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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正兴之难(拾壹) ...


  •   越往北走,意料之中的繁荣景象并未出现,行人稀少,田地荒芜,不少官道被雪封盖,道路难行。
      他们用布包起马蹄,从冰冻结实的河上抄近路直接走过去。
      到第二天正午,就到了京城西北方向一间闻名遐迩的道观,宋虔之让队伍停下,去观中烧了一炷香。
      观主认识宋虔之,询问他母亲的病情,宋虔之一一答过,与陆观手牵手下山。
      漫漫山道穿云绕雾,道旁青松梢头积满白雪冰渣。
      陆观的手掌很温暖。
      “你娘会好起来。”陆观沉声说,伸手将宋虔之的兜帽从脖子里扯出来套上他的头,揉了一把宋虔之的脑袋。
      上山时路过的一间凉亭中,此时正有人坐着歇脚,两名身穿灰青色棉袍的常随,一名浑身雪白南绸作面,衣锦袍戴毡帽的男子,颇有富贵相,坐在亭子里伸手烤火。常随将茶挑子上的茶具取出,却有五对盘盏。
      男人三四十岁,面如冠玉,唯独领中有一道疤痕,直蔓延到下巴,于下巴颏倏然断绝。
      他的手则比脸粗糙许多。
      “二位山客,家主人在此化雪煎茶,不知可否赏脸?”其中一名常随出来相邀。
      陆观本不想理会,感到宋虔之捏了捏他的手。
      在男人对面坐下,宋虔之想起来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眼前这人的眉眼,生得很像一个人,尤其是鼻梁与嘴唇,几乎是苻明弘的翻刻,与先帝也有几分相似,而眉生得比苻明弘粗而宽阔,眉棱突出,眼窝深陷,肤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天生。
      两名常随互相配合,从松针上收集的雪水在陶瓮中化开,一人起了风炉,将铫子坐上炉子,继而在茶盏中碾碎茶叶,调和成膏。
      宋虔之心里几乎已确定了面前这人就是苻明懋。然而他身边的常随行走以及起身坐下的姿势和力道,也显示出两人都是高手。
      如果在这里和陆观一起动手,杀了苻明懋。
      宋虔之静静看着那名常随提起铫子,以滚水烫洗茶盏。
      上山时不见山道上有人,竟不知道这主仆三人是从什么地方上来的,四周又都是斜坡,坡上松柏丛生,自有野趣。宋虔之心想,总不会苻明懋是专门带着下人来这道观所在的山中品茶问道。
      不知道树林里是否还藏着苻明懋的人,贸然动手,即便加上在山下等待的一名麒麟卫,赢面也不太大。
      “在此偶遇,就是有缘,二位请。”男人亲手分茶,将茶盏置于宋虔之与陆观的面前。
      一口清茶着实香气四溢沁人心脾,坐在山间,呼吸之间尽是寒冷清冽的雪风,涤荡心怀,又有香茗一杯暖手。
      宋虔之想起来一首诗,慢慢念道:“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兄台就地取雪水煎茶,又有松柏冷香,别有一番意趣,想必精于茶道。”
      那人爽朗一笑,道:“不敢说精,今冬民生多艰,也不敢不挂心头。”
      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倒是令宋虔之有些微诧,坦然注视着对方:“兄台这盏茶,谢过了。”作势要起身,那男子忙唤,“小兄弟且稍歇片刻,愚兄有话要说。”
      宋虔之大喇喇回转身来坐了。
      男子没有急着说话,仔细端详宋虔之片刻,才道:“实不相瞒,贤弟令我想到一个人。”
      要拉关系了。宋虔之随口道:“是谁?想必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那男子笑了笑,容色温雅,让人看着心里很舒服。
      “前朝周太傅。”男子亲自为宋虔之倒水,一杯新茶即成,递到宋虔之的手中,“太傅当年,也给了我不少宝贵的教诲。”
      宋虔之装不下去了,没喝茶,而是放下茶盏,望向对面装束华贵却无越礼的大皇子苻明懋。要是他不提周太傅,宋虔之还打算和他兜圈子,权当是碰见富户出行,分了杯茶给他喝。
      陆观听出端倪,警惕地起身。
      宋虔之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陆观看他一眼,见宋虔之眼神示意,坐了回去。
      “大殿下。”宋虔之这才起身,叠手齐眉,朝苻明懋行礼。
      苻明懋一手虚扶他。
      两人手没有碰到一起,宋虔之已长身而立,苻明懋与他一般身量,两人俱是风度翩翩的男儿。
      “麟台少监。”
      宋虔之没想到苻明懋会以官位相称,眼珠一转,索性为他引见陆观,介绍这是他的上司。
      苻明懋向陆观略点头,想起什么,眉微蹙,沉吟道:“陆观……你是六弟身边的人?”
      两人不知道有什么过去,宋虔之想,苻明韶离开衢州前,先帝几个儿子都还在,苻明懋是最有资格补上太子位的,嫡子死了,储君之位落到长子头上,这没什么好说的。半路杀出来苻明韶这个程咬金,而苻明韶一定明白出林鸟不好做,陆观是苻明韶的学兄,与他有同窗情分,估计当年为苻明韶做了不少事,明目张胆当他的鹰爪。
      两人暗地里一定有过交锋。
      不过苻明懋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也太做作了点,显然是认识的,这时装作不认识。容州的赈灾粮从码头东运到白明渡口作为第一批登陆的黑狄军队就地补给的粮食,宋虔之与陆观去查时,在码头遇袭。
      很快,为容州灾民看病的陆浑被杀,陆景淳被人剜去双眼。这样的高手,除了苻明懋能网罗起来,不作第二人选。
      也印证了此刻不能动手,两名侍茶的常随武功一定也是高手,从他们行步的力度和方式就能判断出来。
      “曾经是。”
      陆观淡漠的答话落到宋虔之耳中。
      “皇上早就不是从前的六皇子了,召他这位学兄进京,主要是为了对付我。”宋虔之说。
      苻明懋神色一变,皱起眉头:“这怎么说?宋大人是周太傅的后代,周太傅虽不是六弟的发蒙老师,也曾有几年授业……”
      “殿下莫非不知道,麟台是个什么地方?”
      苻明懋沉默了。
      宋虔之嘴角勾了勾:“几个皇子肃清,该倒台的倒台,朝廷争斗古来不息,皇上刚登基那几年,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做脏事。这个人最好身世显赫,祖上有威有德,与麒麟卫一在明一在暗,还皇上一个他想要的朝堂。可惜时不我与,这个灾年,搞不好要改天换日了。”宋虔之话声轻且稳,却如一把大锤,让苻明懋微微喘息。
      宋虔之喝了口茶,又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与陆大人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正愁不知何去何从。黑狄入侵之后,我曾进京,被皇上打发到孟州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做按察使,巡视四州。当时太后有意让我去吏部,十月底到现在,接连有大地动、蝗灾、雪灾,容州爆发瘟疫,我们到容州,本来只是要盯着州府将赈灾粮发下去安抚平民,结果黑狼寨举事……”顿了顿,宋虔之笑着看苻明懋。
      苻明懋道:“黑狼寨举事,并非出自我的授意。”
      “这个我自然知道,就算是殿下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想到手的是满目疮痍的河山,对吧?”
      苻明懋神色间现出迟疑。
      宋虔之却不再看他,负手在亭子里走了两圈,眼眺亭外,他目力很好,捕捉到树影之间静静的人影,心里一咯噔,眼神不曾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苻明懋说:“黑狄与大楚有多年的商贸往来,还曾互相协力抑制阿莫丹绒,怎么会突然翻脸呢?不过我听说,黑狄的老王剑伤发作,他的大儿子与殿下的母亲年纪相仿,贵妃到大楚来以前,两人相处如同亲姐弟。小儿子则比殿下小二十岁,他的母亲是阿莫丹绒的小公主,与国王坎达英是同胞兄妹,还是最受宠的小妹妹。”
      苻明懋从小生长在皇室权谋之中,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等黑狄现任的王过世,大儿子与小儿子总有一个要继位,现在支持苻明懋的,依照宋虔之猜测,不是苻明懋的舅舅,就是他的大表兄。至于那个小儿子,阿莫丹绒与黑狄、大楚的关系都紧张,黑狄不如阿莫丹绒能打,但有大楚作为牵制,阿莫丹绒不敢直接发兵黑狄,否则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那么嫁妹妹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坎达英与苻明懋的舅舅年纪差不多,却是马背上的神将,现在仍然如年轻时候健勇。
      坎达英只要稍微有耐心一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吃了黑狄。

      苻明懋完全没想到宋虔之对黑狄皇室之间的关系这么了解。
      宋虔之却在想:还好回容州时去了一趟麟台书库查档。本来是想查苻明懋谋逆,没翻到,却瞎翻翻到了坎达英和苻明懋的舅舅。
      真是走狗屎运了。
      “宋大人说,六弟他,要对付你?”苻明懋斟酌着小心开口。
      宋虔之无奈道:“准确来说,陛下他想要绝对的忠心,完全没有想法的棋子。”
      陆观一直沉默地坐着听,一言不发,这时喝完了茶,在常随要添茶时以一只手遮住了杯口。
      就在这时,宋虔之说:“此行我和陆大人是钦差,奉旨到容州安抚灾民,其实不然,陆大人身上还有一道密旨。”
      陆观不赞同道:“宋虔之。”
      宋虔之却没管他的阻止,向苻明懋说:“上个月京城发生两起命案,一桩在宫墙内,想必没有传开。每年宰相都要为皇上推举词人进宫写贺词,今年推举的人中有一位,是民间词人,并非官员。此人写了一封陈情书,无端在宫中被害,而陈情书不翼而飞,只有一个可能,杀他的人是为了这封陈情书而来。据我与陆大人的调查,这桩命案,与几乎同时发生在宫外的领舞歌姬被杀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人惊奇的是,两桩案子里,有两个关键的人物,在进京以前,都住在容州。所以,我与陆大人其实是来调查这两人真实的关系。”
      陆观眉头深锁,没有再出声。
      苻明懋想了好一会,开口道:“这与六弟要对付大人,有什么关系?”
      “这两桩案子,都是皇上一手筹谋,目的与当年陷害殿下一样。”
      苻明懋眼睛瞪大,有些难以置信道:“他要陷害李相?”深吸一口气,苻明懋面皮抖动,忍不住怒道,“愚蠢!”
      “六皇子小小年纪就因母妃不受宠被早早打发去衢州,逢年过节也未必有机会见先帝一面,他不相信任何人。”说到此处,宋虔之瞥了一眼陆观。
      陆观面颊微显得有些僵硬。
      “而且,陈情书里不止牵扯到李相,还牵扯到我外祖父。”
      苻明懋是真的惊讶了。
      “周家先祖至今,只忠于皇帝,无论六皇子是如何登位,外祖父也一定是尽心竭力,守护苻家天下。皇上这次,实在让臣子寒心了。”宋虔之长吁一口气,一缕白烟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父皇在时,常对太傅说,有太傅在,他就不必愁什么。时常对我们几兄弟耳提面命,任谁今后坐他的位子,也一定要待周太傅如师如父。”苻明懋说,手端起茶盏,已经冷了,便让常随换过。
      宋虔之道:“可惜,我姓宋。”
      苻明懋流露出微妙的笑意。宋虔之这话在表明立场:他不姓周,不会像世代周家人一般以守护君王为己任。
      “那么,宋大人……”苻明懋正要说话,被宋虔之摇手的动作阻住。
      宋虔之拱手道:“今日偶然相遇,该说的也说了,然为官者不可置百姓疾苦于不顾。无论殿下今日提什么要求,我都不能答应。”宋虔之神色坚决,语气含着一丝无奈,“外祖也绝不会愿意看到我在这里许诺殿下任何事情。如果殿下信任,待战局有定数之日,再登门,我会慎重考虑殿下的要求。”
      苻明懋眸底尽是惊讶,他垂下双目,再抬头时已经平静下来。
      “是愚兄过于心急,宋大人、陆大人,请下山。”
      宋虔之脚步轻快走在前面,陆观在一步之外跟随,两人下山途中没有交谈,直到看到在原地跺脚搓手的何太医,宋虔之疾步走了上去,低声道:“上马,立刻启程。”
      奔出数里之外,宋虔之狂跳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无比庆幸苻明懋够君子。
      要是隐藏在树林里的那些高手都追上来,恐怕他们这四个人今天就要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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