，端着碗沉思了起来，半晌问道：“一本课外书多少钱？”

　　刘璇：“……”

　　她真畜牲啊，上辈子货币贬值，东西变的不值钱，加上网上购物习惯了，花钱也只是银行卡上的数字上下浮动，根本没感觉，早忘了这是九几年，钱特值钱的时候了。

　　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只能赶紧找补：“不买，借书。到时候我去图书馆里办个借书证去。”

　　梁霞：“我们镇上哪有图书馆？”

　　刘璇额头直冒冷汗：“去县城的图书馆里。”

　　梁霞一巴掌呼过来：“车费不要钱啊？”

　　被打蒙圈了的刘璇：“……”

　　此事就此作罢。

　　话说回来，梁霞刚滋生一点儿的事业心被李乐乐妈吓成了渣渣，早上干完活，就拉着刘璇刘筠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她骑着二八大杠，后面坐着刘筠，前面坐着刘璇，一路颠簸，准备先到玉桃村的姐姐家，和姐姐一起回娘家。

　　这时候的柏油路已经破旧不堪，更多的路甚至是土路，刘璇强忍被颠簸的不适，回头抱住妈妈的腰，感受夏日的微风从耳边拂过，觉得这一刻幸福无比。

　　后世姥姥去世，没有了共同血脉相连的那个最亲密的人，几个兄弟姐妹便各奔东西，留守的留守，外出打工的打工，即使心里惦记，也是几年才能聚上一回，再不像现在这样，每个周末，妈妈都骑着车，一脸开心的带着她们回姥姥家。

　　这个路线走过无数遍，早已刻进她的灵魂，在往后的日子，她无数次觉得人生无望时，都能带给她甜蜜和能量的时光。

　　那象征着无忧无虑，快乐，最纯真，最没有压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