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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亲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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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雄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于一个在商海浮沉半生的人来说,什么样的危机和困难他都见过。
但是现在 ,所有曾经见过的危机都比不上他的身体正在经受的危机。
他拿起于小娟丢在他身上的那张纸,一眼就看完了上面的重要内容,然后用已经肌无力的手将它平整地放在床头桌上。
“没想到你刚从国外回来就遇见这种糟心事。”
他看着床边坐着的胞妹张楚珍说,吊瓶里的药水已经降到了一半。
张楚珍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脸上微微地露出一丝笑容。
“你看吧。”张楚雄说。
张楚珍瞥了一眼它,但是没拿起来,她同样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重要信息,甚至于她都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假保洁员带来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亲子鉴定的结论书。
“你打算怎么办?”张楚珍问,“她这次看来要和你拼命了”。
张楚雄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似乎这不应该是从张楚珍嘴里问出来的第一句话。
在张楚雄的设想里,她应该先问的是这个女人是谁,或者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张楚珍似乎也窥探到了胞兄的心思,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将露出床边的床单角往里掖了掖。
“我都知道。”张楚珍说。
“知道什么?”张楚雄还在试图试探她话里的真实性。
张楚珍笑了笑:“怎么?你以为我在套你的话?看来我们兄妹之间的信任度确实太低了。”
张楚雄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见过这孩子吗?”张楚珍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张雾,你见过他吗”?
张楚雄脸上尴尬的笑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闪过的惊讶。
因为张楚珍明确说出了“张雾”这个名字,这就是她已经确切地知道这件事的最好的说明。
张楚雄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也不再表露任何情绪了。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随时落在房间里除了张楚珍身上之外的任何角落。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输液时药水流入血管里的声音。
“他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张楚珍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并且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泪光。
“你也看到了,有这样一个妈,他能过得有多好?”
张楚雄还是保持沉默,似乎沉默就可以否定这件事的存在,或者可以给自己留下一条狡辩的退路。
张楚珍明显对他这种闭口不谈的态度感到失望,她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手表。
“过会儿嫂子就来了,我跟保安说了,不提这件事。于小娟那里总需要人去处理,现在看来,只有我去看看了。”张楚珍说。
“你自己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去。”张楚雄终于开口,其实他刚刚在心里又大吃了一惊,因为没想到张楚珍连于小娟的名字都知道。
“那于小娟怎么办?难道你还以为原来对她的老办法还管用?一个准备破釜沉舟的女人,是很可怕的。”
“什么破釜沉舟的女人?”张楚雄稍微显露出一点儿激动来,“你太抬高她了,她只是个爱钱如命的女人”。
张楚珍有些无语,没想到他会冷不丁说出这样的话。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张楚珍又看了一下表,“不管你想到用什么办法堵塞于小娟,请你考虑一下张雾的感受,虽然他不是你计划中的孩子,但是张雾没有任何过错,不要伤害他”。
张楚雄有点儿生气:“我没想过伤害他。”
“伤害他的是他那个母亲,那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张楚珍站起身来,俯视着那张衰弱却不乏锐利的脸。
“你不能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你的错误不比于小娟小……你……好吧,我不掺和这件事了,医生说你的情况刚刚有点好转,有的事你还是交给能够信任的人去做,给点钱或者安抚一下都行,关键是你现在要先养好身体。”
张楚珍看见张楚雄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及时改变了自己的话题,说话的语气也尽量柔和起来。
张楚雄也意识到情绪的波动给身体带来的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不去想于小娟的事。
“你嫂子会处理好的。”他悠悠地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吊瓶里的药水。
张楚珍有些意外,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置疑的笑意。
“嫂子?嫂子也知道这件事了?”她掩饰不住流露出些许反讽的意味,而且她还愿意来处理这件事”?
“是啊。怎么了?”张楚雄淡淡地答了一句,这明显是句陈述句。
张楚珍的脑海里马上迸出一句话“你们真是一对模范夫妻”,但是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张楚雄才刚刚经历了一次生不如死的治疗。
理智控制住了她的情感,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噎了回去,变成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不要把对于小娟的厌恶延续到张雾身上,因为自己的生身父母,他已经够可怜了”。
张楚雄虽然身体刚刚被治疗掏空,但他苍白的脸上还是表现出反对的冷笑。
“人都会犯错。我在知道自己犯下这个错误的时候已经想办法要纠正过来,只是这个孩子被某个女人当成了发财的工具而已。”张楚雄说。
张楚珍脸上出现了失望的神情,她叹了口气,看了看吊瓶。吊瓶里的药水马上滴尽,她按下铃叫来了护士。
护士拔掉针头后,张楚雄暂时得以从这些医疗器械的缠绕中解脱出来。
张楚珍接了个电话,是侄子张振英打来的,他很快就到了。
在等待张振英到来的时间是漫长而且安静的。
张氏兄妹好像彼此忽视了对方在房间里的存在,一个在病床上做着病人该有的休养动作,一个在看护椅上履行着家属探视的陪护。
张楚珍偶尔瞥一眼病人,他还是一副虽弱却傲的样子。
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次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同一对父母生育的两个孩子,却常常充满龃龉。
她想到了张振英和张雾,想起那个在寒雨连绵的冬天里立在稻田旁边失魂落魄的青年人。
她觉得不仅仅是病床的他的父亲需要为他的困苦买单,连自己也应该要,因为她明明直到那是她的侄子却没有和他相认。
张楚珍,就是张雾失魂落魄的那年冬天陪着他站在即将成为和风小憩的稻田外的那个女人,珍姨。
“你没有见过张雾吧?”珍姨突然问。
张楚雄愣了一下。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考虑到胞妹刚刚从遥远的大洋彼岸飞回来探视自己,还是极不情愿地答了两个字,“没有”。
“连照片也没有?”
“没有。”
珍姨无奈地笑了。
“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孩子,你原来不是喜欢文学吗?他的文章写得很好。”
张楚雄不吱声。
“我反正说什么你对他也没有兴趣。”珍姨笑笑,“你的眼里只有振英,因为他是对的……算了,不说了,振英的确值得你为他骄傲,我也为他骄傲”。
话音刚落,张振英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姑妈。”张振英还是那身绅士的西装,他刚刚从公司出来,在去见下一个客户的间歇里来医院探望他父亲。
“你妈呢?”珍姨问。
“马上到。”
“行了,你来了我就可以出去吃个早饭了。”珍姨笑着站起身来。
张楚雄已经将那张亲子鉴定的结论压在枕头底下,他那张缺少血色的脸上对珍姨露出自然的一点微笑,仿佛还沉浸在兄妹重逢的欢欣里。
“皇冠酒店的早餐不错,很合你的口味。”他对珍姨说。
“好,我去试试。”珍姨报以莞尔一笑,又向着张振英道,“我先走了,威廉”。威廉,是他的英文名。
张振英起身将姑妈送到了门口才返回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