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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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流行趋势是什么，但是你们好像都是穿着衣服的，如果各位把我当作同类的话，那么我想申请相同的待遇……”这就是祖先在被人挪到普通病房时发表的感想，在医疗舱的暖床上静静的一歪脑袋，嘴角微微翘起的时候，眼角也各显出了三条明显的皱纹。尽管从军医的报告中得知了这为祖先的生理年龄为25岁，我却觉得这时候他似乎有了一种与三百年相配的睿智。
……
“请问您的？”我静静的坐在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军装的祖先对面，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拍电影一样。他是灭神的幸存者吧？
“姓名么？”他坐在床沿上静静的笑了，“我记不太清了，不过，请给我一本历史书。”眼角的皱纹又出现了，不过这次却闪出一种淡淡的狡诘的光芒。
“提督……”站在一旁的洛基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房间里有一本，刚好是那个年代的……”我看了他一眼，他眼中露出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神情。
一只手托着下颌，缓缓的在屏幕前眨着眼睛，一个个人名就在他的指间和眼眸中流过。看着他静静而自信的在史书中搜索着自己的名字，我心中突然想起，我的星之尽头，如果他活到现在，也一定就是这副神情吧。
“嗯，我想应该就是这个了，马尼卡•以赛亚•仑加。”他停了下来，指着屏幕上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小段文字。
“提督！”知情的副官一脸无助的看着我。
“您，你不会搞错了吧？”天晓得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嗯？”他轻轻的用手托着下颌，仿佛神一样微笑的看着我。
“这个，我们刚才已经鉴定（拜托，和考古还是有区别的吧。）过了，您的生理年龄是25岁，可是这位马尼卡•以赛亚•仑加他在30岁的时候还有通讯传给自己的家人，所以……”
“嗯，的确，我进入‘宇宙’的时候的确距我出生的时候过了30自然年。”祖先笑了，“可是这不能说明我所有的细胞也按正常的生长速度经过了三十年呀。难道现在的科学还没想到用可靠的方法来探知时间的轨迹吗？”
“难道……”我的手掌情不自禁的撑在了桌子上。
“‘宇宙’的雏形，早在我坐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虽然还维持不了那么久，但是在长途旅行的时候，偶尔用一下也还是可以的嘛。”祖先笑得十分得意和陶醉。
“这，这个……”
“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当然还可以说一些当时的事给你听，但是如果我说的和历史记载的不一样的话，你会相信谁呢？”
“不，不必了……马尼卡•以赛亚•仑加先生。”我心里瞬时空荡荡的，旁边的洛基也用一种同情和不幸言中的表情看着我。
“哦，对了荷马•李少将阁下？”祖先像个小孩子似的一歪脑袋。
“什么事？”我只觉得心里哆嗦了一下，“主炮”似乎终于对准了我。
“你不想专门派几个人帮我熟悉和适应一下三百年以后的生活吗？”
“……”我有点为难了，为了防止脆弱的哲学建立起来的不堪一击的防线被这惊人的发现所击垮，我把永生机及这位祖先的事都保密了，现在……“洛基，我想你是不是可以……”
“提督，让我说？我觉得最适合的人选是您吧？”洛基微微弯着身子，一脸恭敬且一本正经的说。
“我同意！”祖先笑眯眯的看着我——传说中的人间大炮终于发射了。
于是这个家伙就以军中顾问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住在了我的隔壁。在生活上，这个天才几乎根本不需要人指点，第一天他向我要走了所有房间设备的说明书，第二天则是三百年来的历史书，第三天后他就开始用我的帐号在联盟图书馆里乱逛了。
“仑加。”我轻轻敲敲他的房门，门是虚掩着的，我就进去了。还是没有回答，面对门口的阅读器是开着的，却看不见那家伙。“哪去了？”我走过去，里面是一本占星的古书，关上阅读器，转回身来才发现我们的祖先蜷缩在高背转椅上睡着了。他只穿着衬衫，军装的外套似乎原来还是披着的，现在却早就滑落到地上。他的头枕在蜷起的膝盖上，双手搂着小腿，像猫儿一样团得紧紧的缩在椅子上，被齐肩的短发遮住的面容上还挂着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这个家伙，真的就是我一直深深仰慕的——
“仑加？”轻轻叫醒他。
“啊，李提督？”他睁开眼睛，那满足的微笑消失了，“吃饭去吧？”
“……，走吧。”
在餐厅里，仑加一面用吸管慢慢喝着营养液，一面看着早在一边无事可做的我，“李提督，军舰上有没有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不是真的，立体的也可以？”
“阅读器上不是可以放星图的吗？”
“不是，我想要能看见整个天球的，那种好像真的一样的……”
“那需要很大的屏幕呀，恐怕有点困难。”
“舰桥，舰桥上应该可以吧？能够模拟出任何位置的天球……”
“抱歉，不行。”我板起了脸。
“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也只是想看看而已。”祖先毫不在意的笑了，“我想知道地球上所说的参星是哪一颗？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我很后悔没有答应他，“你也会占星吗？”
“不，只是以前很感兴趣。”他仍是若无其事的笑着。
“你究竟为什么会迷恋这些东西，占星、神还有永生，我不认为一个你这样的天才会被毫无意义的永生的奢望所诱惑。”我却突然爆发了。
“嗯，我的目的不是永生，占星和神也只是借口而已。”祖先认认真真的打开营养液的盖子，把里面剩下的一点点也倒进了嘴里。
“……？”
“少将阁下相信命运是可以预知的吗？”祖先推开盘子，整个身体向前探了探。
“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也异常严肃的说。
“我可不这么想……”祖先笑了，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就象是躺在他的“宇宙”里一样。“……所谓的命运，不过就是宇宙中无穷量数的场相互影响的结果，人的命运是定好了的，和什么样的人相遇，和什么样的人相爱，甚至是选择什么样的……‘命运’。从理论上来说，命运并不是不可预知的，但是实际上不可能有人或是机器能够精确的计算出那无穷量数的场对每一个人的影响——命运是一个有无穷变量的函数。所谓的占星，也不过就是古人们直觉上对于命运的近似推算而已，根据星斗的位置和亮度，再加上经验值，在大脑最深层的思考中得出一个误差很大的结果。……”
“可是那无量数的场，又是由谁来决定的呢？”
“那不是我们的智慧需要研究的。”祖先皱了皱眉头，突然有点呆呆的说：“我只要明白自己应向什么地方去。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努力，即使是最困难的方向，亦没有关系。可是如果连方向都不清楚的话，又怎谈得到努力？”
“可是，在永生机里活着，大概就是连‘自己活着’这件事都会忘记吧？”我对这件事总是念念不忘，浑然忘了我此时的争辩对象，也正是我内心深处想要极力维护的人。
“那种沉睡根本不能算是活着。所谓活着，就是消耗生命能量的过程，换言之，更本就没有不消耗生命能量的‘活着’。无论睡多久，人‘活着’的时间是不会变的。我所研究的系统只是一种节约能量的方式，只是不想让有限的能量消耗在漫长的旅途中罢了。可惜却被后世的那些笨蛋们误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和他们不同，我进入‘宇宙’，实际上只是为了等待。”他侧头看着我，隐隐出现的皱纹有一种提示的味道，不，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等待？”
“嗯，等待一个诺言的兑现。至于其他的布置，我只是不愿意同那些追求永生的笨蛋一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的后代揪出来，毫无知觉的跌进另一个真正是永远的幻梦里。这里的人们认为我是神呢，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以一颗近乎于疯狂的虔诚的心保护我……其实，所谓科学研究最难的地方，并不是究竟把生命节奏降到多么低的程度，而是如何把生命节奏有效地恢复到正常的技术：进入‘宇宙’当然并不是为了沉睡，而是为了醒来，如果就那样一直睡下去，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宇宙’的机构是很脆弱的，虽然没有做过太多的实验，但是理论上就可以推知：即使是从我的‘宇宙’中出来，恢复不好的话，死亡率也很高。”是我的错觉吗？他每说完一句话，总是习惯性的看一眼我的反应。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能站着和你说话，除了相差了三百年的科技之外，只能说，当时的我早已经处在苏醒状态了。”他嘴角边挂着笑，静静的盯着我。
“我不明白？”虽然有些不自在，可是我也只能回应他。
“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有人终于解开了我留下的暗语，并且碰巧当时‘宇宙’的电脑还可以运行，于是就自动切换到了唤醒状态，这个状态——尽管我尽了努力——一般还是要维持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够完全使生命体恢复成正常的生理节奏。”
“是这样？”
“不知道是谁唤醒了‘神’，不过我听说少将阁下也曾输入过答案的，所以也许就是阁下也说不定……”是我的错觉吗，那浅浅的皱纹下，又闪出了一种暗示的神情。
“我，还是对您所说的等待和诺言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
“提督！……”洛基的声音再次打断了我们的第N次餐厅谈话。
“提督，再过三天，我们就能追上‘潘地曼尼南’补给港了。”洛基坐在位子上，看着星图。
“是‘潘地曼尼南’？我还是更希望碰到‘诺亚’。”我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能在军需物资都耗尽之前遇到流动补给站，已经是被别的舰队羡慕得不得了的事了。虽然说流动补给站的运行轨迹是由电脑算出的最佳方案，以保证每一只边境舰队在饿死之前都能进港,但是在宇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燃料都用光了，但在宇宙中飘浮着坐等那慢得像乌龟爬的补给站到来的事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我现在也只能稍稍发发牢骚而已，谁敢拿全舰队几万人的性命开玩笑呀？
“提督？你似乎对潘地曼尼南有不好的印象？”洛基果然发问了。
“恩，每次去那里补给，总会遇见烦心的事……”我皱了皱眉头，不愿多说。
“我原以为提督是不迷信的……”洛基笑了笑。
“恩，大概是我的场和它的场互相冲突吧……”
“这好像是仑加先生的理论吧？”洛基还是保持着笑容，把脸又凑近了一点问道：“提督，您和仑加先生进展的怎么样了？我觉得最近他看您的眼神很不错呢。”
“洛基少校，现在是工作时间。”
“是长官。”洛基愣了一下，“那么，一会儿休息时间能否请提督赏脸和属下一同用餐呢？”
“再说吧。”
“提督，仑加先生的私人电话。”接线员清晰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我似乎觉得所有人的耳朵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
“接过来吧。”那个家伙，最近经常一个人在屋里看书到很晚，记得有一次还和洛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些什么……
“李，你待会儿能到作战指挥室来一下吗？我有些有趣的东西给你看……”祖先在屏幕的那头笑了，“还有哦，是洛基少校告诉我的，我想你大概忘记了：生日快乐，荷马•李提督阁下！”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好多。
“哇，生日快乐，提督！”舰桥上响起了一片蓄谋已久的祝福声。
中午，我轻轻打开作战指挥室的门。里面黑洞洞的，诺大的房间里只有靠近会议桌的地方有隐隐的银色的亮光，光线只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干什么呢？”我把手放在了照明开关上。
“先别开灯，有很有趣的东西给你看……”仑加虽然是在同我说话，可是却很少有的没有看着我。他坐在桌子边上，紧紧的盯着中央的立体影像，这些影象，对我而言长久以来都只是主控屏幕上或是军港夜空中的光点而已。
“是谁把作战控制室的电脑密码告诉你的？”可是我现在却没有办法像仑加一样，用单纯的形象思维来代替脑海中的符号。
“我猜出来的。”祖先笑了，随后又撇了撇嘴，“为了这个，我可是找遍了所有的资料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出的应该是地球附近天球的图像，又是占星？这个家伙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呀？从来都只有这些吗，在他的脑子里？我突然觉得很厌烦了，为什么我非要看这些自己丝毫不以为然的东西不可？从在—13见到他开始，我就一直只能做他的观众而已，参观了他的“宇宙”，参观了他的史书，参观了他的天才，现在又要参观他的占星成果。我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陌生起来：他真的是我所想的那个马尼卡•以赛亚•仑加？我觉得不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应该是一个什么？脑子混乱起来了，总觉得不是他，可是的确是他呀！只不过我努力把他当作一个人，可他自己却要变成神呀！
“李？在想什么？快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星吗？”他高兴的在天球中指指点点。
“是什么？”我淡淡的问道，努力表现出程度之上的兴趣。
“李，”仑加脸上兴奋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也淡淡的回答我：“这颗是‘参’，这颗是‘商’。现在显示的是远古时他们在地球上的相对位置，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移动。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他向我说这句话，我也许会兴奋得不得了，但是现在，我却突然一下子觉得厌恶了起来，从上次的占卜开始，我就似乎走进了一个奇怪的漩涡里，原本的星之尽头，现在居然就在眼前，可是到头来，却才知道星之尽头就行星之尽头，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李，你有没有在听？”仑加仍在努力的调动起我的兴趣，但是从他的口气里我能听出他自己也有些索然寡味了，“现在，我给你演示一下，现在的参星和商星的相对位置……”他按下了按键，却在偷着叹了口气。
立体影像上的三维实体旋转着缓慢的移动，两颗星星慢慢的靠近了，我们静静的盯着屏幕，谁也没说话。
“提督，生日快乐！我们在餐厅……”洛基一下子推门进来，看见这样的情景，又硬生生的刹住了。
“什么？”我如释重负的扭回头去。
“大家在餐厅里为您庆祝生日，派我来请阁下和仑加先生。”虽然是下班时间，我的副官还是习惯性的挺直了身子。
“好啊，快去呀，快去呀！”仑加一下子站了起来，第一个冲出了房门。
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立体影像，在我这个方位，两颗星竟然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双星……！
“仑加先生，你给提督看什么呀？”走在前面的洛基小声的问。
“恩，反正是一些挺无聊的东西，对吧？”仑加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么？”他的嘴动了动，最后却仍是什么也没有说。
大家准备得很充分，一来在边境游荡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能够歇一下了；同时，看着已经进入视野的黄金军港，厨师们在伙食上也是绝不会吝惜的了；当然，还有那个执行能力极高的副官洛基的策划。我被围在了桌中央，红酒，火鸡，也许是连刚刚过去一个月的圣诞节的大餐也补上了，大家喝得很痛快。我也是一样，基本上一喝干就立刻有人满上，满了，我又立刻喝干……
“仑加先生，你也快点喝呀！”洛基手里拿着酒瓶子，在人群中挺直了腰杆向圈外的祖先招呼。我这才偷眼看他，脸上似乎还存留着那似有似无的微笑，抬起头来轻轻笑笑，一举手中的半杯红酒，喝干了，旁边的通讯兵立刻又倒上，他便轻轻的在嘴边抿了一下，停住了，宝石光泽的液体，在手中漫无目的的轻晃。
“提督，你也别停呀！”洛基的声音和溢出来流了满手的液体提醒了我，赶紧收回了视线，再次一饮而尽。餐厅里一片嘈杂，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站起来，拨开早就忘了一切的小伙子们，摇摇晃晃的走出了人堆。无意中一瞥，看见仑加的空杯子放在门口的台子上，人已离开了。
“嘁，真是一个糟糕的生日宴会……”我继续走，出餐厅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拐向了宿舍的方向。果然，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你站住，”脑袋有点晕。
“……”他停下了，偏偏头，叹了口气，才回过身来。“有事吗，少将阁下？”他的眉头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却没有成功。
“干什么去？派对还没结束啊！”
“看书。”
“又是有关占星的书？永生啊，命运啊那些无聊的东西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真讨厌，为什么我周围的人都是这样，安迪还有你……
“不是，我只是为了等待而已。”祖先看着我，眼中显出很悲哀的无奈的神色。
“说谎吧，你总说要等待，你等待的究竟是什么？”眼前的祖先已经有点模糊了，头好晕。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中含着淡淡的怒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被人叫醒。”转身走了。
“……”
“提督啊，快来，大家等你吹蜡烛呢……！”迷迷糊糊的又被一大群人扯走了。
“为什么啊？”……我应该这么问他才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