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58、苹果的抉择

　　时间永远不会因为人的情绪高低而停止流逝，在平淡里带着隐痛的情绪中，一中的月考便结束了。陆曼发挥得不错，第一次冲入了年级前二十名。
　　不过个中缘由，不过是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她没有忙得焦头烂额，那个人便会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用彻骨的想念逼得人发疯。
　　周末后的一个清早，陆曼已在教室里准备早读了。自本学期开始后，她就选择了住宿。往浅了说，她不想面对家里的那些烦心事。而往深了说，她也没办法直视那条通往终点站的幽静小路。江离不在了，那条路在她心里就成了禁区，一旦踏进就只有难受。
　　而江离此刻才刚刚踏进校门，一贯走正门的他忽然看见张泽辰从远处经过。他没来得及思考，便赶紧快跑了几步，笑着与张泽辰打过招呼，并行进了侧门。因着陆曼的原因，张泽辰也许久没见着江离了，倒是惊讶道：“哎呀？你怎么今天从这门走了？你班不是在那边儿吗？”
　　江离的笑意淡了下来，语气依旧和气：“这不是见着你了，来打个招呼。”
　　张泽辰虽平素莽撞，倒也不傻，何况他眼底的乌青骗不了人。打量了他几秒，便诡秘笑道：“你可不止是来跟我打招呼的吧？”
　　江离笑了笑，与他一同绕远上了最左侧的小楼梯：“嗯，我就是想问问，她这次考得怎么样？”
　　张泽辰一五一十地答道：“挺好的啊，她有进步，考了前二十呢。”他见江离愣了一愣，然后温暖地笑起来，再没问其他。便也皱着眉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江离那惫态的脸，推心置腹地劝道：“其实她也不好受，你既然还关心，干嘛不去和好呢？”
　　提及此事，江离脸上便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他没再回答张泽辰的话，就一言不发地继续上楼去。喧喧嚷嚷的走廊里，四处都是男男女女的笑闹声，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曾经的他也那么开心的，现在他也依旧有许多朋友，但是好像就是缺了些什么，让他做什么都变得索然无味。
　　就快到十二班了，他想了想，还是纠结地拉住了张泽辰。张泽辰回头愣了愣，他勉强咧嘴笑了笑，语气心酸：“能不能不把我找过你的事告诉她？”
　　张泽辰显得有些为难，江离偷偷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她依旧那么瘦，苍白的小脸就靠在纤细的手臂上假寐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让他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他不敢再看了，赶忙跟张泽辰道了声‘谢谢’，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张泽辰选择了替江离保守秘密，江离走后不久，韩亦佳便踩着早读铃声风尘仆仆地进了班。急匆匆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倒把眯着的陆曼弄醒了。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重又戴上了眼镜，神色憔悴：“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韩亦佳分明瞧见了刚刚同样失魂落魄的江离，可她顿了一顿，还是摸了摸陆曼睡得有些毛躁的头发：“没事的，梦都是假的。”见陆曼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便继续道：“别多想了，一会儿还要考单词呢，你赶紧再看两眼。”
　　陆曼的心里有些余悸，她总觉得好像有一双悲伤的眼睛就在刚刚来看过她。那双眼睛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而那种感觉又很陌生，是她从未见过的隐忍和感伤。
　　有些直觉似乎是很准的，就像有时陆曼排在队伍的最末端，一如往常地望着某个虚空的角落出神。她要么不抬头，要么一抬头，就定能看见江离回头在找些什么。有时候疑似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有时更似乎也对她展露了笑容。但这些都是似乎了，因为她从来都不敢直视他。
　　她再也没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和他坐在同一桌吃过饭，也再也没在小卖部里被他没皮没脸地插队，她餐盘里的炸肉也再一次静静地躺在了它原有的位置。她缓缓的、钝钝的，也渐渐明白过来。两个人一旦陌生起来，礼貌和客气就悄然而至。江离不是无赖之人，她从前见到的，已是他性情里的全部了。
　　分手后的两个月，韩亦佳建议陆曼将眼光放到别人头上。陆曼表面上不曾听进去，但在体活课活动时，还是听了她的话，尝试着与季飞洲接触起来。
　　季飞洲原是与韩亦佳、李承浩共在十二班的，后因着文理分科的缘故，便去了隔壁的理科班。从前便是熟识的，陆曼又和韩亦佳要好，一来二去便也有了个印象。其实季飞洲对陆曼早有好感，但陆曼一直未曾放下心防，倒也不曾戳破窗户纸。如今韩亦佳跟她提起来，她也有了几分动摇。
　　陆曼终究是纠结的，略皱了眉：“这不行吧？”
　　韩亦佳笑着，讲的话倒犀利：“我不是说他行，是不想你一直谁都不行。”
　　陆曼听罢，勉强地朝她笑了笑，心里倒闷闷不乐了。韩亦佳看得出她的心思，拉了拉她的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和江离有多可惜。可是，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毫无希望地等下去，对不对？”
　　陆曼的鼻子酸了，无助地将脸埋在手掌里。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她也一贯活得清醒理智。可有些时候理智叫你重新去爱，脆弱的感情偏偏就逆道而行。江离他太难忘了，他会出现在她整夜的梦里。她记不清他在梦里做了什么，但她知道所有的梦里都是他。
　　对季飞洲的态度一贯是友好而疏离的，交谈仅限于体活课上那一会儿集体活动。因着对江离的难以忘怀，说来好笑，陆曼对季飞洲的印象，竟还停留在当年军训表演的那天晚上，他‘鬼哭狼嚎’的那首《听海》。也只有在提到此事时，她才会对季飞洲笑上一笑。
　　许是有了韩亦佳的鼓励，加上她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许，季飞洲对她逐渐殷勤了起来。升入高二年级后，食堂的‘抢饭之争’变得更为激烈。几乎所有人都是‘冲刺’着去吃饭的，而就在这种情形下，季飞洲每次都能等动作慢吞吞的陆曼一起，仿佛‘佛系进食’一般。而江离也并非全无出镜率，反倒每天都能看见他从陆曼身侧跑过。然后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再好像一点儿不着急一样慢悠悠和王国庆等人晃悠进食堂。明明是跑得很快的，吃上饭的时间倒和陆曼等人拉到了同一水平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其实对于江离有意无意的出现，她心里怎会毫无波澜？不过是太过怯懦，又深知自己伤了他的心，不敢再去幻想自己与他的一切可能。季飞洲在她耳边谈论着些什么，她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就飘到了江离俊逸的背影上。这好像一个魔咒，他一出现，她就方寸大乱了。
　　气候渐渐入冬，陆曼对季飞洲态度依旧没有什么转圜。同样，江离也似乎成了一个女性绝缘体。直到最后，连王国庆都放弃了撮合他和阮灵慧。江离是不正常的，他对所有女孩的示好都毫无精神。他又好像很正常，平日里与男孩们的嬉笑打闹一分不少。
　　让灰暗无光的生活里搅出了一丝涟漪的是韩亦佳与李承浩的关系终于又进一步，在一个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下午，大方的韩亦佳抢先跟李承浩表了白，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马叶妤的身边依旧没有朱庭锋，陆曼的心情也不似那般高兴。并不是陆曼不希望韩亦佳幸福，只是她知道，即便此刻韩亦佳脸上的笑容的确真实，那也是孙维新的退出造成的一切。韩亦佳得不到孙维新的爱，转而被李承浩感动。这种幸福是真的，但也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
　　当D市下起第一场冬雪时，圣诞节便悄然而至。从前在六中时，玩得好的同学间都会互送苹果。而到了一中后，似乎大家都不大热衷于此。陆曼与室友在食堂吃过早餐后，踏着薄薄一层雪往教室走。她一贯来得早，说笑间似乎看见一熟悉的身影匆匆在走廊尽头一掠而过。她知道那是谁的，却也没什么多余表情，只默默进了教室坐好。
　　照例将书包塞进座位里，忽然感觉里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有些烦躁地伸手去掏，碰到的塑料纸有些吱吱呀呀的杂音，待她捏在手里时，心里一阵钝痛。
　　那是一个包装精致的苹果，上头的包装纸与蝴蝶结礼带都是如薄荷般清冽凛凉的绿。她凑近去闻，好像他的气息就在她身边，宠溺地揉着她的头发对她笑，一如往昔。
　　她将那带着薄荷香气的苹果在脸上贴了贴，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
　　“小陆！”一个兴奋的声音将她从不可名状的情绪中拉了出来，慌忙揉了揉红了的眼睛，一回头发现是季飞洲站在后门那儿。正扬了扬手里的苹果，对她灿烂笑着。
　　室友笑嘻嘻地打趣道：“嗨呀，陆曼桃花运真不错呢！”她朝室友不走心地笑了笑，然后朝季飞洲走去，神不守舍地还撞到了王桂云的桌子。季飞洲帮她摆正了办公桌，将苹果塞到她怀里笑道：“傻瓜，走个路都能撞到。你是见到我这么开心，还是有苹果吃才这么开心？”
　　陆曼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是不小心。”
　　季飞洲也不失望，脸上笑容依旧：“你看，我给你带了苹果。为了感谢我，下午体活和韩亦佳他们一起来和我们玩雪吧。”
　　陆曼愣了愣，犹豫起来。早读铃声就快响起了，他趁她犹豫间，放肆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陆曼红着一张脸面露错愕，季飞洲笑着走远：“嘿！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