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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漩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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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里,于小娟那张熟悉的带着悲哀和愤怒、并且有些戾气的脸正对着摄像头,采访的记者没有出镜,甚至连声音都是经过处理的。
记者问她:“你是怎么认识对方的呢?按说对方三十年前也已经是商界翘楚,想要接近也不太容易吧?”
于小娟没有看着镜头,而是看着刚才跟她说话的人所在的方向。
正当她急着开口回答时,明显有人示意她看向镜头,因为于小娟马上就把视线转向正对着镜头的方向,而她并不习惯镜头。
“我那时候十八岁啊,我在酒店做服务员,那是一个很高档的酒店,有……有四颗星吧……那个……”这里显然被剪辑过,因为于小娟的表情前后不一致。
凭张雾对他妈的了解,这里说的肯定是“王八蛋”,但是切换表情后却说的是“姓张的”。
“那个姓张的有一天到我们酒店来开会,很大一帮人,为了这个会我们忙死了……”
记者:“是因为这个会你们认识的,你还记得时间吗?”
于小娟:“当然记得啦,那么重要的日子我肯定记得清清楚楚的,XX年XX月XX日嘛!”
记者:“后来呢?你们怎么见面的?”
于小娟:“他们开完会就喝酒嘛!一大帮子人就喝多了嘛!我那时候长得比较好看,就选到接待他们的礼仪了嘛。那个……姓张的喝多了,几个人把他扶到客房里,我领着他们去客房,他就说他没事了要睡觉,把那几个人赶出去了。
那几个人不放心嘛,就叫我隔一会儿进去看一下,我就过一会就去看一下子,没事就出来了。去看了第二次的时候,他突然从床上下来吐了,我就扶他到厕所去吐,又没有什么对讲机找人来帮忙,我就一个人守在那里嘛。”
记者:“你是说他醉得很严重,一直在吐?”
于小娟(有点懵地点了点头)。
记者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于小娟:“他吐了一会儿,我就给他端水递毛巾收拾嘛。结果他收拾完了以后就精神起来了,他……他就抱我嘛……”
说到这里的时候,于小娟的视线再次躲避开镜头,并且显露出一种几乎不可能在她脸上看见的“羞赧”的神色。
但是这种躲避很快就被“纠正”了。
记者问:“那你们是……发生了关系?你反抗了吗?”
于小娟(听见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惊愕,所以她回答的速度很快):“肯定要反抗啊!但是我一个女人的力气怎么比得上一个男人……”
记者:“你叫了吗?”
于小娟:“肯定叫啊!但是他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叫……”
记者:“那是你第一次?就是……和男人。”
于小娟的眼神再次恍惚地偏离了镜头,她不想直面镜头。
“嗯。”她勉强地答,情绪没有刚才显得那么积极。
记者:“也就是说,就那一次,你怀上了孩子?并且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是。”她再次抬起头来,坚定地回答道。
记者:“那这个事件……假设是真的……”
“就是真的!”于小娟抢答道。
记者:“毕竟我们不是法官……只要是真的,我们相信它一定假不了。就是发生这件事后,你想着要报警或者寻求其他法律援助吗?毕竟如果是真的,已经构成□□的事实了。”
记者的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
张雾相信这位不出镜的记者一定在缓和语气的同时也在幕后做了些安慰的神情举动,使得于小娟刚刚显露出来的不快的表情又消失了。
否则,作为她的儿子,张雾相信即使是镜头也阻止不了他老母发飙。
于小娟:“事后我想过这是个犯法的事,但是我那时候才十八岁,刚从乡下到城里不久,什么都不懂,又是……第一次,那个姓张的又那么有势力。我吓得跑回宿舍哭了一个晚上,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害怕死了。
是后来,姓张的派了个人来找我,给了我两千块钱,而且威胁我不要出去乱说,不然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当时真是吓死了……”
记者:“那就是说事后你没有报警也没有寻求任何的法律援助,而是收了对方的两千块钱,然后这件事就算了了?”
于小娟想了想,点了点头。
看到这里,张雾关掉了视频播放。
他刚刚还沉浸在命运带来的无力感中的消沉血液此时突然有种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这就是于小娟说的要揭穿张楚雄面目的视频?
这就是她骄傲的“要上电视”的视频?
张雾真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完全就是一个站在张楚雄立场进行的采访,可怜她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来并且完全配合对方的节奏!
张雾看了一下评论区,更加感到愤怒了。
评论区里的评论居然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有的骂于小娟无脑,有的长篇大论论证此事“纯属虚构”,有的说于小娟“贱人不要脸、就是出来卖”……
难道网络世界里已经没有具有正常大脑的人了吗?!
张雾愤慨地点开评论区写了一条评论:“视频就是张楚雄的走狗做的,完全在引诱受害者歪曲事实”!
评论发出去了,在评论区里“独树一格”。
但是仅仅五分钟后评论就被删除了。
张雾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是个阴谋,而且绝不是帮助于小娟的阴谋。
他迅速给傀儡师打了电话。
“我想请你帮忙查看是谁在精分回复,我要联系他。”
张雾说,他大口呼着气,一个有着不可告人目的的背后指使者找到了一把最好的枪——于小娟。
傀儡师:“我跟你说过了,这件事背后人操作……我们这一行业有规矩,别说现在我还不清楚是哪个“龙王”的水军,就算知道了,兄弟,我也不能告诉你。”
张雾:“好!那我现在雇你评论,这个你做得了吗?”
傀儡师:“我还不知道有多少地盘已经被买了,已经有所属的地盘我也爱莫能助。不过,你要回复什么样的内容?”
张雾:“谴责无良媒体联合张楚雄给受害者挖坑、意图歪曲事实!”
傀儡师没有马上接话,他已经感觉到了张雾的愤怒,而且这种愤怒正在侵袭他的理智。
“迷雾。”过了一会儿,傀儡师才接着说,“我觉得……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劝你吧……我觉得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老的内容下打评论仗,那已经完全被人主导了。
现在关键得是有人拿出实锤来,关键……关键还得联系那个、那个女士,找个靠谱的团队,不然真是挖坑给自己跳”。
张雾不做声了,想要拉住于小娟,除非绑架她,不然就是完全没有办法。
傀儡师没有接这个活,也没有再提新的建议,他在这件事上也确实无能为力。
张雾一怒之下给于小娟拨了电话,不管绑架也好、紧闭也好,总之他不能再眼看着她这么被别人当枪使,而且装的还是射向自己的子弹。
于小娟很快接了电话,电话那边一片嘈杂混乱的声音。
“喂……儿子啊!哎,我准备要接受采访呢!好多记者在这里!”
于小娟的声音突然又高又亲切,而且周围完全是乱七八糟的各种人声。
“儿子……儿子哎,你过来吗?”
把于小娟包围在中间的一群记者一听见她这么说,马上七嘴八舌地嚷着“让他过来一起接受采访吧”“我们想把事情了解得更清楚”“让他现在来吧”“三十岁的人总要学会面对自己的问题”“逃避不能解决一切”等等。
张雾只对着电话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妈,我想单独跟你见面”。
于小娟一下子呆住了,旁边嘈杂的声音越发使她感觉刚才听见的话是自己的错觉。
“你,你要不要过来一起接受采访?”于小娟有点恍惚地问,她没敢问刚才张雾是否称她为“妈”的事。
“我想单独跟你见面……”
“叫他来吧,叫他一起来吧……”记者们又在起哄。
于小娟听不清楚,干脆把电话挂了。
张雾死心地躺倒在沙发上,也许他也没想过努力去和于小娟达成共识,所以一触碰失败就再也没有尝试的兴趣。
他看着时间,下午五点半,距离珺雅回来的时间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希望她能够快点回来,至少让他在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并且还只会更乱的情况下有一个可以面对面说话、商量的人。
而且,珺雅在身边的时候,他总会有种心安和踏实的感觉,也许这是从珺雅将他从死神的手里抢救回来时就开始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张雾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人际关系的单薄,甚至现在他觉得有点儿失败。
不说其他人,那位曾经火热地对张雾付出过情感的许嘉靖到现在也没有来一声音讯。
六点。
突然有人敲门。
张雾飞快地从沙发上起身去拉动门把,他以为是珺雅提早下班回来了。
但是一开门,三四个记者一排地站在门口,并且其中一个眼疾手快的在他打开门的一刹那就拿一本笔记本卡在门缝处,以防张雾突然把门再关上。
“您好,请问是张雾吗?我是XX报的记者,就您母亲在网上爆料的内容,我们想采访一下您……”
张雾反手就要关门,但果然被预先放置的笔记本卡住了。
记者们完全不顾什么“私闯民宅”的罪名,硬是把门板再次推开。
“现在网络上众说纷纭,您难道不希望澄清什么吗……”记者们开始露出疯狂的敬业精神,把门完全打开了。
楼道里其他人家听见声音,有的已经把头探了出来。
“请你们离开,马上!”张雾坚决地说。
“我们想就网上几个大家关心的问题提下问,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爆料上说您是张楚雄的私生子,请问这是真的吗?”
记者们已经把门口围堵住,他们既不闯进去,也不让张雾关门或者出去。
张雾直接掏出手机来报警:“森江公寓3A09有几个人私闯民宅,麻烦来看。”
记者们对此似乎轻车熟路,在张雾报警后非但没有有所收敛,反而更加“争分夺秒”地向他开炮,而且,楼道口似乎又出现了后续闻风赶来的其他记者。
这层楼彻底地闹开了,居民们一个个都站到门口来观看热闹。
“哎!!”
正在张雾被围得进退两难的时候,突然有个洪亮的声音从楼道电梯口的一端传来,喝得记者们齐刷刷朝那边看去。
只见一男一女从背光处走来。男的中等身材,步履稳健,女的稍显稳重却不失迅捷地紧跟上男士的脚步。
“你们干什么的!”那男的很快就走到3A09的房门前,厉声地质问记者们。
“请问你是张雾的朋友吗?”
记者们暂时将对着张雾的摄像头转向他,以及马上走过来的女士。
张雾听出了那是何锐的声音。
“关你屁事!”何锐没好气却又很清晰地骂了一句。
那女士已经趁着记者们的注意力稍微被何锐分散时挤到门口处,一把拽住了张雾扶着门的手。
“珍姨……”
张雾跟着珍姨手的用力方向从门里挤出来。
“哎……”记者们很快发现了这粗制的围魏救赵计,“张雾,请问你一直知道张楚雄是你的生父吗?他有没有给过你抚养费呢?你们见过面吗……”
记者欲追着张雾发问,却给何锐左拦右挡堵住脚步。
珍姨拉着张雾像逃难一样往电梯口小跑出去,她虽然已经五十几岁,但是平日里常常进行户外运动,所以关键时候脚力还很灵活。
他们跑到电梯口,正碰上要下楼的电梯,两人赶紧钻了进去,但是电梯门正要关闭时,被何锐暂时拦住的记者们追了上来又把电梯按开了,并且摄像机对着电梯里的两人就狂拍。
珍姨生气了,她马上从电梯里出来,站在电梯门正中间的位置,并且用手护住电梯按钮不让人碰。
“你先下去!”她对电梯里的张雾说。
张雾关了电梯门,记者们想要抢着进入,被珍姨站在正中间伸手拦住了。
“怎么地?你们还要非礼我吗?没有王法了吗?!”珍姨狠狠地训斥道。
这就是所有中年女人都具有的秘密武器——为了保护或达到她们想要的目标,“泼”是必须的,只不过有的人经常“泼”,有的人偶尔“泼”。
记者们见对付珍姨无望,都纷纷改变抢入电梯的计划,一个个飞快地抢走楼梯。
但是等他们从楼梯跑到一楼的时候,张雾的大长腿早就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