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鹊桥渡青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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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多笃信自己会一直是站在尊者身后的幸运人儿，如今便有多笃定对薄芒剑阁大师兄的情愫。
然而就像转眼便目睹了肖想的破碎，经年过后，她再不敢那么妄断，不自量力。
在薄芒山的五年，可以说几乎磨平了她当初的骄矜、傲气，所有在悯剑山庄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性子。
当真正住进剑阁，而不是因论剑大会的关系姑且下榻时，她对薄芒的一切半点兴趣也无，它的历史、它的剑派、它的住民、它的山水石木……八年荏苒，问涛院中再没有那个会为尊者莽撞赶人的箬华，更没有瞧不起剑阁、鄙夷门内用度粗糙的悯剑山庄老总管的养女。
那日庄主宣布尊者喜好薄芒风景，将留在剑阁很长一段时间的一刻，她除了不可置信、想去求问尊者原因，真的忍不住猜疑，自己与尊者无缘再会了。那般强大、令人仰望的存在。一想到可能就此永别，她的心都要被揪出来了。
所以数年后，自己心无旁骛，一心修炼提升剑法之际，却蓦然得到庄主点名，和静霜静霞两姐妹随行前往久违的薄芒山时，箬华着实惊喜难已。
那颗如同被埋进地下化成白灰的心，冒出了火星。
直到车驾上了路，她再忍不住问庄主，究竟这次是为什么去剑阁……是不是，要接尊者回山庄了？
她洋溢面上的翘盼之色，瞬息因掌门的嬉皮笑脸冻结。
“你们的少尊者出生了。本庄主送你们三个去做牛做马，可有不服？”
静霜姐妹乍听，乐开了花，叠声应好，在这片把车驾霎时变得热闹的欢欣中，她嗫嚅着嘴皮，也应道：“当遵庄主之意。”
“箬华。”
耳边响起的叫唤，让她顿时回过神。
“卫师兄？”因也在剑阁习武练剑，对方说，称他一声师兄无妨。
见她走神，卫青锋也不生气，温和地提点道：“走吧，可以到下一家了。”
她恍然，点点头，快步跟上停驻在门前的丰朗男子。
尽管顾及了她的步调，一身朴素青衣、长剑挂背的剑阁大师兄，或者说已无愧掌门之名的新任阁主，依然步伐挺阔，袖带清风，每一步都充满了坚定。
“此番累你陪我留下当这苦差了。”
出行本为游乐，却阴差阳错横遭劫乱，待弄清了来龙去脉，她早分不清该怪自家庄主仗势招摇，尊者护犊心切，还是那班胆大包天的痴障犯蠢到了家。上元节不日将至，由巧来镇启程回薄芒山麓至少要两天，若换作从前，她定将罪魁祸首再狠狠教训一顿方能解气，尔今，她只想尽快结束向受牵连的摊主店家赔礼道歉之事，然后赶回去探望少尊者可安好如故。
她努力保持着一步距离：“卫师兄亦是无辜，连上元节都不得安生庆度了。”
“巧来镇虽与薄芒山渊源不深，但随着日益兴盛，来访族裔、门派越来越多，加之剑阁弟子若要直入中原，此乃必经地点。而这次事件中，我方虽也是受害一方，但现在李青是剑阁的一份子，由他造成的损坏，不论有心或何等苦衷，我都应出面赔偿致歉，方可此后继续互通有无。”
一番话下来，箬华又一次暗叹他是想得如此周详。属于他的份内事，他顾及到了；来日方长的利益纠葛，他同样有所思虑。可在表面交往的时候，多少人能发现短短时辰内，卫青锋已无声无息考虑过方方面面，在众弟子回头的一瞬间，方可能了悟，背后有着这样稳重安心的依靠。
箬华在客栈玄关看着他跟坐镇柜台的掌柜交谈，双手奉上一只灰扑扑却颇有重量的钱袋。这家客栈三年前声名鹊起，是北域人一力出资张罗的新酒楼。这本没什么，巧来镇这些年随着民生太平愈发扩张，每年新开个十家旅店不在话下，但偏偏这家云来馆好似有意和名品轩过不去。选址与名品轩一街之隔就罢了，同样建六层也算了，还每逢名品轩推出新品，它都变着花样紧跟上新。若是其他小馆子，名品轩早派人上门讨教了，偏偏据情报查探，云来馆背后的势力不止是普通的北域商人……前几天路过听那些伙计抱怨，都快愁死了。
正把有的没的在脑里过一遍，但见那掌柜手放在钱袋上，迟迟没收下。
“可是有不妥之处？”卫青锋问道。
这些年，这位大师兄出落得越发沉稳，仿佛肩上担了整座薄芒山一般。
掌柜不答反笑：“有道进门是客，二位今日踏入我云来馆，难道打算什么都不尝就走了？”
箬华皱起眉。
卫青锋：“掌柜待如何。”眼底已有些冷。
“既是赔礼而来，诚意最重要，”掌柜瞟了眼捏在指间的钱袋，笑吟吟道：“这礼云来馆自会收，只待客人表现出十足的诚意。”
说完，他拍拍手，小二应声端来一埕酒，砰地一声放在旁边木桌上。
“这是本楼冠绝巧来镇的‘醉红颜’，请客官一品。”
冠不冠绝巧来镇先撇开不说，这分明是要卫青锋干了那酒才罢休！她大步上前，手已按住了剑柄，却不比卫青锋敏捷，整个人被他一手格在身后。
箬华忿然抬眼，只看到他朝自己微转过脸，嘴一张一合：“掌柜说得在理，我们既有心赔礼，就不该白来。”
“可是！”
“箬华。”
他仅这么轻轻地唤了她的名一声，她便浑身僵住。
看他揭开盖子，看他廓然的背影因高昂的头颅挺得笔直，那一晌，箬华知道有温热的液体在她眼眶打转。
夜垂。
他们没有回到名品轩。不是担心云来馆还会来找麻烦，是两人体质皆属热，也只有庄主那样属寒的喜欢对着朝天石，像她呆在楼里时，不好好运气就会周身发凉，何况现下醉酒昏了过去的卫青锋？
他是拔尖的剑者没错，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失去了意识的普通人。
箬华拧干湿布，就着微弱的火光替他小心冷敷。
未几，她停下动作，看着那张俊脸出神。时光流转，他不是尊者，自难以驻颜不老，可是她觉得，却非岁月本身在他面容上留下深沉的痕迹，而是予以岁月意义的那些世事磨砺。
自幼拜入剑阁，年少一战成名，那些只听得微末的生平往事背后，埋藏了这个人多少的起早贪黑、血汗勤苦。与她一样，他没了出生的家，和她不同，他把养育自己的剑阁当作了家。所以十年前尊者结契少主，他没有再争，因为他不光是卫青锋，更是大宗师的亲传弟子、剑阁的大师兄。
他是真的把薄芒山担在了肩上。
然而这样一个被同门上下视为倚仗，受外界剑派敬佩忌畏的男子，心里俨然有一道无法跨过去的坎。
只是他们看不出来。只怕他也没有察觉出来。
剑阁缺伺候起居的侍婢，虽有女弟子少数，但都是善于打水劈柴多过针黹厨膳，所以门内才一切从简，这亦是少尊者出生后庄主把她们派来的原因。渐渐习惯了迥异于山庄的生活，她偶尔会到各派院检查用度余量，得到信任后，也会帮着置办用品整理房间。可她实在无法描述，当在卫青锋的小屋，看到衣衫上那一个两个被熟练打上的补丁时的震惊。然而熟练归熟练，针法依然蹩脚，且有的边部隐约又拉扯开了，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已利索拿出随身的针线包，将那周边结实缝补了一遍。
等把线头收好，她的心跳莫名有些快。没什么的，她安慰自己，卫青锋正在外面练剑，只要她将衣服还原，他未必会注意到异样。她平整好心情，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越过包围的云涛树，绕过问涛阁，不想在练功院的卫青锋已收了剑，同时响起一把俏皮女声。原来为了少尊者周岁宴的事，陆小春特意来探望大师兄，询问他的意见。
卫青锋背对着她，所以不知道收敛了气息的她目睹了整个过程，包括他看着这个师妹时，眉眼间似曾相识的悦色，包括尊者来接妻儿回去时，他目送那双人影渐行渐远而未加掩藏的落寞。
哪怕到了今天，在云来馆，那埕酒，你何以慢慢喝得放肆。
“她有那么好么？”
箬华静静地问，等着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夜色中，窗外的灯彩璀璨竟点不亮难得在那长睫下投落的阴影与倦意，她闭了闭眼，伸手为他拉上被子。
元宵，两人几乎是披星戴月地回到问涛院。
当晚的月亮特别盈满夺目，仿佛只要触手，便可撷摘。
卫青锋从漫天飞升的天灯收回目光，落到正端庄喝完剩下糖水的少女身上。不知不觉，她来剑阁五年了，曾经骄扬浮躁的气质慢慢褪去，变成了手指上的厚茧，和愈发沉静的心性。
但他明白，这茧不是单纯因练剑的缘故而成，这心性也非缘于给小春当丫鬟使唤的关系改变。
是薄芒山的山水石木吧，他想。正如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说法。
“卫师兄，我脸上可是沾到了什么？”
他猛然回神，淡笑道：“没有。”
“那……”她迟疑了一下，视线微垂，“你为何看着箬华。”
卫青锋心知失礼，却未慌乱，“抱歉，我在想该怎么向你道谢。”
箬华露出了疑惑的眼神，随后会意过来：“是为了离开云来馆后的事吗？”
卫青锋点点头，黑眸里闪过一丝赧色：“劳烦你那晚照料了。”
箬华摇头，视线既而移向空碗，摆动的勺子在她思量间跟碗壁轻碰出清脆响声：“要感谢的是我，若那时候没有卫师兄阻止，箬华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所以不管是为了还有脸面留在剑阁，抑或没有因此令尊者失望、让小姐难过，这两件事如非要分清轻重，亦是箬华亏欠更多。”
他怔住，没想到她提起这个，更未料她把他没想到的事态都一并摆了出来。这是个聪慧的姑娘，他很早就看了出来，若换作比剑，她刚才那番便是先声夺人。不过这确不是需要比个你死我活的事情，如果两厢相抵是她希望的，就遂她愿吧。
“卫师兄？”
“那你的好意，我承下了。”他一笑，又道：“相对地，我有一个条件，不知你接不接受？”
箬华：“请讲。”
“说来你已称我‘师兄’数载，若不介意，今夜过后可直呼我名。”
“什，什么？”
好像无法置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一般。尤其这话在如此情景下，由他亲口说出。
“这就是条件。”
当初一句“你也是习剑者，今在剑阁内，可称我一声师兄无妨”，便换来一个骄矜的女孩数年来不变的敬称。她是为谁而来，其实卫青锋很清楚。小春起初对她的态度，李青出现时她紧追不舍的眼神，皆能辨明一二。然而她的变化，他们何尝不是有目共睹。
随着李冬长大，本就粗生粗长的小春越发减少对侍女们的依赖。当静霞与山下郎中互生情愫，被对方追上剑阁提亲，小春直接一挥手便放人离开了。剩姐姐静霜与箬华，一个继续在清涛院打理起居，另一个定期到问涛院帮他处理剑阁账本，或监看师弟师妹打坐、练武。直到夏初，静霜因老总管从前定的一门亲事，回了悯剑山庄。
“贺秋今年又选了剑阁，作论剑大会的举办地点，说事隔十年，正好纪庆。”
这日，箬华提前在申时结束比武场的教学，放一众女弟子下山逛集市。这些年伴随剑阁壮大，山下跟着热闹起来，药铺、茶寮、布行，一个个地围着附近村落建了起来。多人气的地方自然有商贸、钱物易换，不到三年，薄芒山下的集市就小有规模，逢时过节还有庙会，听闻今年乞巧节，集市也学着中原城镇那样布置起花灯猜谜。她兴致寥寥，则惯例回问涛院准备晚饭，不料遇到在前院拿着信函在读的卫青锋。
“是吗。”她听着心无波澜，顿了顿，补充道：“那要尽快开始安排了。”
安静。
她敏感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奇怪道：“怎么了？”
只见他轻咳了一声，“若我没记错，箬华你已至婚配之龄了吧。”
她犹自点点头，“对。”
“你看，李冬已能跑会跳，静霜两姐妹也都各缔佳偶，此次论剑大会，贺秋定会前来。”
箬华逐渐发现话题不对：“卫大哥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道：“薄芒终是清贫之地，纵然近年得你管账有方，存银日益可观，可你一来出身优渥，二非剑阁弟子，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家如此下去到底不妥。如你能藉这次机会，向贺秋请示，等大会落幕随行回去，便是最好。”
她忽然想笑，却如何扯不出笑容来。
“你要说的，就只是这些？”
“嗯？”卫青锋皱眉，仍耐着性子语重心长：“你是好姑娘，若不趁早嫁与良人，唯恐错憾。”
“你是在担心我？”
他蓦地哑然，“我……”
“假如我说不呢？”
卫青锋抿着唇，两人间凝注一股僵硬的气氛。
清风过，暑气淡薄的山头赫然萧雨过境。
漫漫雨帘中，箬华终于笑了起来，她摇着头，从腰间取出一只苍青色的香囊，上面绣线灵巧，星河银汉，喜鹊舞作长桥。
“假如，在这薄芒山内，已有箬华心属之人呢。”
安静。
静得好似她闭上眼，这世界就会消失。
然而，她终归听到了，听到水纹上踏波而近的步声，听到雨滴因自己的手被牵起而疾缓变幻的音韵。
还有那靠近之人、那执手之人的轻询温语：
“穆平，何能何幸。”
作者有话说第5章 鹊桥渡青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