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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这周六成栎 ...

  •   这周六成栎不得已又调了班回了一趟老家枫城。街道那边电话他,说老房子要拆迁,需要业主到场签字确认。成栎问了程驽飞,那边说:“是的,要签拆迁协议,你材料带齐,早点过来,让阿姨陪你去一趟街道,现在都方便了,十分钟的事情。”
      成栎搭了早上六点钟的第一班高铁,五点没到披星戴月的开车去动车站,这个点的车站,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他顺着人流进站,刷卡,过安检,在候车厅静静等车,看看时间还早,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牛奶,啃了两口填肚子。高铁坐定开启,看到一路的青山绿水时,他不禁感慨现代交通,一千多公里的路途,搭个火车三个小时内就能到达。
      十点的南方盛夏,成栎从动车站出来直奔居委会,何娟萍已经在那边等她了,是旧小区的一幢民房的一楼,木板上贴着粉红色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灰城路街道办事处”几个字,钉在斑驳的白色墙体上,有两个中年妇女守着办公桌给街坊邻居办手续。
      “阿姨。”成栎看见何娟萍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您等很久了?”
      “没。”何娟萍见他到了,起身说:“本来你叔说自己要来的,这大热天,他又做完手术不久,就让他歇着了。栎栎,房产证身份证都带了吗?”
      “带了呢。”成栎从包里拿出证件,递给几个办事员,然后他快速浏览了格式合同,在右下角签了字:“大概什么时候拆?”
      “这可不好说,这一片的居民全部要签字确认才能拆,如果顺利的话,就一两个月的事情,如果碰到钉子户,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短头发的中年工作人员回了一句。
      成栎点头道谢,随何娟萍出了门:“阿姨,我想去老房子看看。您先回去吧。”
      “你什么时候走?”
      “我下午坐高铁走。”
      “那中午来家里吃饭,你叔惦记着你呢。”
      “好啊。”
      何娟萍递了一枚暗黄色的老旧铜质钥匙给他:“既然你去那边,顺道帮我拿个东西,前阵子要拆迁,我就把老房子里的东西都清了清,居然找到了阁楼的工字桌钥匙,是靓靓的旧书,我也不敢随便扔,你拿个袋子把它带回来行不?你是要好好看看老房子,以后拆了,就再也看不到喽。”
      何娟萍叫住他:“栎栎,我去菜场买菜,想吃什么?”
      成栎说:“您做的菜什么都行。”
      居委会离公安家属楼走路几分钟就到,炎炎夏日,知了不知停歇的叫唤,烈日当头,把成栎的身影压成一个灰色小团,投在青石板的小巷子上。巷子极窄,仅够两三人并行,白色墙壁早已在日光雨水和岁月中变的斑驳,上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有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中顽强的探出头。
      成栎从兜里拿出钥匙,转了两圈,推开这年少时的家。地上积满了灰,但他把鞋子和袜子都脱了,光脚踩在水磨石英地上,脚下冰凉,冰凉入人的心脏。屋里的东西早些年几乎搬空,只剩一张旧八仙桌、几张凳子和一些旧家具,他慢慢从厨房转到卫生间又转到卧室,转了两圈,从包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在凳子上慢慢喝着水。
      穿堂风吹在脸上是烫的,汗顺着额角涔涔的流,他一下子找不到纸巾,只用手指胡乱擦了擦。想起小时候,自己满头大汗的从学校回来,跟同学在路上相互追打嬉闹,走到路口就高声呼喊:“妈,我回来啦!”
      “哎。”母亲会应一声,从厨房探出头,递给他一杯凉开水,“赶紧去洗澡,满身臭汗的。”
      成栎想起自己母亲,想起记忆中也是夏日,电风扇呼呼的吹着,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他要去上学,母亲把卷子签好名字,为他系好红领巾,背上书包,微笑的目送他离开,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关上门前,成栎朝屋里深深的一鞠躬。
      成栎下楼,穿过一个小过道,再上隔壁六楼,便是靓靓的家。程叔家住顶楼,违章搭了个小阁楼,一直到靓靓高中毕业都住这里,江边外滩那里,是后来才搬的。
      成栎用钥匙开门,咿呀一声推开,掀起了满室的尘土,日光的映照下,灰白的斑驳墙壁上折射出一道道奇异的彩虹。
      成栎轻轻的踩着木地板走上阁楼,这楼梯“嘎吱嘎吱”作响,他小心的控制着力道,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年久失修的楼梯踩裂了,他楼上楼下转悠了一圈,看到了一张老旧的土黄色的工字桌,他用钥匙开了抽屉,一本相册,一本诗集,一本笔记本。
      他把书出端在手里下楼,一级一级一级,他踩裂了最后一个台阶,一个趔趄,整个人前倾了过去,头磕在墙壁上,书飞走了,成栎捂住额头揉了揉,又掸掸身上的灰,呼……好险没摔残废。
      照片纸片撒了一地,他附身一张张的捡:“《七里香》?”他翻开泛着霉味的书,扉页上写着:程靓靓,XXXX年X月X日购于丛澜书店。
      是席慕容的诗集,成栎隐约记得那时候刚流行这种爱情诗,读书的时候很多女生都拿着传看,很是火了一阵。有几张泛黄的粉红色手抄纸飘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情诗。
      成栎抿嘴笑笑,原来高中时“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程靓靓,一度胖到140斤的书呆子程靓靓,十八岁的时候,也那么多愁善感,柔情似水。
      他从小到大,课外书读的是三国演义和水浒,再放纵点,看古龙和金庸,念的诗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连高中课外学《长恨歌》他都会觉得矫情,但他席地坐下了,翻开这本满满年代感的薄薄的小册子,认真看过每一张纸。
      几乎每一首诗靓靓都抄了一次,满眼的白日梦泡泡,满眼的天真少女情怀。
      地上掉落一张手绘的素描,成栎翻过一看,署名程靓靓,画的还挺好,靓靓从小喜欢画画,每个寒暑假都背着画板去后院的蔡老师那儿学,她爹一度还想培养她去艺术类高考,文化课就不用读的那么辛苦了。
      画中的男生短袖衬衣,手插在裤兜里,懒散的走在一条青石板小路上,流畅的铅笔线条,浓淡合宜的阴影,仿佛能看到阳光穿透密云,照射在少年超气蓬勃的脸上,白纸留白处一笔一划写着一行诗:
      “不要因为也许会改变,
      就不肯说那句美丽的誓言,
      不要因为也许会分离,
      就不敢求一次倾心的相遇。
      总有一些什么,
      会留下来的吧,
      留下来作一件不灭的印记,
      好让,好让那些,
      不相识的人也能知道,
      我曾经怎么样深深的爱过你。(席慕容《印记》)
      那男生,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痣,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里也有一颗小小的痣。
      一本相册摔破在地板上,成栎捡起拢了拢纸,那时流行用胶卷拍摄,洗成五寸或者七寸的相纸,一张张的夹在透明封塑盒里,全是二十岁左右的他。大学的时候,成栎偶尔有寄一些照片过来,原本以为都丢了,没想到都被程靓靓完好的保存着,有一张是大一新生军训,他穿着迷彩服站在清大校门口咧嘴大笑,晒成碳的憨憨模样。有一张是国庆周年庆,他在北京城楼当志愿者翻译,师兄给他拍的,各种场景,各种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页纸,写了几个了了的字,文字杂乱无章,并不美好,成栎看了一下落款的时间,是靓靓十九岁考上大学的那年夏天:
      我不喜欢数理化,但是他是理科学霸,
      我不喜欢读医,但是他是医生,
      我不喜欢他把我当妹妹,所以从不叫他哥,
      我成绩有点差,但追赶他的脚步,我要奋发图强,
      我长的有点胖,得好好减肥变成大美女;
      暗恋美好且痛苦,
      我的青春因他成了动听的歌,悦耳的诗,旖旎的梦。
      我爱他,不曾向他言说,也与他无关。

      成栎把所有的书和相册都重新堆好,装进袋子,关了门,出了巷子右拐,便是枫城大街,十字路口的红路灯旁有一株百年大榕树,枝繁叶茂带来一片的夏日阴凉,树底下搭着红色凉棚,是茯茶摊,这种夏天在枫城随处可见的茯茶摊。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倚着躺椅,手上别着红袖章,奄奄的打瞌睡,成栎记起小时候,学校布置《我爱家乡的榕树》征文,他还拿了大院的那棵老榕树当素材——榕树有百年的历史,树干粗壮,我和隔壁靓靓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合抱,夏天的夜晚,在榕树底下铺个竹板床乘凉,看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的慢慢的飞着,美好极了。
      他在摊子前驻足,拿了不锈钢杯子,从龙头里面拧了凉茶,喝了一大口,唔……是熟悉的夏枯草和茯苓的味道。
      成栎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他随手招了辆出租车,回了家。小区门口,保安热情的跟他打招呼:“成先生,好久不见。”
      他微笑的点头,却又诧异的想,这人记忆真好,他真的一年到头没几天住这。
      按下电梯,楼道里飘起饭菜的香味,忽然就饥肠辘辘了,他喊:“程叔,娟姨,我回来啦!”
      程弩飞看见他,开心的拍了拍他肩膀:“栎栎!”
      成栎把手中从阁楼拿回来的东西递给何娟萍:“阿姨,这是靓靓的东西。给你哈。”
      “好啊。”何娟萍笑吟吟的接过,叫唤爷俩:“来,都饿了吧,吃饭啦!”
      “哎呀,栎栎,你一身汗,赶紧去冲个澡再吃饭,带衣服了吗?”见成栎摇头,何娟萍说:“你还有旧衣服在这里呢,我给你拿。”
      “靓靓给买的新洗衣机有烘干功能,我现在放进去洗,一会儿就能穿。”
      成栎在外面转了一圈,一身臭汗,确实难受的很,也不再说什么,顶多穿程弩飞的老头衫回去。
      他冲完澡,套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运动短裤出来,何娟萍上下打量了他:“前年扔这里的衣服,虽然旧了点,还是很合身啊。”
      “嗯。”成栎笑笑。
      “赶紧吃饭了。”程弩飞招呼道。
      成栎问了问程弩飞近况,程弩飞从屋里拿出新拍的MRI片子,成栎举起顺着灯光仔细看,又撩起后背瞧切口:“叔恢复的挺好,可以出门溜达了,尽量去人少的地方就行。”
      “我给你倒点酒?”程弩飞问。
      “不了,脸红彤彤的下午乘车太难看了。”
      “就一罐啤酒。”程弩飞掀开易拉宝:“这么多菜,慢慢吃,不着急回去。”
      鲳鱼、大螃蟹、红壳虾,小花螺摆满菜,正值禁渔期,大渔船早就停开,但海边地方,总有小舢板去近海偷着捞,除了比平时贵了点,菜场小鱼小虾能看到见到不少。夏天最时令的水果就是杨梅,桌上一大盘乌黑发亮乒乓球大小的杨梅。何娟萍一直记得成栎喜欢吃杨梅:“靓靓就只喜欢泡过酒的杨梅,怎么甜的她都嫌酸。这是我昨天特地托人从山上摘的,没打过农药。”
      成栎陪着程弩飞老两口吃完饭,虽然曹警官叫他保密,但是他还是跟程驽飞说了警方找到他父亲遗骨的事。
      程弩飞:“让你爸爸早点入土为安吧。”他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了。”
      成栎:“是的,我明白的。”

      回到滨海是下午五点,他没有回家,先回医院,在办公室里,他打了电话问那个警察曹其军:“曹警官,是否可以将我父亲的遗骨还给我,好让他入土为安?”
      “暂时还不行,成思宇的遗骨我们有复验的必要,暂时还需要交由警方保管。”
      成栎又问,“您能给个准确点的时间吗?”
      “我无法回复你准确时间。”曹其军略有歉意的说:“事关重大,请你理解。”
      成栎无奈,只得应了声,“好。”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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