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木与花之诗（十四） 领导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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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徐驰少校把检测报告递给黎晓。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胡来的决斗之后，她的各项指标反而比决斗之前更平稳健康了。作为一个经常需要额外的干涉，才能在激烈的战斗后抑制荷尔蒙分泌，安抚一身嗜血纵欲本能的alpha，徐驰少校不能不感慨——某些场合里，omega的稳定性实在令人惊叹。
“你应该给济慈些惩戒的。”徐驰忍不住就又多了一句嘴。
黎晓诧异地看着他——医生总是懒懒的，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怕麻烦表情。不像是和济慈准尉有仇的。
“为什么？”
徐驰少校有些困扰，但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先前没告诉你——济慈班的学生为了声援你，集体罢课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黎晓弹起来之前，徐驰少校已经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强硬地指示她：“坐下，听我说完。”
黎晓怒视着徐驰少校。
徐驰观察着她的面色，难得竟勾起了嘴角，微笑起来：“很好，看来你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军校、军队和普通的学校、组织完全是两种东西。军队是靠服从、荣誉和纪律凝聚起来的团体，这个团体存在的目的就是服从指挥、完成命令。
当这个团体有了自己的意志，为此不惜自下而上地去挑战权威和军队本身的指挥链时，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所有指挥官最恐惧和痛恨的事，也最不可能被宽恕的违纪。
——济慈班很可能因为她，而被全体记过甚至开除。
“比起担心他们，你更该担心自己。”徐驰提醒她，“罢课是集体行动，团部不可能判整个班不及格。但对‘煽动者’就未必这么宽容了”
黎晓愣了一愣，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徐驰于是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班级丢掉的可能只是评优资格，但你可能会被记过甚至开除。”他拍了拍黎晓的肩膀，“我知道罢课不是你煽动的，团部也知道。但相信我，他们一定会这么处理——你是破坏纪律、危害集体的煽动者、麻烦制造者。其余学生只要主动和你切割，就能免于处罚；如果不切割，就会和你一起被判定不及格，被驱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这个始终未露锋芒的青年微笑着，像乌云般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
“或者先告诉我，你该怎么做？”
黎晓有一瞬间被他的目光撅住了心神——她刚刚考上大学，她一直都是个按部就班品学兼优的乖学生，她不可能不对“被开除”感到莫大的恐惧。她明明只是当众索要了一下公正，明明只是早退了一次，明明只是在按最正规不过的流程寻找解决办法。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之间就闹得这么大了。
但她同时也无法不去反省自己的失误——她实质上是被济慈准尉激怒了，才会意外当众爆发。她应该提前想到她是在一次集体活动中，她的行为不可能不引发其余同学的反应。而她的同学也都品学兼优的精英，在意识到她遭遇的不公之后，他们也不可能不替她伸张公正。
……不，她其实想到过的。但她过度专注于自己的愤怒，忽视了自己影响他人的能力。
她应当更情绪稳定、更慎重周密一些的。
啊……说起来，她是在一个集体之中啊。说起来，原来大家都已经接纳了她，将她当同伴来维护了。
她该早些意识到的。
“我要立刻回班里去。”黎晓压下心中的惊慌和庆幸，镇定地看向徐驰少校，“请您让开。”
“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徐驰终于又露出了因为师妹不开窍而有些嫌麻烦的表情，“这个班不适合你——这个班里有一股你控制不了的力量，看似是在声援你、维护你，却恰恰把你推到了最危险的处境。你仔细想一想，这是你想要的吗？”
黎晓缓慢却毫不迟疑掰开了徐驰少校的手。
——这确实不是她想要的，但若易地而处，这必定也是她会做的。
“少校，”她说，“他们正冒着违纪、受处分，甚至毁掉整个从军生涯的前途的风险，在声援我。”
“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必须立刻回去。”黎晓说，“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必须由我亲自去平息。”
徐驰依旧不肯让开，他盯着黎晓的眼睛，再一次问道：“……就算你明白，和你切割，把你推出去当罪魁祸首，才是他们当下最好的选择？”
黎晓没有再和徐驰废话，她直接推开徐驰，踢开椅子，快步奔向房门。
但徐驰先一步拦住了她。
“告诉我，回去之后你能做什么？”却又在黎晓开口前，堵住了她的话，“你知道就算平息了事态，也必须得有一个人来负责，而你不是能担得起责任的人，对吧？”
黎晓深吸了一口气。
“请让开，少校。”这一次她没有再给徐驰开口的机会，“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当过七年学生会主席，我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我知道学校方面处理这种事的基本原则，我甚至知道您也是其中的一环。您在试图动摇我的决心，离间我对我的同学的信任。只有将我们一个个分化瓦解掉，让我们相互攻击和埋怨，事情才会按着学校想要的走向发展。但是少校——这不是一次集体罢课，这只是一次课外抗议，它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实施——您应该记得很清楚，刚刚济慈准尉在和我决斗。这只是济慈班学生和老师之间一次单纯的切磋。如果您立刻让开，我保证它很快就会平息下来。但如果您继续阻拦我，后续会发展，可能将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黎晓盯着徐驰准尉，一字字地说，“我知道，基地目前相当缺人手，各高地驻防人手都没有达到规定数额。我还知道树海专线迄今都还没有完全修复，上一班补给列车昨天就应该到港了，但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这种时候，是不是还是尽量不要引发动摇军心的事比较好？”
徐驰张了张嘴，片刻后笑叹了口气，不知对什么人说：“您听到了，还要继续试探下去吗？”
黎晓的目光下意识在医务室里扫了一圈，重点关照了一下通讯器。
徐驰关掉了耳麦，再次看向黎晓：“你赢了，可以离开了——但记住，刚刚我和你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
黎晓没有回答。她只沉默地敬了礼，便拉开房门，飞奔而去。
徐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女孩依旧没能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当这个班级选择以集体罢训的方式来声援这个女孩儿时，她就已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徐驰没有骗她——军队是靠着高压维权来运行的体系，是一个哪怕明知执行命令不啻于去送死也必须执行命令的地方。集体罢训这种行为是不可能被容忍的。
正常状态下，这个集体必然会遭到严惩，而作为麻烦的起因，黎晓也必然被牺牲掉。
但偏偏这一次，他们选对了地点，选对了时机，甚至选对了斗争的对象。
济慈准尉迟早都得引爆舆情——这件事全军团都知道，出了事所有人都默认学生必然真正遭受了委屈；树海驻军常年军纪散漫，抗命事件层出不穷，不可能按照正常违纪标准来处理抗命学生；而眼下又确实处于多事之秋，军团是绝对不可能在当下主动选择和学生对峙。
何况这一届的学生里，有足足三个不能出差错的继承者。
所以，这一次事件注定会被轻拿轻放。这一次学生的斗争，从一开始就几乎不太可能会输。
但黎晓只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却没有意识到，抗争获胜意味着什么。
……不，事实上她连“以一己之身引发集体抗命”事件本身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这意味着，这个班级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能让所有人甘愿冒着违纪、退学，甚至整个军旅前途报销的风险，去为他去对抗不可战胜的敌人。他是整个班级愿意用前途去追随的同伴，是这个班里绝对的核心。
这个人未必就是黎晓——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理所当然是谁。
黎晓只需要沉默地接受他的保护，这整件事就可以和她毫不相干。
这件事本可以和她毫不相干。
这只是尚未觉醒的紫瞳alpha一次不经意的小试牛刀。
……但这整件事又怎么可能和她毫不相干呢？
当她站出来反抗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公，当所有人都以此为契机团结起来做同一件事时，不管这次罢训真正的发起者究竟是谁，这件事就已注定和这个女孩儿脱不开关系。
当这女孩儿自不量力地尝试用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件事，当这件事确实在她手里顺利地解决。
那曾被认为无可动摇的领导力的核心，就已悄然发生了偏离。
这女孩尚未意识到，她正在从什么人手里争夺名望、旗帜、领导力。
毕竟，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会对权力感兴趣——甚至有概念的小女孩儿。
那么，那个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那个生来就该是权力动物的alpha，是否意识到了他掌心里的小鸟儿正在做什么？
徐驰困扰地挠了挠头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算了。”他懒散地想，“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木与花之诗》- fin-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木与花之诗（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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