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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己渡人 ...


  •   烧虽然退了,但李叔齐的伤口还是狰狞地翻卷着。
      陈缘将煮过的麻布再浸入滚烫的盐水,待稍凉后,小心清创。
      凝固的血痂渐渐软化,与脏污一起晕染在麻布上。
      李叔齐昏迷中都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

      待清理完,陈缘看着伤口陷入纠结。
      这么大的外伤理应缝合,但真胡乱缝起来搞不好感染的比敞着还严重。而且伤口虽然长得可怖,但清理后其实不算太深,至少没看到肋骨。
      “竖着的…”
      陈缘喃喃自语,她将捣碎的地榆和山韭厚厚敷在伤处,再紧紧扎起来。
      压得够紧兴许能自己长合。
      鲜红的血与淡黄的组织液、草药的青绿混作一团,把素麻染的触目惊心。

      下午,越飞光抹着汗从县里回来了,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药方和药包来,说是九华垫钱给蒙媪开的。
      药方看不懂,陈缘便扒开药包看了看,发现草药与巫医给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两种。
      灌了药,陈缘看着李叔齐渐渐平稳的呼吸松了口气。

      失血过多,伤口愈合需要营养,陈缘用熏好的野猪肉去村里换了一篮鸡蛋,煮成鸡蛋小米粥,天天配猪肝,猪肉给他吃。
      也是冥冥之中啊。
      若不是他自己打的猪,这环境里想补营养可真是难于上青天。

      当然,陈缘也不会亏待自己人。
      大锅饭嘛,一起吃。
      是以几个人对照顾伤患也是全无怨言的,而且比谁都不希望李叔齐出事。

      怕感染,陈缘就带着两人费尽心思杀菌消毒。
      碗筷用沸水煮过,衣物被褥都用艾草熏蒸,进屋就草木灰洗手,甚至让越飞光用细麻布缝了几个简易的“口罩”,教她们不能在屋里咳嗽打喷嚏。
      再加上为李叔齐换布,煮药,喂食水,清理换洗的材料,从早忙到晚。
      能做的都做了,后面只能看他的命了。

      李叔齐倒也争气,伤口没化脓,高烧也没反复。这样被精心养了一周,虽瘦了些,面上总算有了血色,伤也渐渐收了口。
      就是人异常沉默,对越飞光还说几句,但一对上陈缘就只低头不言。
      陈缘不以为意。
      这是被打脸打的,人都差点打死了,面子里子掉一地,还在重捡呢。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虽然忍着没把“早就跟你说了”说出口,但都写在脸上了。

      第八天清晨,天光大好。
      前去换药的越飞光忽然惊呼着跑出来叫陈缘过去。
      竹榻上的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块玉牌和一块刻字的竹片。
      陈缘愣了愣,这是……走了?
      伤还没好全就走,要是路上感个冒什么的可就危险了。

      她拾起那块豆绿色玉牌,全无瑕疵,脂光莹润,显然是好东西。
      “师傅,这……?”
      越飞光捏起竹片给她。
      陈缘低头看了半天,只认得一个“山”,小孩指出来一个“武”字,仅此而已。
      “唉……文盲啊!”
      陈缘长叹一声,只好再去找九华。

      *

      吹着清凉的山风进了村,远远就看见九华在门槛上做针线活,见她来,指了指后院。
      陈缘恭敬地点点头进院坐下,不多时背后便传来人声:“你再不来,我待上山寻人了。”
      听说李叔齐走了,九华没多吃惊,她接过竹片,眯着眼逐字读出来:“愧于…武艺不精…当磨砺…必归山报恩。”
      什么武艺不精啊?
      陈缘无语了,这小子吃了一堑还没长一智,居然还觉得是武力的事……

      九华又拿起玉牌对着太阳:“于阗美玉,可换两头健牛!”
      陈缘见她将玉佩递回,连忙推让:“姊既识得,不如拿去换了再分成?”
      九华将玉佩搁在竹席上,似笑非笑:“哦?力为你出,分成当由你。”
      “自然是姊多取些。”
      陈缘将玉佩轻轻推向对方:“巫医,开方拿药,定耗费不少,姊先取补偿之资,余下再分。”
      九华忽然拊掌大笑:“善!何时长出巧心来了?吉娘若见今日,也不至……”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陈缘心头一跳,越阳她娘?
      “阿母她?”
      “罢了,旧事不提。”九华摆摆手。

      阳光穿过树叶,在玉佩上投下斑驳光影。
      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突破口,陈缘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姊待吾如亲,想起阿母常说,需念姊大恩。”
      九华神色微动:“唉,她呀……”
      陈缘垂下眼帘,手指描摹着竹席的条纹继续:“阿母走得急,诸多旧事不曾细说,而今更无人说与我知……”
      九华叹口气:“昔日君姑收她们于山下,名为守山,实则堵众人之口,免受牵连,越珩毕竟是逃卒。谁料吉娘有一日竟为此送了命。”
      陈缘不明所以,只是努力听着。

      九华看了看她:“早前唤你,总推说等荆芒,等荆芒,可半年未见其踪。既然虎又出,你一人甚危,快快搬来村中,莫再等了。”
      这话题转得人猝不及防,陈缘心里一片茫然,只能先笑:“怎会一人,有飞光,哦,长禾也来。”
      “稚子何用?长禾不过有些粗力气。”
      “你阿父曾为斥候,猎野牛时遇公虎觅食,箭未发喉已碎!”
      她激动之下语速渐快:“吉娘,亦是好手,我助她打了足三十斤铁蒺藜,才堪堪困杀公虎。不料还有母虎,虽脱身,却……唉!”
      “与你父母相比,她二人哪堪用?”

      陈缘听得愈发费力,只得含糊应道:“姊之用心良苦,越阳感激不尽。容归家…商议。”
      九华无奈:“当速决。吉娘病时曾访我,说,'我命不久矣,儿性孤洁,思儿日后孤苦,心如锤捣。今已辟荒田,迫儿弃猎,念故交,故托你劝儿归村。’若再犹豫,我恐负吉娘之托!”
      陈缘默不作声只是点头。
      她摇摇头:“罢了,此玉待我携至县里估价再议,四六分。”
      见陈缘依旧点头不语,只得放她离开。

      陈缘谢过九华,快步离去,感觉脑子嗡嗡响。
      这是她第一次跟越飞光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还是古文。
      虽然九华说话不快,还是没完全听懂。
      陈缘一边奋力回忆刚才听到的词句,一边沉痛反思起来。
      我当初为什么不装失忆呢?为什么非得给自己增加难度?天爷啊,我怎么才想起来能装失忆?
      惊天大蠢才!

      走到一半,想到家里有人,陈缘又转道溪边。
      这一趟的信息实在太多,她迫切地需要写下来理一理。
      听着哗哗的流水声,陈缘随手找了根木棍,在沙土上写:急,搬家?

      要不要听九华的搬回村里?
      感觉山下固然危险,但村里也没好到哪去,远是远了些,但什么防御工事都没有啊。
      如果老虎真的下来觅食,她就是从必吃榜第一名变成名次随机。除非搬到县城里,否这地方哪都没保障。
      再说,山上这时节动物不少,老虎有必要放着野猪不吃大老远跑下来吃人吗?

      所以当务之急其实是再多制作一些火药防身,或者给院子修个高围墙。
      以及,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源头。
      她停住了手中的树枝,不愿承认,风水轮流转,她竟然也得考虑打虎了……

      所以古人是怎么把老虎杀濒危的?人海战术?
      她倒是曾经刷到过一些远古壁画,人拿着长矛扎猛兽。
      但就算有长矛怎么做,就硬扎吗?
      难以想象啊……

      早知如此就不跟李叔齐过家家了,认真定个剿虎计划,有他在执行起来肯定事半功倍,而且还两全其美。
      算了,这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还是先建围墙做火药吧。
      她抹平了沙土。

      接下来是整理的重头戏,越阳的社会关系。
      根据目前的信息,越阳家的整体框架已经明确了:
      父,越珩,斥候逃兵,狩猎遇公虎身亡。
      母,吉娘,猎人,困杀公虎后遇母虎,回家后身亡。
      荆芒,重要人物(朋友?情人?),非村民,定期往来,莫名失联。

      陈缘在荆芒的名字上画了个五角星。这人要早作调查,以防忽然出现打自己个措手不及。
      她想了想,又在吉娘名字旁写了个“铁”。
      刚才听到九华说“三十斤铁蒺藜”的时候,陈缘就猜测跟家里没金属有关,大概是都拿去做陷阱了。
      至于后来为什么没补充就不知道了。

      理完信息,感觉没漏下什么,陈缘神清气爽地拍拍手上的沙土站起来。
      她打量着简单的关系图,心里不由地画了个大箭头指向那个终极问题——越阳。

      她做了什么?
      她怎么了?
      到底是什么行为造成了魂穿这样离奇的结果?
      她的家庭故事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与越飞光家,长禾家如出一辙,却各不相同的不幸罢了。

      尤其是母亲吉娘,陈缘拼凑出了她自丈夫意外身亡到自己离世的经历,不免心酸。
      爱人离世,她无暇悲痛。要独自猎虎,要开垦荒地,要给女儿安排亲事。
      亲事不成,猎虎又出了意外,她时日无多,也无暇自苦。
      只苦女儿孤苦无依,拖着病体托孤。
      是已竭尽全力规划了一条她能想到最好的道路。

      陈缘又想起越飞光的母亲。
      丈夫被抓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
      健全的儿子要作女孩,天生不足的女儿又走失。
      寻觅三年终于一家团聚,自己却撒手人寰。
      很难想象又是怎样的苦海沉浮。

      浮沉者尚难自渡,却要以己渡人。
      母亲们以爱从自己匮乏的人生里榨取出那一点点托举,是泥菩萨,是肉菩萨,是小慈悲,是大慈悲。星星点点,连绵不绝地叫人类生生不息。

      陈缘自己也拥有这样炽烈的爱,同样来自母亲。
      她渡不了人,她要自渡,她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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