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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潋滟春水刺骨凉,迢迢夜星灼眼伤 ...

  •   在栏杆边,静夫人挣了半盏茶的时间,但凡薛夫人有一点救人的心思,她就不会掉下去,可事实上,她只默然在桥上看着,仿佛眼前人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薛清莲看得心焦,她努力想要跑过去,可隔得太远,她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静夫人不会水,于是掉进水里后,她连扑腾都没有,就那样直直地沉入水底,再也没能浮起来。

      “你就当真……这么容不下我娘么?”问出这句话时,薛清莲连唇都在抖。
      “我没有容不下她!”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这句话是吼出来的,从小长到大,她还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她到底得罪了你什么?她连爹的宠爱都没有抢过,你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我说了我没有!”薛夫人的态度一贯强硬,说的话也一贯冷漠,“就算她真丧命于此,也是死有余辜,怪不得谁!”
      “你……”薛清莲难以理解,她往后小退两步,指着面前人道,“你真是个疯子,你这样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未待薛夫人回答,她已转过身,跨过栏杆径直跳进了湖里。
      春水刺骨凉,夜星灼眼伤。可晃晃悠悠的星光下,同样晃晃悠悠的清水里,她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能找到静夫人。

      她的恨,便是在这一刻开始扭曲。
      她回到岸上,薛夫人问她:“可曾找到你母亲?”
      她摇头,神情木讷又呆滞。
      薛夫人轻叹一口气,以一种极少有的,慈母般的语气说:“莲儿……或许我这样说,你很难接受……可……你娘她……她真的不无辜!”说着,她还抱住她的头,让她湿淋淋地靠在她肩上。
      可她不知,那时的薛清莲手中,已有一颗碗大的石头。那是她在水里摸到的,它已被水冲得极为光滑,全身没有半点棱角,纵是她用力握着,也没感觉到丝毫痛感。
      她仰起头,问道:“我还是想知道……我娘……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
      薛夫人一愣,后长叹一声道:“她未得罪我什么,只是……”然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停了,薛清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低头望她一眼,搪塞道,“大人的事,你们这些小孩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薛清莲心一抽,满腔的恨意就再也控制不住。她直起身,薛夫人问她怎么了,她不答,只暗自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石头砸在了薛夫人头上。
      “砰”地一声,震得夜色如春水一般晃晃悠悠。
      薛夫人指着她道:“你……”
      然薛清莲只冷眼看着,就像不久前薛夫人看着静夫人一样,她眼睁睁看着她血流满头,眼睁睁看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就瘫软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她,努力睁着眼,却还是失去了意识。
      她蹲下身,看着面前差点摔成“大”字的人,微勾起唇角,轻笑道:“夫人,我觉着,你的命,这样丢了,也不无辜!”那笑灿烂,却又诡谲。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白玉桥的另一个方向,薛清羽笔直站着,她手中拿着一个木盒,盒中装着一支白如玉瓷的木兰簪。
      这支簪,是薛清羽亲手做的,她悉心做了数月,只因年关时,薛清莲说了一句喜欢。
      “妹妹……你……你做什么?”
      薛清莲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右手,终于后知后觉地大退几步。
      “我……我做了什么?”
      “妹妹……”薛清羽本怯懦,见此情形,顿时惊得六神无主。她一步步逼近薛清莲,抖着声问:“你……你为什么要……要这样对夫人?”
      “为……为什么?”薛清莲抬起眼,看一眼脚边已无生气的人,方才记起自己的恨来,她抱住薛清羽胳膊,以一种极复杂的神情道:“姐姐,你别告诉别人,我求你……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真,哭得惨。从前若她如此,薛清羽定会允了她,可这一次,她没有。她顿下脚步,蹲身抱住薛夫人,对薛清莲道:“这种事……还是与爹说一下吧!”
      她不知,这时的薛清莲,早已被恨蒙蔽了双眼,亦不知,她这一句话,无异于在宣判这个妹妹的恶行。
      她们都不知道薛夫人没有死。于是一个惊一个惧,在薛清羽颤颤巍巍地扶起薛夫人后,薛清莲骤然一慌,连她自己也未想清楚,她就又出了手。
      彼时薛清羽离阶梯将将半步,薛清莲这一推,就让她直接一脚踏空。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可不过一瞬,她就再不能稳住身形,连带着薛夫人一同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阶梯不多,可全是硬实的石板。
      刚还热闹的白玉桥,如今只剩了兀自站着的薛清莲。她望着桥下两人,望着桥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不停哭着,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薛清羽疯了,因瘀血堵塞了神经,也因难以接受自己的所见所闻,受的打击实在太大。彼时薛清莲立在一旁,大夫起身时,她拦住他,将一锭金子递到他手中,嘱咐道:“出外与人说,没寻着大小姐的病因,懂么?”
      大家常有秘闻,大夫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大半。他将金子藏进袖子里,对薛清莲躬身道:“回二小姐,老夫才疏学浅,只大约诊出,大小姐是受了惊吓!”
      薛清莲点头。她只是想明哲保身,可大夫的话提醒了她,小妍刚死不久,府中又接连死过几个下人,如今大小姐疯癫,两位夫人一个失踪,一个卧病,她只要再吹吹风点点火,这些事,就全都能推到妖鬼头上。

      没错,那日夜里,她见到了妖。
      她一直知道后山有条密道,可她从未来过,只知它深处阴寒,常有坚冰,且后山山景如画,正是静夫人喜欢的景致。
      她想葬了她。
      这时候,她还只想着如何让静夫人体面地死去,如何让薛夫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她没有什么计划,也不敢真的让薛夫人一命抵一命。她唯一敢的,便是让薛夫人这样流着血,痛着,一动不动地躺着。
      然这时,周围忽然响起“沙沙”的摩擦声,她猛然回头,见身后铺着一张藤蔓织成的网,细长的蔓枝缓缓长出,纠结缠绕着攀上她的臂膀,堪堪停在她的脸颊处。
      “真是想不到,你一个小姑娘,竟有如此歹毒心肠!”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薛清莲又惊又惧,可她还强装着镇定,回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不过是报了我的仇而已,哪里算得上歹毒?”
      “嗯……不错不错!”那声音里夹了些笑意,她身上的藤蔓,便也松开了些,“你别怕,我就喜欢歹毒的人,你越是歹毒,我越是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妖,可她不知哪里来了勇气,竟对着虚空喊:“既然如此,那我有一计,你可愿帮我?”
      藤蔓一停,那声音颇有兴趣道:“哦?说来听听?”
      薛清莲扬起头,字字铿锵地,将她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不想要薛夫人死,可她的母亲为妾数十载,在府中一直谨小慎微谨言慎行,从来活得没有半点尊严,可换来的,却是这样更无尊严地死去。
      她不愿她如此,所以她要薛夫人假死,而后,让她的母亲取代她躺在属于夫人的棺木里,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能够以夫人的礼仪下葬,这是薛府欠她的,也是薛夫人欠她的!

      这一席话她说得愤愤,待话音落下,那声音忽然痴痴地笑起来。她问它笑什么,它却将她身上藤蔓撤下,缓声问:“所以……你要我帮你什么?”
      薛清莲回:“我不想让人怀疑我,所以,我想让夫人正常的死去!”
      “嗯?”这一个字,被那妖拖了很长。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她大病一场……”接下来的话,她不说,那妖也懂了。她要薛夫人病入膏肓,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待封棺以后,她便可以偷梁换柱,把静夫人的尸体换进去。
      “这事……”那声音有些犹疑,她以为它要拒绝,可下一刻,它忽然窜过来,用一根细长细长的藤蔓攀上她胳膊,直凑到她脖颈处,“这事很简单,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可你呢?你要用什么来报答我?”
      “你……你要什么?”薛清莲的声音在抖。
      那妖轻轻一笑,淡道:“别紧张,我不会要你性命……”见她仍绷着身子,它将藤尖放到她血管处,极低沉极魅惑道:“我不过是有些饿,只要你甘愿做我的食物,你所有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话一落,那锋利的尖端,便像针一样扎进她皮肤。汩汩的血液从四处向脖子处聚拢,她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也未问它如何做它的食物,也未问它后果会如何,只单单睁着眼,道:“我答应你!”
      身体里的血流忽然中止,藤蔓从她身上抽离,她才知,它刚刚吸她的血,不过只是威胁。
      它递给她一根短藤,上面悠然闪着墨绿的光。它与她说,只要她接过它,她就可以像它一样,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折磨任何想折磨的人,她要谁病,谁就得病。
      她问:“我会变成妖么?”
      它低笑:“当然不会……我说了,我需要你做食物,所以,你只能是人!”
      它要吃的,是她的人气。
      其实到这时,她已没了反悔的可能,应该说,从她见到这藤蔓起,她的命就已不属于它自己了。
      她抬起眼,轻道:“好!”而后伸出手,将那枯藤握在了手中。
      她们的契约,在这一刻,正式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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