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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自投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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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绑架了,而且还是自投罗网。
就在今天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他从家里出来,主动上了一辆车牌尾号4398的黑色轿车,按要求把手机和家门钥匙放在了后座,随着钥匙碰撞的声音传入耳畔,他闭上了眼睛。
那时天色昏暗,灰蒙又绝望。
一醒来,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布条的压感让他无法睁眼,手脚的镣铐更是难以挣脱,脖子上的皮质项圈很紧,紧得让他觉得窒息。他大口喘气,手臂用力往外伸,抓握一切他觉得有可能让自己脱险的东西。
他只摸到了两面光滑的墙,这两面墙形成的夹角将他困在里面。
汗水顺着鬓角落到下颌,脖颈被勒得现出青筋,向上蔓延、怒张在通红的脸上,让痛苦传递到缺氧的脑中。他用力挣扎,像是一只动物在被宰割前的本能。
如果他能嚎叫的话,就更像了。
可惜,他是个哑巴。
梁奉月口不能言,耳朵却相当灵敏,他听到了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感受到了一个人坐下来的响动。他一下子静了下来,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许是殴打,也许是带着羞辱的胁迫……
无论是什么,绑架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不是结果。所以,他在等待自己自投罗网后的审判。
——对方的手里,有他不能示人的秘密。
那封装着他秘密的信件将他的生活彻底搅浑,他整晚煎熬,终于熬到黎明,在信上定好的时间踏出家门,坐上了前来接应的车辆。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却还是被剥夺了视觉。
他甚至无法判断,是遮眼的布太黑,还是这里没有亮灯。
对方是谁?这个问题关系到他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拿回自己的秘密,甚至关系到他能不能活下来。
他安安静静地等了很久,等到已经将犯罪嫌疑人从他的交际网中筛选出来,才等来了对方的靠近。先复苏的五感是嗅觉,他闻到了淡淡的青柠味,清新、干净,带有安抚性的凉意,而后是触觉……橡胶质感的手套带着黏液滑过他的右手手背,顶开了他的指尖,手腕下的铁链轻轻晃动,声音清脆,被橡胶手套裹覆的手指将那股湿滑带到了他的掌心。
那是什么东西?又冷又黏,被触碰过的地方还升腾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梁奉月抬起左手,想去缓解右手钻心的痒,左手又被握住。
两只手陷入同样的困境后,对方的手来到他的眼下,朝脸侧划过。
痒是跳动的麻意,是灼热的针扎,是埋在他皮肤下不定时的电流,它比起伤痛来说微不足道,却又出人意料地难以忍受。
脸颊的肿痛让梁奉月垂下头,项圈限制他的动作,他又只能痛苦地将头仰起。
“看来你也对山药过敏。”
梁奉月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那不是他脑海中设想的人,说完全陌生,好像也不是。
是山药,不是什么其他的药物,他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在对方看来,他始终非常冷静,挣扎的时候也不是胡乱挥舞四肢,而是探寻周遭和试图让自己的手脚解困。他的脸涨红过,又恢复了原有的肤色,绝望过,又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生气。那圈黑色的布交叉着绕了几圈才把他的鼻梁避开,不至于被顶起,高耸的鼻梁下面是唇线清晰的、厚薄适中的嘴唇。
就算事到如今,那张嘴也不会破口大骂,说出些破坏这份赏心悦目的样貌的话来。
沉默有时是种良好的品德,但是作恶后的沉默,只会让人不悦。
绑架犯移开目光,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他的脚边,他听到了时钟的指针转动的声音。
“自己数,十二分钟。”
为什么是十二分钟?
梁奉月的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混乱地数着滴答声,没过多久就已经数不清了。
时间到了,但梁奉月还不知道。绑架犯却遵守承诺,拿来一个电吹风,最高一档的热风过于灼热,梁奉月的手在轰隆声中往回收了收。
绑架犯将梁奉月的手握住,朝风筒打开,连指缝都没遗漏。热风吹过脸颊,最后的刺痒也随之消失。这很有效,他实践过很多回。他观察着梁奉月的神色,估摸着已经缓解,便关掉了开关。这时,梁奉月迅速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能坐以待毙,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听声音,对方不是周朝安,既然不是视自己为假想“情敌”和保研对手的周朝安,那自己就跟他无仇无怨。
他做了什么错事要被这样惩罚?他想不到。
“还痒吗?”绑架犯问他。
对方起身,没有做什么抽回手的动作,衣袖就从梁奉月的手中滑走。
梁奉月的手指缓缓落下,落在了地板上,底下不是地板砖,而是保养得很好的木地板。对方起身后,足足走了十多步才有转动门把手的声音,说明这里不是一个狭小的空间。
思索间,再度返回的绑架犯又来触碰他的手指,这一次没戴手套,指腹柔软,他给他轻轻抹了一层药膏。
动作轻柔,还关心他是不是因为山药过敏还在发痒而为自己涂药,梁奉月搞不懂绑架犯到底是怎么想的,被触碰的地方生出莫名的不适感,异样的感觉从心里翻腾出来,他或许拥有自己不知道的筹码,那可能比三万多块钱的存款还要有敲诈的价值,值得对方为其让步。
他想验证这个猜想。
梁奉月竭力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太紧了,紧到压迫到颈静脉,让他极为不适,他想让对方松开。
绑架犯的双手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按到了皮质项圈和他的脖颈上,皮扣似乎被打开了。他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嘴唇轻动。
对方盯着他,左手攥住项圈,右手用力一拉,项圈被收得更紧了。
梁奉月忍不住干咳,心猛地沉降下去。
脖间的束缚更紧,手的锁链却被放松。绑架犯单手拉来一张矮桌,又有个什么东西放上去的声响。绑架犯拉着梁奉月的手臂,引导他去握住那个东西。
是碗。
“慢慢吃。”绑架犯又坐了下来。
梁奉月的手能探到的极限,也就是那只碗,离对面而坐的绑架犯再近也碰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绑架犯不跟他要钱,难道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是在他的亲人好友身上?是啊,他全部的存款只有三万,没有任何人会愿意为这点钱铤而走险。
见梁奉月不吃,绑架犯开口道:“梁奉月,我要的赎金是你的忏悔。”
对谁忏悔?
“我会给你一个教训。”
除了囚禁之外还有什么教训?
梁奉月摇头,他的手指做出握笔的姿势,他要纸笔,他寻求一种有来有回的交流,而不是单方面的指令。
“吃完再说。”
梁奉月摸索到了碗沿边的调羹,犹豫再三后还是送入口中——是山药瘦肉粥。煮熟后的山药不会再让人过敏不适,只有软糯的清香萦绕口齿之间。
绑架犯亲手为他做了这碗山药瘦肉粥,带着山药粘液过来折磨自己的时候戴着手套,说:“看来你也对山药过敏。”
隐含的另一个过敏的人,不就是绑架犯本人吗?
声音似曾相识、家境不错、山药过敏……是一个他认识但是不熟悉的人。他的生活圈子特别小,小到只有同学、邻里和同事,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他大概率能想起来。
“你是因为那封信来到这里的,自愿来的,对吗?”
看不到对面是什么情景,梁奉月点头的样子被手机摄像头捕捉,绑架犯的头从手机后方探出,说:“我现在也要你自愿遵守三个规则,一是不要猜测我的身份,即便猜到了,也要咽到肚子里;二是你必须接受我给你的裁决,无论裁决的内容是什么,都要服从;三是不准提出离开,你什么时候赎完罪,由我判定。”
梁奉月早该猜到的,对方是个变态。
变态做事是不讲求逻辑和因果的,或许两人之间根本没有交集,连话都只说过一两句,仇恨的种子就已种下。不像周朝安,和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恨他恨到造谣生事,恨到捏造是非。
会和周朝安有关吗?
梁奉月如愿拿到纸笔,在听到对方说只能问三个问题时,写下的第一个问题是:【周朝安给了你多少钱?】
绑架犯看着他隽秀的字在纸上乱飘,轻笑一声,答道:“我给了他二十万。”
他不是为钱来的,还倒给钱?!
他认识周朝安,那范围再次缩小,是大学同学。
【为什么要绑架我?】
“梁奉月,我需要你的忏悔。”
原来问题还能得到这样毫无实质性意义的、重复的回答,梁奉月不敢落下第三个提问了。
他想将纸笔和这宝贵的第三个问题一起留下来,纸和笔却在无声中被绑架犯一并收走。“第三个问题,想清楚了再问。”
不行。
梁奉月想把笔抢回来。
脚铐将他前扑的动作截停,让他重重摔到地上,手臂胀痛不已。
绑架犯回头看了看,止步不再向前。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可以增加一个提问的机会。”他将纸笔前推,刚好推到梁奉月的手指边缘。
梁奉月拿到笔,指尖摸索着笔尖,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显现出轮廓,他镇定的神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决心反客为主。
“你的问题是什么?”梁奉月问。
对方说:“你怎么看待婚姻制度?”
?
精神病院才能见到的精神病,他在这里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