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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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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霁心头千思百转,五内煎熬,痛苦不堪。风上青与金刚相缠斗片刻,已让金刚相看出了他重心偏移的破绽,拼死强攻。
风上青错步一退,金刚相抢步上前,双掌连翻挥出,尽数拍向风上青左半边身子。风上青身子轻轻一晃,险些退到栈道之外。金刚相见他颓势已现,更是欣喜急切,连连抢攻,风上青半边身子已歪到了半空中。
金刚相运起全身妖力,双掌一推,似是笃定这一掌能让风上青毙命。然而就在他双掌推出的一瞬间,风上青从容轻点脚尖,竟然踩着他的手掌纵身一跃,翻身在他肩头一踩,将金刚相踢向栈道之外!
金刚相这才知道中计了,仓促间遽然抬手,抓住了风上青一只脚腕,带着他摔出栈道之外。
风上青一脚勾住栈道,挥剑插入石壁,倒挂在半空之中。金刚相倏然幻化出巨鹰妖相,利爪勾着风上青的足踝,振起乌云般遮天蔽日的翅膀,风上青见他要逃,抽出长庚,反手由下而上刺入巨鹰体内!
巨鹰痛嘶一声,登时失了力,带着风上青直直摔了下去!
薛不霁原本被奉冥君按着,这时忽然挣扎起来,要从步辇上跳下去。身后一道大力扯住了他,薛不霁半边身子已挂在步辇外,双眼通红,太阳穴剧痛,仿佛整个人都要炸裂了一般。
喉咙中那堵塞的感觉竟然一松,薛不霁失声痛苦嘶吼大叫,这叫声如妖如兽,乖戾奇异,已不是神智清醒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奉冥君将他死死拖住,拉上步辇,薛不霁已是状若疯癫,神志不清,叫奉冥君一巴掌打在头上,登时昏死过去。
奉冥君眼看着脚下沉沉深渊吞没了金刚相与风上青的身影,不免有些仓惶失措,看向龚长云。
龚长云当机立断道:“先离开这里。”
云蛇抬着步辇,带着上头两妖两人,远远地飞向了天边。
薛不霁浑身高热,火烧火燎,每一块肌肉每一条武脉都在疼痛呻吟。最痛的是他的头,仿佛被风波谷的巨石砸中了一般,叫他撕心裂肺,恨不得一死以求解脱。
在那铺天盖地的疼痛之中,他模模糊糊地做起梦来。
梦中,他还是两三岁的孩童模样,叫一只苍狼叼在嘴里,在大雪地里一路没命地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似是已经到了穷途末路,那狼找到一个洞穴,将他放在一边,用前肢将洞口刨开,又小心翼翼地咬起他的衣裳,将他塞了进去。
那苍狼将洞口用雪堆封好,只露出他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让他勉强可以呼吸。那狼看着他,忽然口吐人言,唏嘘叹气:“妖族危难当头,你大哥却只知道残害手足,皇族血脉,沦落至此,真是我族之不幸!”
年幼的他不明白苍狼在说什么,只知道笑呵呵地叫:“爹!爹!”
苍狼幽幽的绿眸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小主人啊小主人,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你这傻孩子!”
“爹”这个发音在妖族中的意思是:好吃的,“帕帕”这个发音才是父亲、父辈的意思。
苍狼退后两步,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他不明所以,看着狼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怔怔地叫了一声爹。片刻后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带着妖兵追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带着队伍往那苍狼消失的方向去了。
这雪下起来没完没了,他也不知被塞在这洞穴里过了几天,天气虽冷,他身上却是热乎乎的,只是肚子饿得厉害,忍不住伸出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面前的雪。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男人狂奔过来,身后洒落点滴血迹。他跑到洞穴边,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好半晌都没爬起来。
小孩童肚子饿得厉害,眼睛都几乎要冒绿光,那个年轻男人洒落的血滴带着特别的诱惑,让他忍不住推开了雪堆,蹒跚着连走带爬,来到男人的身后,一点点舔掉地上的血迹。
他终于觉得好受一些,身上也有了一点力气,回到男人身边。那男人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十分好看,只是这时受了伤,脸色有些灰败。他趴在男人怀里,叫了两声爹,在他身上舔来舔去,将血迹吮吸干净了,肚子也饱了,便缩进男人的怀里呼呼大睡。
他像个小火炉一般,竟让那冻得四肢僵硬的男人渐渐暖和起来,睁开眼睛。他也揉着眼睛爬起来,看了看男人,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叫:“爹!”
那男人将他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脸:“你这小妖,是谁家的傻儿子?爹可不能乱叫,青哥听到,非得打死我不可!”
小孩童含着手指,神色懵懂,只知道乐呵呵地叫爹。
那男人将他放在一边,查看身上伤势,疑道:“怪了,我身上的伤,怎么都痊愈了……”
他站起来,从雪堆里翻找出一把剑。那剑遍体华光,仿佛天边启明星,明月不夺其辉,星斗不争其彩。
他将剑收入鞘中,四下看看,择了路便要离开。小孩童连忙爬起来,蹒跚着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大叫:“爹!”
这男人的身影与苍狼的背影重叠,投在他清亮的瞳仁里,让他再度生出被抛弃的恐惧来。他连滚带爬,追在男人身后,不停地喊着:“爹!”
那男人无奈,终于回过头,两步走过来,低头看着小孩童。这小孩童拼命仰起头,眼前只有他两条长长的腿,和那个低着的下巴。他委屈地扑上前,抱住男人的腿,叫道:“爹!”
男人叹了口气:“若是将你丢在这里,就怕你要被其他大妖怪吃了。罢了罢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他弯下腰,把小孩童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脸:“我是你们妖都的仇人,你却做了我的儿子,今后恐怕命途多舛啊。”
小孩童却什么也听不懂,只紧紧搂着男人的脖子,撒娇般蹭了蹭他有些卷曲的头发,深恐再度被抛下。
男人看他娇憨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抱着他边走边说:“青哥要是看到我多了个儿子,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提起青哥,一脸捉弄人的笑意,显然与那青哥感情甚笃。
梦中场景一换,五个男人围着逗他,阳光洒下来,驱散了严冬的酷寒。
小孩童抱着青衣道人的腿,仰着头笑眯眯地喊爹。一旁有人问道:“这孩子出身妖族,你们将他们养在身边,并非不可。只是妖族到了一定年岁,妖力倍增,容易失控,到时候你们要怎么办呢?”
青衣道人抱起那孩子,看一眼被捆着丢在一边的两名老者,说道:“我将曜山君、溧水君抓来,正是为了这事。以后每三旬一次,让他们为这孩子压制妖族血脉,十六年后,这孩子除非受到妖力激发,否则再也不会现出妖形,一生都可平安顺遂,与常人无异。”
他又转过头,对曜山君、溧水君呵斥,两君为了活命,哪怕知道压制血脉将大大减损他们二人妖力,亦不敢反对。
这时,一面色冷峻的男人站起来,说:“这两妖出身妖族,就算二哥与四弟武功盖世,亦要提防他们暗箭伤人!我以韩家的封印手段将他们妖力封住,免得他们作乱!”
他走到曜山君、溧水君身边,双手结印,内劲近乎气化,两团白色雾气环绕在他十指之间。
他默念法咒,双掌探出,按在曜山君、溧水君头上。霎时间两君神色痛苦万分,待这封印结成,这两君仿佛是给抽了筋似的,一瞬间苍老了十甲子,神情亦是委顿不堪。
梦中场景再度转换。
那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四周残肢死尸堆积,天边残阳如血。青衣道人抱着薛禅真,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在他后心,不断将内劲输给他。薛禅真却是脸色逐渐灰败了下去,宛如一朵花,由盛放转为凋零。
薛禅真的启明剑斜斜地插在一边,剑柄上染着血迹。
那小孩童就蹲在两人身边,虽然尚且年幼,但也懵懂地明白了死亡意味着什么,眼睛里滚出泪珠来,连声叫着:帕帕。
薛禅真的手垂了下去。
青衣道人悲痛到浑身都在颤抖,将薛禅真死死地按进怀里。小孩童看不见他的脸,只见到一滴滴的水珠子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真真。”青衣道人叫着他的名字:“最痛苦的不是现在,而是不再有你的今后。你舍得让我在今后漫长的生命里,都只能靠回忆苦苦支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旷野的风,卷着一地死亡的腥气吹过。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道人抱着薛禅真的尸体站起来,一手牵住小孩童的手:“走吧。让我好好照顾你,他留给我的,也就只有你了。”
薛不霁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三个声音,就在不远处争吵。
奉冥君说:“这时候不杀他,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龚长云:“你既然答应了风上青,就不该出尔反尔。”
“智慧相说笑了,这怎么能叫出尔反尔,这叫兵不厌诈才是!这部正是你们人族最爱用的把戏么?”
溧水君犹豫道:“我佩服风上青,他这个姘头,依我看,放了算了……”
奉冥君连连冷笑道:“蠢货!蠢货!你是不是给风上青当了二十年的奴仆,都有了奴性了!”
“你!”
“行了,后都离此处不远,我们先将他囚在此处,回去请吾王定夺是放是杀。”龚长云的声音不容置疑。
溧水君有些疑惑:“就直接将他带回妖后都不成么?”
“溧水君离开妖族久了,有所不知,现在,除了妖族与我,凡是踏入妖后都的人类,一律杀无赦。”龚长云的声音顿了顿:“奉冥君,我看你脸带怨愤,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
奉冥君冷哼一声:“我有什么想法,说了你就会听么?”
龚长云笑道:“不会,谁让我是相你是君呢?奉冥君,你若是不服气,就在这里将我杀了,回去禀报王上,说我与金刚相一道殉难了便是!如何?”
奉冥君没说话。
龚长云又继续激他:“反正我气海破碎,不能淬体,废物一个,在你手下,连一招也扛不住的。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不敢。”
薛不霁浑身燥热难耐,再度昏迷过去。
他再度醒来时,应当过了好几天。他给关在一间小木屋里,从狭窄的窗户看去,外面的天空一片血红。他的头仍然很痛,心脏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快速跳动,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换了似的,火烧火燎,让他十分痛苦。
薛不霁回忆起梦中那些破碎的片段,仍是不明所以,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外头的天空仍然是红的,四合的暮色仿佛几万年都不曾变更过。他努力不去想风上青的事,只要一想,心就痛到要炸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薛不霁转过头,就见小屋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胡乱穿在身上,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他单手端着饭菜,抬头与薛不霁打了个照面,薛不霁心中一惊!
他居然是旁季!
旁季为什么会在这里?
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敌是友?
旁季看他的眼神与一个陌生人无异。他走过来,将饭菜放在薛不霁的脚边:“吃吧。”
薛不霁心想:他没认出我,我要不要向他表明身份?旁季可信吗?
他不敢轻举妄动,就怕自己逃不过一劫,还暴露了师弟没死的信息,又要害了师弟。
他手脚都给绑住,只能趴在地上,执着筷子艰难地将饭食送进嘴里。
旁季就站在一边,抱着手臂看窗外,等他把饭吃完。
薛不霁吃的很慢,眼睛左右看看,想找机会逃出去。就在他思索的当儿,门又给砰地一声打开,一个矮个子男人走进来,脸色十分不耐烦:“他怎么还没吃完?老旁,你赶紧来,就等你一个了!”
旁季说:“我等他吃完了收了碗筷再走。”
他不能把碗筷留在这里,对有心的人来说,碗筷这种东西也能成为逃跑的工具。
矮个子一脸晦气,骂骂咧咧走过来,按着薛不霁的头就要把饭食往他嘴里塞。薛不霁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都没有力气,他练了几十年的内劲,仿佛都化了水从骨头缝里流走了似的。薛不霁登时心惊肉跳,暗道难道是妖族那几位给自己下了什么禁制?
这时旁季走过来,拉开矮个子:“行了,等他吃完吧。这人也活不了多久了,让他好好吃顿饭。”
薛不霁听见这话,心中一动,暗道这旁季还有点恻隐之心,他或许不算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旁季的这一点善良,令他生出一点小小的希望,呸呸吐出口中的饭食,叫道:“你当是喂猪吗?我就是咬舌自尽,也不会吃你一口饭!”
矮个子登时火起,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揍,旁季的眼皮跳了一下,看了薛不霁一眼,出手拦住矮个子:“算了算了,别跟他计较。这人是龚先生的,你打死了,咱们不好交代。”
矮个子嘿了一声:“我呸!龚长云有什么好怕的,他投靠妖族,寡廉鲜耻,这事在江湖上都传遍了!”
旁季拉着他,往门口拖:“好了,你忘了咱们这里是哪儿了?这里是三不管的天红城!咱们拿钱办事,把这小子好好看着就行,管他龚长云是妖是人呢!”
矮个子被他拉出了小木屋,两人走远了。薛不霁心头暗道:天红城?这地方他不仅听说过,前世还曾经来过。
这地方地势偏远,处于武林的边缘地带,人妖混杂,还有不少两族通婚的。天红城没有城主,也没什么江湖势力在这里出头,可以说是一个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事实上,薛不霁还知道,这里就是通往妖族后都的入口。妖后都也叫做天红城,前世薛不霁直接被金刚相抓到了妖后都的囚室,并没有仔细看过那座城。
薛不霁半夜醒了,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睁开眼睛,就看见旁季借着月光盯着他看。
旁季踢了一脚地上的饭碗:“你还真不吃饭?”
薛不霁:“说不吃就不吃。怎么,还要我再咬一次舌给你看?”
旁季挑起眉,不错眼地凝视了薛不霁半晌,他虽然一动不动,但是眼神中流露出了强烈的激动情绪。
看到他的眼神,薛不霁知道,他找对人了。
“薛少侠……?”旁季蹲下来,看着薛不霁,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薛不霁怀里,又给他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油纸包里是牛肉饼,薛不霁撕开纸包大快朵颐。旁季就蹲在一边,问他:“我听说您被留岫真人杀了?您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模样的?”
“我掉下悬崖,意外流落到一个荒岛上,在那里待了十一年,后来找到机会回来,发现这里居然只过了短短半年。”薛不霁刻意隐去师弟的行踪,旁季也没有多问,虽然薛不霁这番说辞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知道咬舌之事的,也就只有他和江海西,旁季已经决定相信眼前这人。
“不要告诉别人。”
“我会为您保密的。”
薛不霁把牛肉饼吃完了,身上有了点力气,四下看了看,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媳妇是天红城出身,我杀了刑不端后,她担心我被人报复,叫我跟着她一起来了这里。我刀法不错,被这家万般客栈招为打手,进来之后才知道,这客栈老板什么生意都敢做,人肉包子都敢卖。”
薛不霁看了一眼手中空空的油纸。
旁季拿在手里,折了两折,放进怀里:“放心吧,人肉包子都是要卖给妖族的,我轻易拿不到。”
薛不霁点点头,问道:“龚长云呢?他们去了哪儿?”
“他们把你交给客栈老板,就回妖后都了,他们交代,五日之后若是没有妖族前来将你带走,就将你放了。”
薛不霁有点疑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带自己去妖后都?他想起半梦半醒时听见的争执,猜测或许他们也拿不定是要杀还是要放,要回妖都先请妖王定夺?
旁季蹲下身,要解他脚上的绳子。薛不霁拦住他:“你要放了我?”
“难道您还想去妖后都?”
“放了我,你要怎么办?”薛不霁拉住他的手。
旁季无所谓地晃晃脑袋:“大不了不干了,带我媳妇走就是了。”
“不行。”薛不霁抓起地上的绳子,示意他将自己的手重新绑好:“等我进了妖后都,会想办法离开。”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想过什么离开。师父被妖族害死了,他也不想苟活,能进妖后都是最好,他要为风上青报仇!
旁季皱起眉,想了想,还是给他绑上了手腕:“妖后都那种地方,有进无出。单凭您一人,脱不了身。”
薛不霁摇摇头,抬起雪亮的眼睛,看着旁季:“救我就不必了,他另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他要为风上青报仇。
这五天时间内,薛不霁一直在试图运功,事实上,他也仍旧能运转心法吸收天地灵气,但是那些灵气进入身体之后,并没有转化为内劲,而是消失在他气海之内。
他的头仍然很痛,每天夜里睡着了,都在不停地做一些怪梦,梦里他总是个小孩子,有时被一头大老虎背在背上,咯咯笑着到处乱跑,有时被突然冲出来袭击他的狼啊蛇啊吓得大哭,然后一伸手就把这些“刺客”们都摁死了……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不清醒,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薛禅真的儿子,还是个出生妖族的孩子。
很快就到了五天后,薛不霁等了四个时辰,差点以为妖族要放了他时,那道小木屋的门开了。
薛不霁被带出去,走到了天红城布满晚霞的天空下,跟在旁季和另外一个人的身后,一直走到了一条肮脏污臭的暗巷。
两个人……不,两只妖在等着他。
见到他来了,一只妖默不作声,从怀中拎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丢给旁季身边的人,接着抓起薛不霁手上的绳索,牵着他走了。
薛不霁跟着两人穿越大街小巷,一路挤挤挨挨,对天红城的唯一想法就是:这里和前世一样,还是那么乱……
到处都是人,都是妖,都是混乱和争吵,奔驰的马车在大街上失控般乱跑,愤怒的眼神和暴力的拳头随处可见。就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一角,那个静静地坐在那里的卖柴汉子就显得十分特别了。
薛不霁被牵着从他身边走过,瞥了一眼,见他脚上穿着的鞋都露出了两个大脚趾,心中一动,脱下脚上的鞋丢给他。
两个妖族十分不满,往他头上打了几下。薛不霁抱着头,眼神从垂落的乱发间与那卖柴的汉子对上。
那汉子捡起鞋子,看着他。
薛不霁微笑了一下:“送给你,我用不着了。”
见他还肆无忌惮地与人交流,两个妖族差役更是愤怒,对他连踢带踹,抓着人走了。
他被带着走到天红城的东门口,那里屹立着一面黑色的高山,光秃秃的,直挺挺地堵在东门口,如果有人撞上去,只怕脸都能撞个扁平。
然而,这里就是妖后都的入口。
两名差役掏出一个麻布袋子,罩在薛不霁脸上,然后抓着他转了好几圈,似乎非得给他转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不可。
接着两人一左一右地抓着他,倒退着飞速狂奔。
接着忽然停了下来。
薛不霁头上的麻布袋子摘了下去,他睁开眼睛,眼前赫然是一座城池,与天红城别无二致。
这里就是妖后都。
外来人不可入内。
入内者,唯有一死。
差役取出一块玉石模样的东西,塞进薛不霁怀里,带着他往大街上走。周围都是妖族,来来往往,有妖注意到了这三位,却也只是瞥一眼,并不感兴趣。
薛不霁推断那玉石模样的东西可以起到屏蔽作用,让这些妖怪们闻不到他身上的人味儿。
他们过了大街,走到内城门外,沿着一道小门进去,一个统领模样的妖正带着队伍来回巡逻。这两差役上前,将人交了,那统领模样的妖左右打量薛不霁,一双犬类般的眼睛里透出绿光,嘴角口水直流:“这就是奉冥君抓回来的那个人?看起来味道不错。”
薛不霁面无表情。
统领挥挥手,将薛不霁带走。
众妖压着薛不霁,在内城小道上走着,薛不霁对这段路却是十分熟悉,前世他被金刚相抓来时,就是沿着这条路,通往妖后都的监牢。
想不到今世竟然又走回到了这条路上。薛不霁想哭,又想笑。原来经历了两世轮回,他想保护的,还是没能保护,想留住的,还是没能留住!
风上青初初离开时,他心中只是震惊,诧异,脑子懵了一般,给这个巨大的打击捶中了脑袋,半晌回不过神来,若说心中痛苦,那倒并未到极致。直到这几天过去,震惊渐渐消退之后,那疼痛就浪潮似的,一波波汹涌而来,叫他伐骨抽髓一般,痛到心头滴血。
他神智近乎癫狂,步履踉跄,走了两步,便忍不住自嘲:“薛不霁啊薛不霁,你真是个废物!”他越思索便越觉得自己可笑,发狂大笑起来,周围妖族侍卫们大声呼喝,拳脚相加,将这疯子打了一顿,投入牢里。
薛不霁头脑昏沉,到了牢里便又昏了过去。他近日总是低烧,头痛,气海仍是聚不住内力。
到了傍晚,他才醒过来。隔壁两间牢房都空着,只有对面囚室内有个灰扑扑的身影。
薛不霁坐起来,思索究竟要怎么为师父报仇。以他现在的能为,从这里逃出去都难,更别说杀了妖王了。
这时,囚室的走廊尽头,门开了,有两个身影逆着天光走进来,在长长的走廊上拖出一道影子。这两个身影走到薛不霁的囚室前,其中一位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小子。”
薛不霁抬起头,原来是溧水君。
溧水君挥挥手,让他狱卒离开,昏沉的眼打量着薛不霁,眼神复杂难辨。他重新回到妖族,一身行头都换了新,黑色袍袖上滚了红边,肃穆庄重,只是溧水君已是矮小的老者,穿着这样一身庄严的礼服,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溧水君又叫道:“小子。”
薛不霁抬起头,无谓地看他一眼。
溧水君道:“小子,你也别怨我们不讲信用,我们虽然答应了风上青留你性命,可是王上不答应,我们也没办法。”
薛不霁扬起头:“说完了,可以滚了吧?”
溧水君哼了一声,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格格作响,却还是待着没走。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把薛不霁从头到脚来打量,越看便越是疑惑。
“小子,你和风上青是什么关系?”溧水君缓缓道:“我看你,很像一个人哪!”
薛不霁默不作声,只隔着牢房的门,冷淡地和他对视。
溧水君左右思量,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当日风上青的徒弟跌下悬崖时,他和曜山君都亲眼看见,因为这事,还叫风上青削了一条胳膊。眼前这青年看起来已经二十几岁,与薛不霁的年纪也对不上。
不过他仍是有些不死心。这十几年来,他和曜山君每三旬一次,以自身的妖力,为那孩子压制着妖族血脉,若是能找到他,便可将他身上的妖力吸取回来。到那时,他实力大增,只怕奉冥君也不是他的对手,说不定他便可以一跃而上,脱离三君之列,位升两相之一。
而且金刚相刚死不久,这空出来的位子,妖族中不少人都眼热得紧呢。
溧水君放缓了声音,说道:“你是风上青的姘头,应该知道他曾经收过两个徒弟。那大徒弟,是我与曜山君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身上有个秘密,旁人不知,我和曜山君却是很是清楚!”
薛不霁虽然一动不动,但是瞳孔已不自觉地缩紧了。手臂上的寒毛都站了起来,直觉这个秘密非同小可。
溧水君微微一笑:“那孩子,其实是妖!”
他看着薛不霁仍是一动不动,心中失望,却还是继续说道:“怎么,风上青对你说起过没有?我想是没有的,他对那孩子疼爱得紧,这秘密,除了他们兄弟四人,也就只有我和曜山君清楚。”
薛不霁终于开口:“这秘密怎么会教你们知道?”
“那孩子是妖,这么多年都能与人别无二致,靠得就是我与曜山君!若不是我们每三旬一次,以妖力压制他的血脉,他早就现出原形了!嘿!”溧水君想起那么多年,自己耗费的妖力和心血,肉疼不已。
就在他暗自疼惜的当儿,薛不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也知道不能听信这溧水君一面之词,可是他所说的,与这些日子以来梦到的,为何全部都一一印证?
那些怪梦,难道都是真的吗?
薛不霁指尖都轻轻颤抖起来。他虽然强自镇定,可是脑中翻天覆地,不是言语所能描述。
幸而溧水君见套不出他的话来,又看他表面上从容镇定,料想与那短命的大徒弟并无什么关联,便有些索然无味,生了去意。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清脆的铁链撞击声,溧水君转过头,就见那牢房内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扑到了牢门边,那影子从头到脚都肮脏污臭,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雪亮得吓人。
那影子探出一只手来,差一点抓到溧水君的袍子。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转而又啐道:“我怕他做什么!”
那灰影子叫道:“你……你是溧水君!溧水君!”
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溧水君离开妖后都近二十载,再次回来,许多熟人的面孔都有些对不上了。他定睛看着这灰影子,问道:“你又是谁?”
那灰影子咆哮一声,宛若狼嚎。
溧水君听见这声音,愈发熟悉,看了半晌,叫了一声:“是你!苍崖子!你还活着?!”
灰影子嘿了一声,两妖相对,却也没有多少惊喜。他们妖族生命长久,二十年也不过是转眼一瞬,而且两妖以前不过是在王宫内城打过照面,连朋友都称不上。
灰影子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说风上青有个徒弟,出身妖族?他那徒弟……是个什么模样?”
“还能是什么模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溧水君走近两步,单手背在身后,看着苍崖子:“我记得你不是王室近卫总长?怎么沦落成了阶下囚?”
灰影子叹了口气:“当年白帝五子攻入妖都,忙乱之中,大王子趁火打劫,派人来暗杀小王子,我带着小王子逃出去,将他藏起来,去引开追兵。哪知道回头再找,他居然不见了。王上怪罪下来,将我关在这里,一关都快二十年了。”
溧水君颔首:“原来如此。真是没想到啊。”
薛不霁在一旁听见两妖说话,心中却是十分疑惑。为什么那大王子残害手足,却好似没事人一般,反倒是这仆从受难,被一关就是快二十年?
他对妖族有所不知,这妖族长于林泉,未受教化,哪知什么兄友弟恭。为了争夺资源,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能活下来,一家中的长子常常咬死幼子。野外兽类若是一窝多胎,也常常发生这种事。
所以妖族中对这事已是见怪不怪了。
再者,小王子既然都已经失踪了,那再惩罚大王子,岂不是要叫皇室血脉断绝吗。
溧水君问道:“你怀疑那风上青的大徒弟,就是当年失踪的小王子吗?”
苍崖子低嘶一声,发出一声兽类的呜咽。
溧水君哂笑:“我看那小子没半点像咱们王上的,再说了,他死都死了,你琢磨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苍崖子,你好歹是条狼,作甚总像条狗似的忠心耿耿?”
苍崖子冷冷道:“你是冷血动物,我们苍狼族的骄傲,你是不会懂的。”
溧水君也懒得再与他多说,转身便走。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又再度关上,整个囚室内重新进入一片昏暗。薛不霁一人呆呆地坐着,不断思索着方才溧水君说过的一切。
情感上他并不想接受,但是理智告诉他,溧水君说的多半都是真的。
他心中恨极痛极,万万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是妖,师父叫妖族害死,他若也是妖,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对师父?
对面囚室的灰影子原本正在闭目养神,一个人默默地听着对面囚室传来的悠长呼吸声。
就在他几乎入定的时候,那呼吸声渐渐地断了,反而是一股香浓的血腥味传入鼻端!
他吃了一惊,这血味实在是浓郁,叫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对面。地上伏着一个委顿的身躯,那身躯瘦弱,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被无形的重量压着,浑身的骨头都疲惫不堪,贴在地上。就在那破布般的身子下面,渐渐湮出一汪鲜血来!
那血味极香,让被困在牢中近二十载的苍崖子浑身血脉都不听躁动,口中馋水低落,只觉得腹中饥渴如同火烧。他呜呜低吟,趴在地上,几乎要现出原形,却又被穿过他琵琶骨的铁链束缚着,挣脱不得。
守门的狱卒闻到血腥味,很快打开了大门快步奔进来。才跑了几步,这狱卒就忍不住四肢伏地,噗地一声现出了原形,原来是只花豹崽子。
这小花豹跑上来,在薛不霁的囚室外转来转去,不停撞击,极为狂躁。却想不到要先化成人形,将牢门打开才能进去。他受到了鲜血的刺激,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那血越流越多,味道越来越浓,整座监牢的的狱卒仿佛都被吸引了来,化成了原形,围在薛不霁的囚室外发狂打转。
幸而这监牢位置偏僻,否则这么一番动静,毕要引得更多人前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