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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块碎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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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头子别不是疯了吧?亲儿子都死了还想着拍戏呢?还真是爱岗敬业的典范。”余杭有些难以理解的一缩脖子,他看了看喻柏舟又说:“...你就这么去啊?这不合适吧,我记着你是要去演僵尸也不是丐帮帮主啊。”
喻柏舟长叹了一口气,将身上那件“引领时尚潮流”的破衬衫拉了拉,可惜,此物已经病入膏肓,不管怎么整理都是一副“小孩没娘”的心酸样,他故作潇洒的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胸膛:“你懂个屁,我就是不穿衣服也是时尚标杆。”
余杭笑着点头附和道:“标杆标杆,你再努努力,往电线杆,帷旗杆上发展发展,到时候你就不是“哑巴”专业户了,而是一跃成为“傻子”专业户...哎呦”
喻柏舟拍了下余杭的脑门,“别贫了,你还得指着傻子吃饭呢,你的那件“大功德”呢?怎么样了?”
余杭终于严肃了几分,指了指走廊尽头:“病房里睡着呢,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你看看他瘦的那个鬼样子...栓根绳就能上天跟太阳肩并肩...”
喻柏舟的目光顺着余杭手指的方向,落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看了许久,半天才说:“那就等他醒过来再说吧,你守在这里吧,他身边离不了人...还是联系不上他家属对吗?”
余杭点点头,面上似乎有了几分犹豫,他嗫嚅道:“上哪联系啊,身上连手机都没有...兜比脸都干净...咳,我刚才给那个谁打电话了...”他偷偷看了看喻柏舟的脸色:“就那谁...”
喻柏舟被余杭这幅烧了厨房的小媳妇样惹得实在是心烦,直接催促道:“有话直说,哪个谁?”
余杭叹了口气:“穆山远。”
空气应该是寂静了两秒钟。
喻柏舟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垂下眼盯着医院内光洁的跟镜子一样的地面,沉默了许久才朝余杭笑了笑:“优秀,有困难找警察,你把这一理念贯彻落实的很好啊...”
他揉了揉鼻子:“他一会得来医院查看情况吧...我,我走了,卢导那面我不能耽搁,你跟他实话实说就行,但是也别太实...你知道的。”
余杭点点头:“放心吧,这有我呢。”
“行,那我就先走了...”喻柏舟才刚走出几步,就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的退了回来,他朝站在一旁的司钧鞠了个躬:“今天真的多亏有你,改天...”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手机又开始响的跟叫魂一样,他急急忙忙的继续道:“改天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然后还没等司钧反应就一溜烟的跑了。
“你悠着点跑,伤口再崩开线了嘿!”余杭扯着脖子喊道。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路过的一位护士瞪了余杭一眼。
余杭立刻道了声“抱歉。”边叹气边转身,却正好看见了此时此刻的司钧。
他看见司钧突然向前迈了半步,整个身体也微微前倾了些,挺拔瘦削的背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压垮了一样,无声无息的萎靡了下来,整个人都没有了生气,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深刻而沉重的情绪里。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暂的一会,下一瞬司钧便又恢复成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样子。
就好像是要挽留什么一样。
余杭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喻柏舟一刻都没敢耽搁的打车赶去了片场,途中还因为太过犀利的造型被以为自己是拉到了个“在逃嫌犯”的司机大哥盘问了一路,正义感爆棚的大哥明显是把自己当成了人民警察,将“刨根问底”的精神发扬的淋漓尽致。
他完全是把喻柏舟当成了女婿备选人,从年龄姓名问到了籍贯户籍,又从家庭住址问到了有无疾病史。
正当司机大哥欢快的挥舞着手中的洛阳铲即将朝着喻柏舟祖坟上有没有歪脖树进发的时候,那熟悉的“四丰林”三个大字终于冒着金光出现在喻柏舟眼前。
他直接将一百块递到了仍在滔滔不绝的司机手上,说了句“不用找”便背着一堆尚未回答的问题落荒而逃了。
喻柏舟步伐飞快的走出了好远才深呼吸了一口气,一阵凉风吹过,他才发现在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内,他已经被逼问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平复了好半天才重新披上那张彬彬有礼的皮,带着微笑走进了早已经搭好的化妆棚内。
化妆棚内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拍摄地才刚死过人的恐慌,在人们忙碌起来的瞬间就被遗忘到脑后了,不过却并不是因为什么事业至高无上的超然觉悟,而是一直被生活压力逼着走的各位,早就已经忘了“害怕”二字的笔画。
生活不会因为你的恐惧就对你网开一面的。
喻柏舟才刚走进化妆棚就被夏天里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湿热气息扑了一脸,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是上了蒸笼的皮皮虾。
“这不是喻柏舟吗。”
“我没听说这部戏里有喻柏舟啊,他来干嘛?作秀吗?”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讨论着,喻柏舟循声望向她们,摘下墨镜别到领口处,礼貌的勾起了笑容:“你们好,我来演个僵尸秀,麻烦你们多担待。”
他这一笑,从眼角到眉梢全都是甜腻腻的桃花意味,弯起来的眼角像是能直接勾去人的魂魄似的,这几个都是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女,哪遇见过喻柏舟这样的浪荡角色,每一个都闭了嘴噤若寒蝉,突然升起来的红晕也蔓延到了耳根。
喻柏舟这才满意的朝角落里的一个长发女孩挥了挥手,“音书。”
被唤作“音书”的女孩子马上站起身来,抬起一双略显迷茫的眼,在看到喻柏舟的瞬间就像是对准了焦距一样,倏然间亮的渗人。她略显拘谨的朝喻柏舟笑了笑,被热气蒸腾的本就泛着红晕的脸颊,在此时更是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
喻柏舟大步走到她面前以一种满含歉意的语气,说着张嘴就来的瞎话:“等得急了吧?抱歉,来的路上有些堵车。”
晏音书摇摇头,抬起眼一看,不禁脸色一变,声音里充满担忧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跟人打架了吗?”
喻柏舟虽然笑的非常真诚,嘴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跑着火车:“怎么会?我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这衣服质量不好就被划破了几处,看着的确是有些狼狈哈..”
晏音书自然看不透喻柏舟英俊潇洒的那层皮下究竟有着怎样的风流骨,喻柏舟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放下心来似的长舒了一口气,轻柔的说:“没事就好...其实,你这样穿也蛮好看的...”
喻柏舟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的若隐若现的暧昧气氛,赶紧坐在化妆台前转移了话题,“试镜好像快要开始了。”他在镜子里朝身后的晏音书礼貌的一颔首:“麻烦你了。”
晏音书立刻慌张的连连摆手,额上的薄汗顺着鬓角无声流下,低垂着眼像是不敢直视喻柏舟一样的就开始在化妆箱里找着工具。
喻柏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一向自信感爆棚的他在此时此刻也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着实有些让人“见者伤心”。
太凄惨了。
在他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时,他突然看到一抹青色的影子慢慢的在忙碌着的晏音书身边凝结成型。那应该是个刚死不久的女人,她穿着件靛青色的长裙,身材很是高挑,脸上糊了一层白雾,让喻柏舟看不清她的长相,她默默无声的站在晏音书旁边,随着她的动作而左右飘荡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喻柏舟不动声色的盯着那个女鬼看了一会,发现她似乎没有任何怨气,也无即将要变成恶鬼的迹象,正当他要试探着询问下晏音书身边是否有刚刚已故的朋友时,身后的那个女鬼却像是被什么激怒了一样突然引颈嚎叫起来,身上冒出了层层黑雾,浓烈的腥臭味充斥在喻柏舟的鼻息间,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于是他收回了刚要触碰到晏音书手臂的手指,而是再难以忍受的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就在这时,嚎叫声戛然而止,女鬼身边方才漆黑如墨的黑雾骤然散开,她又恢复到了方才略显恬淡的模样,臭味也烟消云散,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喻柏舟的幻觉一样。
她察觉到了喻柏舟的视线,毫无征兆的抬起头来,吹散了那团一直绕在她面上的白雾。
喻柏舟瞪大双眼,惊慌失措的打翻了手边的一杯水。
“怎么了?”晏音书取了几张纸巾擦着桌上的水。
喻柏舟闭了闭眼,手捏着手指上的关节,只觉得胸膛中的心脏狂跳如鼓,平复了半天才强扯出个微笑:“没事,我刚才走神了,抱歉,吓到你了吧。”
“没有没有,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晏音书从旁边拿了个薄毯盖到喻柏舟腿上,“还有一会儿能画好呢。”
喻柏舟的面色的确是有点苍白,他点了点头,然后半躺在了椅子上闭上了眼。
晏音书生怕打扰到他,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是越加温柔,一直闪躲的目光在此刻却是像终于鼓起了勇气一样,不受控制的投射在喻柏舟的面庞上。
喻柏舟的皮肤很白,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真实,就像是画中人,美则美矣,但就是少点生气。他有着一双很标准的桃花眼,而且总是微微弯着,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去接近。不过大概是因为最近过于疲惫的原因,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的。
“柏舟来了吗?”卢导有些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喻柏舟幽幽的睁开了双眼,正好撞上了晏音书写满了眷恋的眼神,闪躲不及的晏音书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一样慌乱的退了好几步,握着化妆刷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着。
“来了。”喻柏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应了卢导一声,从椅子上起身,余光瞥了下镜子中的自己,当即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上:“...这是僵尸还是绿巨人?”
他抬起手指着镜子中的那个脸涂得比油麦菜还要嫩绿的自己,又说了一句:“这也太绿了吧...”他看了眼还在手足无措着的晏音书,认了命般的长叹了口气,露出满口白牙朝卢导走去:“是要试镜了吗?”
翠绿的脸庞和他雪白的獠牙掺在一起,活像个被人砍了一刀的冬瓜,视觉效果堪称“死亡”。
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卢导果真衰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灰白掺在一起显得他很是颓靡,他抬起挂着两个眼袋的眼睛,费力的转动浑浊的眼珠,望着喻柏舟点点头:“不用试镜了,一会你直接穿上衣服拍吧...戏很简单...也没有台词,你就简单走几步就行了...小晏啊——”
一旁的晏音书立刻应了声。
“这妆画的挺好,我看了都觉着害怕。”
喻柏舟:“......这怎么丧子之痛还能影响审美?”
顶着一张翠绿脸,礼数周到的将卢导送出化妆棚之后,喻柏舟盯着卢导佝偻的背影看了很久,才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余杭的电话,低声说:“喂,我大概是看见杀害卢源的那位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一起简单的邪祟作恶事件...”
他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张方才他见到的,在白雾覆盖下被利器划的鲜血淋漓的脸庞,“她和卢源一样,都是被什么东西划花了脸...”