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速成手册.》百柏白稗

25、束燕

　　林婉瑾给赵老夫人吓了一跳，手里仅剩的两颗枇杷啪嗒嗒掉到了地上。她下意识伸手捞了两下，徒劳地没捞着。林婉瑾有点可惜，偏侧了侧身，勉强扬起笑脸：“赵家奶奶，我……”

　　赵睦已经先她走到了中间来，面色如常地镇定解释：“奶奶，刚才是意外。”他说着，还盯了悄无声息带路的管家一眼。

　　庄子本身占地面积不小，这几棵枇杷树也不是在赵睦院子里，是在一个可说很偏的别院，管家完全可以找人提前知会他一声。

　　林婉瑾还倒挂在树上，她想来个鹞子翻身，重新正回树枝上，努力弯了两回腰，发现自己和上回初见赵睦似的，正不回去了，囧。

　　于是赵睦和赵老夫人说完话，回头一看，林婉瑾还囧兮兮地倒挂在树枝上。

　　林婉瑾超尴尬地挥挥手，“这个……能不能帮我下个树……”

　　最后是赵老夫人找了四个健壮仆妇把林婉瑾抱下树。
　　林婉瑾从头朝下变成头朝上，脑子也糊涂了片刻，她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赵老夫人对着林婉瑾已然不复从前的笑眯眯，见了也只淡淡地说，“摘了这么多枇杷，着实辛苦你了。”
　　林婉瑾脚步一顿，脑子清明了一些，双手背到了身后。

　　赵老夫人却转过头去，当着林婉瑾的面骂起赵睦来：“你说来别庄专心念书，我看念书是假，躲懒是真。家里没仆人吗？用得着你亲自抱个竹蔑筐去摘枇杷？”

　　赵睦倒是没有反驳，放下了枇杷筐垂手任骂。

　　赵老夫人又中气十足地骂道：“科举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天才还怕犯懒呢，你又不是天才，学业还不用功，岂不是等着别人将你比下去？”

　　赵睦好似更没话说了。

　　“就你这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架势，我看也甭去考什么科举了，改行做个果商，天天盯着果子摘多好？”赵老夫人一径只骂赵睦，林婉瑾在一旁听着，却好像每句话都是在骂自己似的。

　　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硬挺着听赵老夫人骂，不知何时是个头。

　　赵老夫人也是一串串骂到兴起，又对赵睦道，“你自己想想，你这样是不是辱没了你娘对你的殷切期望，对得起你娘吗？你娘……”

　　一直低头任骂的赵睦忽然抬头道：“我娘是不会在乎的。”

　　赵老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睦一向是笑吟吟的，给林婉瑾一种不论他心情好不好，他都要笑吟吟做笑面虎的错觉。但那一瞬，赵睦的棱角仿佛都出来了，有点像……变回了他小时候，不爱笑，沉默寡言那会子。
　　浑身都是刺，还是钢刺。

　　林婉瑾其实听不太明白。
　　她觉得赵睦不会无的放矢，说的话应该是有一定原因。仔细想想，赵老夫人这一把年纪都关心赵睦关心到庄子上来了，赵夫人还稳如泰山的，对比之下似乎是没那么关心赵睦。但先头她在赵府小住那会子，赵夫人明明也很关心爱护赵睦的嘛……

　　林婉瑾越想越糊涂。
　　索性是不想了。

　　“奶奶，我心里有数。”赵睦就越过了赵老夫人，走到林婉瑾身边跟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林婉瑾瞅瞅脸色不大好的赵老夫人，也没有拒绝。

　　送到了隔壁门口，赵睦没有立刻走，又说：“我看看你那只小鸟怎么样了？”

　　林婉瑾其实也觉出来了，他心情不太好。便领着他进了前院，让执剑把小燕子抱过来给他看。这只小燕子，现在还不会飞，自然不能像林婉瑾想象的那样，天天飞在她身后，不过它现在会自己在地上来回走动了。

　　为了避免燕子被其他动物误伤，林婉瑾还勒令庄子里的猫猫狗狗都不许进那个院子。

　　林婉瑾抱着小燕子，小心递到赵睦怀里。赵睦摸了摸它滑溜的毛，沉吟了一会说：“长大了，可以吃活虫了。”

　　之前林婉瑾一直喂的是死虫子尸体肉碎，虽然虫子可以让庄子里的下人解决，可为了跟小燕子培养感情，让它离不开自己，“喂”这个过程林婉瑾是不假他人之手的。这就已经够让她纠结了，闻言五官都要皱到了一起：“活虫怎么喂？”

　　“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让你喂吧，你捉些活虫放它面前，让它自己捉来吃。”他想了想又道，“我教你做个捕虫篮吧。”便又叫人拿来了纸笔，给林婉瑾画了个草图。草图上的篮子还有小巧的机关。她料想多半不是赵睦自己设计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小时候，别的什么人带他一起玩过。

　　画完了，赵睦把图纸递给林婉瑾，“你找人做出来，以后再喂燕子就方便了。”顿了顿，又说：“我奶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婉瑾捏了捏纸片，她实际上是往心里去了，感觉不能随口糊弄赵睦，便没有接话。

　　她抬头问：“你娘不关心你吗？其实我娘也常骂我，不过这没什么的，她其实是关心我的。”

　　赵睦也没有正面回话，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我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他又摸了两下鸟羽，就把小燕子还给了林婉瑾，跟她告辞离开了。

　　林婉瑾目送他离开前院，低头自己摸了摸鸟羽，“不说就不说咯，这么冷淡作什么。”

　　接下来两日，林婉瑾就没见到赵睦了。倒是这天傍晚，抱着小燕子出门溜达的时候，遇到了赵老夫人。赵老夫人身边只跟了她的贴身嬷嬷赵妈妈，她们两个本来也是在散步溜达，见了林婉瑾倒是停下了脚步。

　　林婉瑾也停下了脚步，硬着头皮打招呼：“赵奶奶好。”

　　赵老夫人瞄了瞄她手心里捧着的那只燕子，上前来两步，搭在了林婉瑾肩膀上，亲切地问林婉瑾：“你到这儿来多久了啊？”
　　“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你爹该想你了。哪有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住这么久的？”
　　林婉瑾紧了紧怀里的燕子，没有吭声。

　　赵老夫人见她不说话，也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燕子，笑道：“燕子天性便要南北迁徙，是不适合做宠物的。你将它束作宠物，岂不是置它本性于不顾，有伤天和？”

　　林婉瑾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随身挂件，抬眼看向赵老夫人。眼眸深处，大概还有一点警惕。

　　赵老夫人却笑了，拉着林婉瑾站定在一片茉莉花丛旁。茉莉花的香味四溢，弄得林婉瑾有点想打喷嚏。她眼前起了棉絮絮的雾，又不好真在老太太面前打了喷嚏，只好憋着。

　　赵老夫人拉着她细瘦的胳膊，和蔼地笑道：“你也一样。你就像这只燕子，并不适合我们赵家，我们阿睦，其实也不适合你。我们两家是世交，赵奶奶并不想束缚你，也不想叫我家阿睦耽误你。”

　　林婉瑾怀抱着燕子，保持着半仰头的姿势，使劲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雾更浓了。

　　她沉默了片刻，方道：“燕子飞天南海北，也还是要筑巢栖息，久旅归家。赵奶奶，我会适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