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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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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郁京,越神官引着折阑前往拜见帝君,桃桃抱着云绯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桃桃小声问道:“神君,你是不是心跳得有点快呀?”
云绯的确心绪难平。
他脑海中回荡着折阑同郁京分别前说的话:
“当年事发突然,有些话未曾说清,你且在却尘宫等我,我得空去见你。”
她是认真的,想要退婚?
可若是这样,为何最初会定下亲,过去的五百年又算什么呢?
他疑惑颇多,好在刚一瞌睡桃桃就递来了枕头,他顺势接下了话茬:“我心跳很快吗?”
“快啊,”桃桃往上掂了掂毛茸茸的赤霄君,“更快了。”
云绯一本正经的语气中透出八分关切和两分好奇,尺度拿捏得刚刚好:“乍闻阿阑要退婚,难免震惊,我一直以为他们感情很好,没想到……”
桃桃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诉,忍了忍没忍住,想着云绯是阿阑的旧识,是过命的交情,又非常关心阿阑,既然听到了和他讲讲也没什么,遂偷偷给云绯传音。
“神君你不要外传哦,其实阿阑在风神渡劫前就要退婚了,可惜风神渡劫得匆忙,没退成。”
云绯强装镇定问道:“为什么退婚?”
“我那时刚跟在阿阑身边没多久,一开始我也想不通,风神又温柔又好看,对阿阑特别好,隔三岔五就会寻些新奇玩意给阿阑解闷,我、阿音和花主们也都有份,人人都说阿阑好福气。”
云绯酸溜溜地说:“这就好福气啦,这不是应该的吗,我以前送得更多。”
桃桃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还没你呢。”
“哦,”桃桃有点遗憾,继续道,“他还陪阿阑下棋。神君你不知道,阿阑棋路特别狠,我们都不爱和她下,必输的局有什么好下的。可风神愿意,十次输八次他也乐在其中,”
云绯凉嗖嗖地说:“十次赢八次也挺无趣的。”
桃桃一卡,想反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好吧,但阿阑肯定不是因为风神下棋赢不过她才退婚的。我问过阿阑,她说风神一腔赤诚,既然做不到投桃报李,还是早些断了好。”
做不到投桃报李……那不就是不喜欢吗!
桃桃奇怪地问:“神君你怎么跳得越来越快了?”
“咳……没事,我们狐狸心跳就是很快。后来因为风神渡劫去了,所以没断成是吗?”
桃桃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是啊。”
云绯刻意而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风神是因为深入禁地采药,意外重伤,才不得不渡劫修养。”
桃桃果然打得一手好配合,立刻打开了话匣:“唉,这件事也是阴差阳错。阿阑身子弱嘛,风神打听到那岛上有一种仙草益于调养,就去采药,所谓禁地是因为那有灵兽看守。但其实他不是采药受的伤,而是回程路上撞见了天裂被厉鬼袭击了。”
风神刚与守药的灵兽周旋过,乍被偷袭力有不逮,这才重伤,一部分神魂被卷进天裂散在轮回道中,需历七世轮回才能补齐神魂。
这便说得通了——云绯曾不解,重伤不好好休养反而去渡劫是个什么疗法,如今才算是明白。
世间生灵有三魂七魄。神魔生而灵胎不入轮回,死后散灵归于天地;得道仙、妖登灵,跳出轮回,类同神魔;而肉体凡胎受轮回束缚,死后魂魄入轮回道转世。
当然也有例外,执念太深魂魄不散,便会化而为鬼,了却执念才能入轮回,耽误久了或者怨念过重,搞不好就变成了厉鬼
鬼界不在六合之中,阴阳颠倒,有黄泉相隔,轮回道周转。但鬼界并非完全独立,天地运行难免交叠,便会产生大大小小的通路连通阴阳两界,因看上去像天幕裂开了个口子,故称之为天裂。
天裂常有厉鬼涌出,侵扰世间安宁,神界七成天裂汇集在西境,云绯的主要功绩便是荡平了流窜的厉鬼,封印了西境全境天裂。
风神本不入轮回,但神魂有损便是另一种情况了,必得经轮回之力才能将散落的神魂聚齐。
当年云绯尚未出头,神族战神一脉青黄不接,天裂危害甚重,若风神被厉鬼袭击不得不入轮回休养之事传出,必然人心惶惶,难怪传言传到最后面目全非。
“要我说,这事怪不得阿阑,阿阑没提过什么灵丹仙草,风神是在医书上看来的,他是好意,撞上天裂谁也不想的嘛。何况阿阑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一株仙草,我也可以为阿阑取!”
云绯应声附和:“对,我也可以。”
“可却尘宫以解敖为首的那帮老匹夫,硬说阿阑是红颜祸水,要不是阿阑拦着,我一定把他们打成猪头!”
桃桃想起那些长老所作所为,鼓着腮帮子气不过,激动得直跺脚,恨不得虚空打套拳。
折阑注意到身后动静,无奈地停下:“你俩传什么小话呢,气成这样。”
云绯信口胡说八道:“没什么,探讨一下猪头的一百零八种做法。”
折阑的目光在一桃一狐之间逡巡了几下,最后点了点云绯:“别带坏我家小桃花啊。”
奇冤!
他要闹了!
还未等他饱含抗议地嗷一嗓子,身后有侍女先来了一嗓子:“神君,是这边!”
随即一名女子从左后方的岔道走出,风风火火地越过他们扬长而去。
那女子披着件黑压压的斗篷,斗篷滚边绣了一圈云雷纹,一路火光带闪电似的,生生走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出十几步,猛然意识到刚才擦肩而过了个什么玩意,身形一顿,回头露出一张英姿飒爽的脸,满是难以置信。
“折阑?”
折阑挑了挑眉,她深居简出多年,难得这两日一出门就碰见一个旧识。
“好久不见,静彤。”
越神官暗道一声不好,听闻这两位有过节。
他向对方敬了一句“镇离君”,脑子里疯狂思考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厮杀场面。
镇离君静彤,当今四境战神之一,统辖神界南境,脾气火爆、雷厉风行,一杆红缨枪未逢敌手,曾与折阑同在前南境战神祝和麾下共事。
那时花神尚未蜕变为草包,身体倍棒,修为拔尖,与静彤同为下一任战神候选,针锋相对了好多年。
她俩的竞位之争因折阑重病解甲而结束,此后一个成为战神在南境立下赫赫战功,一个作为花瓶躺平在浮玉默默无闻。
对,今时不同往日,花神现在身娇体弱哪里对抗得了镇离君,该担心万一呛起来怎么护住花神要紧。
越神官显然与镇离君不熟并有所误解,静彤只是脾气爆,具体体现在刀里藏话,轻易不动手。
她走了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折阑一番,皱眉问道:“你怎么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病还没好?”
折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厚斗篷,不知道静彤是怎么从这一身看出她像竹竿的:“伤了底子,只能慢慢养着。”
静彤盯着她,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到底是从连香营出来的,搞成一副痨病鬼的样子像什么话,纸扎似的皮还撑得起那么硬的骨头吗!”
折阑头回听到这新奇的说法,轻笑道:“祸害遗千年,我还死不了。”
“你最好是,浮玉山那么多天材地宝,再不济南境也不缺你一口药喝,青繁把她的徒弟都扔给你了,可别是个花架子。”
“时音医术很好,你且放心吧。”
“病得人都面了,”静彤感觉这人身上没半点火气,哪还有当年较劲的意思,她嫌弃地嘟囔了一嘴,撂下话,“我还有事,先走了,得闲去你那撷英殿看看。”
说完她也不等折阑回应,拧身又风风火火走了。
越神官被这别开生面的问候震撼了,只觉得路过的狗都得挨上几句骂,难得花神神色如常,眉眼间竟然还有丝笑意。
他不禁肃然起敬。
他一路虔诚地将折阑送到帝君书阁外,叩响三声,带着桃桃先行离开。
“请进。”
殿门大开,折阑与云绯步入殿内。
大殿左右两侧是排排书架,书架极高,没入布满星斗的阁顶,一眼望不到头,其间藏书琳琅满目、浩如烟海。
书阁深处,陈设则简单了许多。镂空的圆窗前摆着一张桌案,日光透过窗外竹影铺在纸面上,案后十几摞奏折垒成座小山,“小山”旁一张琴一面瑟悠悠自鸣,雅韵舒缓,颇具情调。
帝君搁下笔看向他俩,温声道:“来啦。”
神族帝君君晔,并非威严肃穆的长相,只看外表他更像一个闲散居士,温雅端方、庄重自持,令人敬而不畏、亲而不狎。
桌椅茶点早已备好,折阑行过礼后便熟稔坐下了。
云绯矮矮一只蹲在中央,稳重又靠谱的战神魂魄仿佛在外流浪了一圈后终于归来,肃容拜道:“臣云绯拜见尊上。臣困于原身暂不得解,只能以这副模样觐见,望尊上莫怪。”
君晔一早收到折阑的奏报,已知晓云绯的境况,朗声笑道:“历劫已成,何愧之有。赤霄,经此一劫,挂碍尽去,往后扶摇而上,再无所阻了。”
再无所阻吗?
云绯原本因困于原身而心有郁结,听此一言倒是开阔了不少。
他心里念着,忍不住瞄了眼折阑。
帝君眼尖,跟着看向了折阑。
折阑抓了个正着。
她正品着好茶,结果一左一右两道视线都来瞟她,瞟得她莫名其妙。她打量云绯,问道:“赤霄君上不去椅子吗?”
好主意啊!
若不是在帝君面前,云绯还真有此打算,可惜可惜。
“没有。”
他矜持一摇头,自力更生地跳上椅子,动作之灵巧,背影之自强,和之前那撒娇耍赖嚷嚷走不动爬不了的仿佛不是同一只狐狸。
可惜再自强的狐狸,也没法用爪子掀开茶盖饮茶。
君晔找了个便于捧着的茶碗,倒了茶来递给他,随口夸道:“赤霄小时候的模样还真是玉雪可爱。”
一句话残忍打破了云绯入殿来撑起的战神威仪。
云绯险些呛到,连忙另起话头:“尊上传唤,有何吩咐?”
君晔从桌案上拿起一本折子:“这是温如一早呈来的璧城奏报,你们看看。”
温如素来细致,所呈将前因后果陈述得非常清楚详尽,包括折阑与云绯走后,秘密将柳繇押送天牢,封锁消息,协助时音救治庇护璧城百姓等等。
但翻到最后,折阑发现少了一桩事。
“絜钩呢,还没转押到天狱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君晔拿起手边的白玉牌,牌面上闪烁着金红的信符,代表着事态紧急,“温如半个时辰前传来密信,絜钩已经死了。”
折阑一惊,猛地抓紧了桌角。
——臣请罪。臣应花神之托收押凶祟絜钩,然直至今晨卯时,却尘宫仍未将凶祟交予天狱。臣前往问询,宫中神使言凶祟絜钩罪大恶极、不知悔改,已于昨日午正三刻为长老解敖诛杀!
臣未能及时前往转押凶祟、尽早发觉,以致贻误要事,请尊上责罚!
另,解敖如何处置,请尊上示下。”
杀了?
这么快就杀了!
她昨日下丹夙令时尚不到未时,那时絜钩刚刚被押回天境,就这样不巧,那凶祟究竟能有多冥顽不灵,惹得解敖一刻都等不得,竟直接杀了!
折阑用丹夙令就是防止却尘宫那边不听她而误事。丹夙令除非有违天理伦常,否则不得违抗,下令者全权负责,折阑自觉“把絜钩交给温如”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璧城之事扑朔迷离,柳繇如何栖身在此,絜钩为何会出现在城中引起大疫,这一切是否柳繇指使,都需要絜钩回答。
可絜钩却死了。
解敖纵使没察觉璧城的暗流,只将此案看作是寻常下凶引发的瘟疫,也不该如此草率如此急切地杀了所谓的罪魁祸首。
半个时辰前,正是郁京前来拜见的时候,想来那时君晔刚收到密信。
密信上,丹夙令明确要求押往天狱的凶祟已经被解敖私自处置。
而郁京的奏报里对下了丹夙令的花神只字未提。
难怪帝君看了奏报就把却尘宫踢出了局。
折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尽可能压下火气,分析道:“这不正常。午正三刻,絜钩刚押至却尘宫就被诛杀,怎么会这么快?要么他与解敖有仇,要么解敖谎报了时间。”
一只在凡界流窜的下凶,能与神族长老有什么仇?
若解敖是在接到丹夙令后动的手,那么为了遮掩自己抗令不遵,他就必须将动手时间说在未时以前。
“可他为何要抗令,解敖虽然暴躁易怒、顽固不化,但他既然能代风神主事这些年,能力还是有的,他对我再不满,也不会为了和我对着干而违扛丹夙令,絜钩身上一定有隐情。”
君晔道:“温如也是这样想的,他猜测解敖未必知晓柳繇的存在,但定然知道些别的,且是件对他不利的事。我已令温如带走絜钩尸体并细查解敖行踪,絜钩虽死还有柳繇,那才是重头戏。”
的确,絜钩是引子,关键还在柳繇身上,温如已将柳繇关押进天狱密牢,但那长虫的嘴里除了污言秽语,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折阑思索着对策,却听云绯指着折子上的一处问道:“絜钩是在城东的破庙被擒的,可碧山在城西,他要逃也该往山里逃,往东去做什么?”
璧城城东有一条江水,地势平缓,草木稀疏,和深山相比,哪里更适合逃亡藏匿一目了然。
折阑轻捻着杯盏,沉吟片刻道:“调虎离山。”
云绯不置可否:“柳繇在碧山,絜钩怕暴露其行踪,不惜自己被擒也要将人引开,这样看似合理,但其实最是矛盾。”
不往山里逃本就不合常理,却尘宫一行根本没发现璧城的妖毒,且柳繇有结界挡着,很难被发现。这种情况下,絜钩根本无需特意遮掩,他只要作势往山里逃一下,再被抓住就行了。
他难道是觉得来抓他的神族都是废物,特意给放一波水不成?
折阑讽道:“调虎离山做得太明显,要么脑子不灵光,要么别有用心。”
“和柳繇掺和在一起总不至于不灵光,所以这个别有用心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柳繇呢,还是怕他们打扰了你去发现柳繇呢?”
折阑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显然不是没想过这些,而这些都说明,璧城之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巧合。
从风神化身之死,到益元堂井里的妖毒,再到山洞中的泉水,似乎有一条线将这些巧合串在了一起,造就了风神提前归位,造就了折阑亲自查探,发现柳繇行踪。
云绯抬爪蹭了下鼻子,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而且,阿阑,井水中的妖毒,真的来源于山洞吗?”
地下水系弯弯绕绕,那妖毒几经辗转,真能融进井水杀人吗?
折阑凭符追踪,只能证明井水和山洞中的毒都是柳繇的蛇毒,却无法证明,郁京化身饮下的那杯毒茶源自山洞的毒泉。
折阑看他毛毛茸茸、可可爱爱却净说瘆人的话,努力忍住了捏狐狸嘴的冲动,两手一摊摆烂了:“那就劳烦赤霄君一把火烧了荒州那破笼子吧。”
光是柳繇不在荒州就够头疼了,要是井水和泉水中的毒是分别下的,那这局也太浑了。
云绯很支持这种掀桌行为,跃跃欲试地问:“烧了那破笼子不成问题,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荒州哪是轻易能动的,折阑清楚云绯是在宽慰她——荒州那些玩意,他收拾得了,不必担心。
她玩笑道:“那自然看赤霄君什么时候能动手了。”
至少现在,这只狐狸只能耍耍嘴皮子。
君晔咳了一声,再不说点什么他担心这俩转头真研究怎么拆荒州去了:“荒州暂时不能动啊,里面还有两个灾,宰了可消化不了。”
一神一狐失望道:“哦。”
“但柳繇现世,荒州已不保险,镇离与北爻皆经历过当年抓捕柳繇一事,我召了他们来共同商议,看时辰应都到齐了,”君晔召了神官来引路,吩咐道,“阿阑,你先过去,我还有两句话要和赤霄说。”
折阑从善如流地跟着神官走了。
云绯以为帝君要问他渡劫的事,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却见君晔盯了他片刻,突然唤道:“初七。”
狐狸身久不习惯控制,云绯蓦地立起两只狐耳。
君晔眯了眯眼:“你果然是那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