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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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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如孩啼,血如落红。烈火残阳,枯树黄沙。
赤红的麒麟从云端奔掠而下,恍若身披晚霞。
他转过身来,垂着的剑尖在地上绘出了一排梅花样的血点,素日里温和的眼睛杀意凛然。
容凛按住了他的肩,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骨骼。
“哥。“
容黎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
“拜见蓬山公。“他支剑跪地,垂下了骄矜的头颅。
众人亦在他身后跪伏。
“此处太过血腥污秽,还请公暂避。”
宗麒却没有应声,他直直走向跪在众人之前的男子,干净的四蹄沾上了血迹。
这短短几步,他仿佛走过了千山与万水。近三十载悠悠岁月,一切的寻觅都有了着落。
“请起来。“
容黎抬起头,心中涌上了不好的预感。
“请起来,容黎大人。“
容黎依言起身,便见赤麒麟在他面前跪伏,洁白如玉的长角轻轻点在他的脚背。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缓缓吟诵:“遵奉天命,“
容黎面沉如水。
“迎接主上。“
跪伏在地的众人脸色巨变。
”从此以往,“
妖魔的鲜血在地上蜿蜒,远处似乎有蛊雕的鸣叫响起。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天边的残阳落入地面,最后一丝金色也消失不见。
容黎垂首看着宗麒,空气沉默的可怕。
“公,请先起来吧。“
宗麒本就悬着的心顿时沉入谷底,他固执地仍旧跪伏在地,好像这样就能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
容黎叹了口气:“公,这些事,回到蓬山再说吧。”
他弯下身,架起了跪伏在地的麒麟,
驺虞自然是猎不成了,一行人在使令的帮助下,很快返回了蓬山。
宗麒沾了满身的血,回到蓬山的时候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惊慌失措的女仙们立刻将他接走照顾。
而容黎成了奏国未来的主上,待遇自是大大不同,一行人被安置在了蓬山的一处宫殿。
沐浴更衣后,容黎独自坐在幽暗的殿内,身侧只有一盏灯火相伴。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好似心情一般阴晴不定。
容凛走到他的面前:“哥。”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扶额:“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容凛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离去。
好一个天帝,好一个天意。这是把他送上了绝途啊。
容黎觉得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混乱。
一旦盟誓,他就成了夹在世家和清贵之间的傀儡,也许连一山也越不过的悲剧君王。
若不盟誓,他就永远是世家权贵,威名赫赫的大司马,手握重权,逍遥自在。
可天意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或许可以颠倒乾坤,荡平世间的机会。而又有哪个男儿没有坐拥浩荡天地,永蔚河山的雄心呢?
他第一次知道,虚无缥缈的机遇和前途未卜的将来,在切实的利益面前居然有这样的吸引力。他本该轻易做出取舍,可如今却犹豫不决。
一豆灯火,彻夜未息。
容黎推开殿门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他对守在门外的女仙说:“带我去见公。”
————
宗麒因为沾染了血腥污秽的缘故,依旧卧床静养,但赤麒麟对于鲜血的抵抗力异乎寻常,哪怕昨天半个身子都浸在血泊里,一晚休息之后竟只剩微微虚弱。听见容黎通报求见,他立刻坐起身。
“快请进来。“说完他才想起自己只着亵衣,就这样子同主上见面着实不妥,于是撑着床沿就要下地。一旁的沧涟见状立刻上前去扶他。
已然进殿的容黎见此,马上劝阻:“公身体不适,如何能下地。”他走过去把宗麒扶回床上,又体贴地帮他掖好被角。
宗麒见到他就很欢喜,可昨日的事情已然让他明白,要想让容黎接受盟誓,恐怕不是轻易的事情,为今之计,不宜硬杠。这病歪歪的样子也好,主上总不至于太过决绝。这么想着,神色更萎顿几分。
他这苍白憔悴的样子着实让人窝心的很,容黎正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就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右手。他抬头看向卧床的人,撞进了一双温柔宽和的眼睛。
容黎听见自己这样和他说。
“公,我带你去看看生国可好?”
宗麒睁大了双眼。
——
容黎走后,宗麒狭长的眼睛里划过凌厉的精光。
他沉声道:“岈城,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床头的阴影传来了答复:“昨晚容黎大人在屋里坐了一宿,并没有见任何人。“
宗麒先是呵斥了使令:“如今我已找到主上,无论是否登基他都是奏国的主上,如何能称呼主上姓名!“随后才道,”下去吧,继续跟着主上,有异动随时汇报与我。“
听着岈城领命而去,他坐在床头左思右想,却不明白主上的深意。不过,这样也好,相处的机会多了,他自然有办法令主上回心转意。
——
“荒唐!”碧霞玄君一掌拍到桌面,她第一次在外甥面前露出这样威严沉郁的脸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早一天登基,就能早一天使奏国安定。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带走宗麒,可想过正在受苦的万民?”
容黎抚摸着杯沿,如果不是深思熟虑,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姨母,奏国的形势您想必有所了解。我们之前一直猜测,要打破僵持的局面,改变两派割据的情势,新王就算不是出身寒微,也必定不在世家之中,可王气却出现在我的身上。“他叹了口气,”以我的立场接管如今的局面,是会带领奏国冲出桎梏,还是令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国家更加倾颓?“
他盯着杯里沉浮的茶叶,缓缓道:“天帝深意,我无法领会。所以不如不再去管天意,而留给自己,也留给宗麒来决定。“
碧霞玄君深吸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揉揉额角:“你如今长进了,连天意也要质疑。”
容黎一笑,却话锋一转:“姨母,我想起了刚回来的时候。那时无知的很,是姨母您讲了很多常世的事情与我听。“他起身,踱步到窗边,“您与我讲天帝创世的故事,也与我讲田间农夫的争吵。那时候我想,这里如此不同,我一定要遍访名山大川,阅尽世间百态。可惜后来不是在州府,便是在中朝,到头来只见过云海之上的模样。“
远处迎春与梅花同时绽放,这等殊异之景,恐怕全天下也只有这里才有。蓬山上无论何时都是山花烂漫,草木葳蕤,可山下却有四季更迭,万物荣枯。
容黎转过头来,他第一次对别人这样敞开心扉,许是对者自己敬重的长辈,很多说不出口的话也终于得以倾诉:“该如何做奏国主上,我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来,因为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着实有限。做权臣汲汲营营了这么些年,看似风风光光,实则越活越狭隘。”
“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要让宗麒好好想一想,天意择选之人是否真能胜任一国之主的位置。这个主上做与不做,我们自己决定。“
容黎诚恳地看着对面雍容华贵的女子:“您是掌管蓬山的玄君,我要带走他,就必须要给您一个交代。这些具是我的心里话,还请姨母通融。”
碧霞玄君看着窗边挺拔俊秀的儿郎,幽幽一叹:“真像。”
“当年她执意要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神情。“她神色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你既然想明白了,我便相信你。你母亲没有叫自己后悔过,我希望你也莫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容黎垂首。
他走后,祯卫上前:“玄君,如何?“
碧霞玄君以手支颐,无奈一笑:“罢了,让他们胡闹去吧。“
祯卫却没她这样洒脱:“如若大人一直不接受盟誓可怎么办呢?宗麒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谁想玄君闻此又是一乐:“你且看吧,咱们的公却不是省油的灯。”
——
容黎同玄君的谈话自然被岈城一字不落地转述到了宗麒的耳朵里。
他又钦佩又欣慰地微微一笑,却打定主意无论主上自己怎么决定,他都要坚持主上才是奏国真正需要的君王。
”沧涟,快帮我收拾行李。“
——
在容黎的坚持下,宗麒又好好修养了三日,才获准出发。两人骑着宗麒的使令,在玄君和女仙们的注视下飞离了蓬山。
岈城是宗麒暗中派去保(gen)护(zong)容黎的,这时候自然不会让它现身,因此召出的使令是梼杌飞澜和混沌瑟瑟。
容黎不得不感叹麒麟的强大。当初他与穷奇一战已然颇为凶险,而□□的混沌比之穷奇却无异于皓月之于萤火,常世里恐怕没有人或是仙能将之战胜。这样的存在却能为宗麒所役使,麒麟当真不愧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神兽。
宗麒见他打量瑟瑟,便笑着说:“看来主上很喜欢瑟瑟。”
乍听见这名字,容黎一时没反应过来:”瑟瑟?“
宗麒顺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戏谑道:“别看她长得这样雄壮,但其实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瑟瑟,主上既然喜欢你,你便跟在主上身边保护。”
“是。“瑟瑟用力地煽动两下背后的双翅,锋利的獠牙开阖,小姑娘发出开心的声音。
“主上打算从哪里开始?”
“我们先去吕邑。“容黎知道宗麒对奏国的许多事不甚了解,便接着解释道,“吕邑是交州北部的口岸,亦是寒门清贵掌握的最大港口,每年带来财富无数。有消息称沂山会在那里设有据点,我势必要一探究竟……“
宗麒安静地听着。
脚下的云海波光璀璨,头顶的太阳光芒万丈,却都没有眼前这人炫目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