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间》路阿得

21、第八章

　　他转过了身，撑着伞站在雨幕里，伞往右边偏了很多，那是给沈樱留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想跟他说话，却没有开口，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张则以撑着伞的手一动不动，那把伞还偏着，还等着她。

　　沈樱从新走到了他的伞下，站在了他的旁边，眼泪也停住了。

　　这一次，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张则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快要到宿舍的时候，沈樱忍不住问道：“那个，你是怎么认出哪个是我的包的？”

　　张则以平淡：“你书包上有一个海绵宝宝，很好认啊！”

　　沈樱听完之后又有些想哭：“我听说，你特别喜欢海绵宝宝里面的派大星。”

　　张则以点头，声音有些轻快：“嗯，你还挺了解的。”

　　沈樱眼泪掉了出来，说话带着哭腔：“原来你认出来我的包只是因为上面有你喜欢的东西？”

　　张则以有些惊讶的看着又哭了的沈樱，一时语塞：“你……”

　　沈樱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张则以，张则以不得不折了回去，将伞撑在的沈樱的脑袋顶上。

　　她很是义愤填膺的说道：“张则以，我现在真的是太讨厌你了！反正你也不是我老师了，也不用管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了，我真是太讨厌你了！”

　　说完，沈樱从他面前跑走了，跑出了伞下，不到三十米的距离，沈樱跑进了自己的宿舍楼里。

　　张则以看着已经没有沈樱身影的宿舍楼门，他看了许久，直到有过路的学生跟他问了声好，他才回过了神。

　　他离开了这里，撑着伞朝着校门口走去。

　　张则以摇摇头，心中叹道：女人有的时候就很难交流，而且，小女孩好像比女人更难交流。

　　那场大雨之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后来的很多天——沈樱都没有能遇见过张则以。

　　张则以已经从学校离开了。

　　而另一方面，沈樱将剧本写好之后和付玉婷、耿阳两个人碰了个面，三个人达成一致之后便开始着手去找场地，看场地。

　　2011年，5月30号，沈樱一个人躺在宿舍里面睡觉，一觉睡醒之后，她忽然很想张则以。

　　沈樱犹豫再三最后没有忍住，爬下床，给张则以打了电话。

　　张则以接了电话：“喂，你好。”

　　沈樱有一些失落，原来张则以根本没有存自己电话啊。

　　她咬了一下嘴唇：“那个……我们组又要拍片子了。”

　　张则以很平淡的应了一声。

　　沈樱的手紧紧攥着：“我……这次还是我写的本子，我想让你看一看。”

　　张则以好像是笑了一下：“我现在不在A市。”

　　沈樱的手扶着宿舍的桌子，轻轻的摩挲着：“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张则以：“估计下周二会回去一趟，有些东西还在学校放着没有取完。”

　　沈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我——”

　　张则以轻笑了一声：“我在影视学院原来的办公室等你。”

　　沈樱笑着点头：“好，张老师再见。”

　　张则以：“……我已经不是老师了，等你什么时候入行了再叫我老师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

　　沈樱笑得很开心。

　　她必须要承认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很想见他，虽然告诉过自己一千次一万次不能再喜欢张则以了、不能再见张则以了，可是她依然想见他，时时刻刻都想要见到他。

　　人总是会给自己找很多次最后一次机会，比如这一次来找张则以的沈樱。

　　沈樱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故意找张则以了，最后一次！

　　她一路边走边想，终于快到了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有光照进走廊上。

　　沈樱看着那道光停下来了脚步，她到了门口，心里却打了退堂鼓。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恐惧没能战胜欲望，她抬脚缓慢的走向了办公室的门口，快要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沈樱又停了下来，她实在不敢再靠近了。

　　其实她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他，她只是想去见见他，跟他说两句话，听听他的声音。

　　其实，张则以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烦？

　　而且那天下雨的时候，自己说的那些话跟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好像有点自打脸了。她明明跟张则以说，宁愿他无视自己走掉，那么现在自己来这里见他又算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怎么办？她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可笑又可悲呢？

　　明明应该就此返回，可是她却站在这里一直没有走，她的双脚像是粘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想进去。

　　不该进去。

　　想进去。

　　不能进去。

　　想进去。

　　最好不要进去。

　　沈樱还在犹豫。

　　张则以却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他手上正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是出来抽烟的。

　　可是他一出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樱，所以他又将这根烟装回了烟盒里面，他晃了晃烟盒，神色淡然，笑道：“你来找我问剧本？”

　　她看着张则以，鼻子有些发酸。

　　她知道，张则以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来找他问剧本的，他一看见自己就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沈樱感念张则以的宽容和温柔，她缓慢的点点头：“我想来问问我们这回写的剧本行不行，过不过关。”

　　张则以点头，伸手：“把本给我吧，进来说。”

　　沈樱将剧本给了张则以。

　　张则以拿着剧本先走进了办公室，沈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

　　张则以坐到了办公桌前面，沈樱坐到了他的旁边。

　　这张桌子已经空了……

　　办公室里现在没有人，老师都已经去上课了。

　　一切都很安静。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已经拿着笔在看沈樱的剧本了。

　　张则以看的时候很认真，沈樱一直在看着张则以。

　　他的下巴上隐约又有了青色的胡渣，她想起来那天在剧组时下巴上胡子刮的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张则以，仔细一想，那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原来，她已经认识了张则以快小半年了。

　　原来，这一学期就要过完了。

　　一个学期都没过完的时候，张则以就已经不是她的老师了。

　　一切都很安静，很方便沈樱那忧伤的小情绪蔓延出来。

　　可是她的小情绪只能她自己感受得到，张则以并不能感受得到。

　　过了一会儿，张则以抬起了头：“这个比之前期中的那个本子好多了，没什么大问题。”

　　沈樱有些意外：“一点问题都没有吗？我看你刚才拿着笔划了好多下。”

　　张则以挑眉，笑了一下：“有一些多余的东西我直接给你删了，但是像上次那种情节上的问题没有了。”

　　张则以将剧本给了她，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倒了张则以的手背，慌忙的拿着剧本收回了手。

　　沈樱看着他：“你不是老师了，会喜欢我吗？”

　　张则以目光平静，摇了摇头。

　　沈樱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2011年6月1号，沈樱、付玉婷和耿阳三个人和三个人找好的演员在炎炎烈日下面拍了一天外景。

　　七点，三个人去了市中心的宾馆里面租了钟点房，在三个小时内又迅速结束了内景的拍摄，顺便在市中心繁华的街道上拍了两个夜景当空镜头。

　　这是三个人拍作业拍的最有效率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累的一次。

　　沈樱在这里离着家比较近一点，要直接回家，而付玉婷跟着耿阳拿着设备先打车往学校走。

　　沈樱目送这个两个人的车离开了之后，自己也打车回到了家。

　　这一次回到家里，沈樱累到连脸都不想洗，衣服也没有换直接栽倒在自己柔软的床上睡着了。

　　今天又是一个月的一号。

　　而她脖子上那条项链在此时隐隐预约又有了光芒。

　　1998年7月1号。

　　太阳很大，有风吹过来，可是风很热。

　　沈樱的双脚贴在地面上，脚心被灼烧的难受。

　　她有些绝望的看着自己周遭的一切。

　　十分陌生，很是陌生。

　　她知道，自己好像又要经历一次奇怪的事情了。

　　可是这一次，沈樱心里面再也不想去想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

　　因为无论是梦还是现实，她觉得自己都是软弱又无能为力的一个人，纵然不喜欢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为力，也不能够改变什么。

　　这是一种麻木的状态，任其宰割致死的状态。

　　她身后一个人工湖，她坐到了湖边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白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这一次好像也很凑巧的是一号。

　　一号的晚上。

　　沈樱想到这里不由苦笑了一声，她以后算好时间，在每个月一号的晚上是不是要穿着鞋睡觉比较稳妥？

　　太阳炙烤着大地和她，她坐的位置一片空旷，连个树荫都没有，可是她不想动惮。

　　已经没什么所谓了，假若是梦，晒着也是没什么事情的。

　　晒晕了过去，说不定梦就醒了呢。

　　她一直坐在这里，百无聊赖的坐在这里，在暴晒之中过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是下午时候，太阳也终于没有那么刺眼，也没有那么晒了，可是地面却依然很烫，灼烧着她的脚心。

　　其实……

　　也许没有过很长时间，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十五分钟，她觉得煎熬，不过是因为她心里面难受。

　　有个男人朝着她走了过来，笑得有些腼腆：“小姐，不好意思，我们电影要在这里取下景，你看……”

　　沈樱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又抬头看了一眼跟自己说话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